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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993年9月X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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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张是郑州市中原路与京广路交叉口东南方向的一个城中村,民房经过长期私搭乱建,已如蚁巢般密集拥挤,收纳了大量的外来人口。因为与火车站只隔一条京广铁路,来往步行穿过地下通道只需十几分钟,中州商场的很多商户都在此租住,包括新乡的富生电子,在一条胡同的尽头租下一个单间。
吃罢晚饭,小齐用院子里的水管把小锅筷子刷洗干净,回到屋子里,反手关上木门。这是一个十几平方的单间,简陋到只有一张单人木床。如在家里一样,小齐一来就把这间出租屋打扫得一尘不染。屋里还残留着一股方便面的味道,窗户虽不小,但外面一堵高墙把窗户几乎完全堵住,即便开着门窗,也很难取得通风的作用。屋子的一角有一个纸箱,里面除了他的几样私人用品和一包已经拆开的大包方便面,还留着前人应该是小杜的东西---明显没有用的东西已经被小齐当垃圾扔掉了---一个红色女士小挎包,大概率是小杜女朋友的,不知道小杜还要不要,就被暂时留了下来。纸箱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小酒精炉,炉上放着一口小锅,锅里放着一个碗和一双筷子。
一直躺倒天色黑尽,小齐爬起来,锁了木门,在弯曲阴暗狭窄的小胡同中穿行着。这条胡同如蜜蜂张所有的胡同一样,都更像是一个贫民窟,住满外来打工或做小买卖的乡下人,即便一家老小,也硬挤在一个单间里,门口堆放着煤火煤球及乱七八糟的杂物,从敞开的门,能瞥到猪窝一般的室内,一个个蓬头垢面的男女老少端着大碗正在吃饭。两边昏暗的屋子里涌出的霉馊气味,弥漫在整条胡同里,由于各家上方都搭着各种简陋的棚子,整条胡同像山洞般封闭,霉馊味儿久久难以散尽。
出了胡同仿佛就来到另外一个世界:一条十分繁华明亮宽阔大城市范儿十足的大路---中原路出现在眼前。沿着路边往东走,在一座横跨中原路的天桥上,地摊儿一个挨着一个,引得不少人围观购买。脚下就是下穿京广铁路的城市要道中原路,此时正值晚高峰,车辆更是川流不息。夏末之际,太阳落下,凉风习习,天桥上不少人趴在栏杆上观景纳凉消磨时光。小齐也久久趴在水泥栏杆上,望着车流从脚下窜进窜出。
“咱去二七塔转转吧?”几个路人的对话吸引了小齐。
“太远了吧?”另一个人说,“天黑了!”
“不远,”提议人说,“十几分钟,就这条路,恁往那儿看,可亮的地方就是!”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过去,果然,不远处的楼顶,霓虹灯亮成一片,几乎把半个天空都染成红色。
“去去去,”有人笑着说,“来郑州还不去二七塔转转?回去了一说跟没来一样!”
“亚细亚是不是就在二七塔哩?” 有人问。
“就是啊,”有人马上回答,“这个时候去不知道关门没,走吧,去看看,没关门转转,给孩儿买点儿东西,也算来趟省城。”
“不买东西,”有人说,“这片儿逛逛也行啊,这是郑州最热闹地方了,恁看哪儿晚上还有这么亮的地方哩?”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走,小齐想了想,便远远地跟在了他们后面。下了天桥,从阴暗的涵洞穿过,上了一个长长的斜坡,在一个车辆人流极为稠密的十字路口停了一会儿。对面街角是一座电影院,门头几个红色的大字极为醒目:东方红电影院。电影院前的人稠密得几乎迈不动步,多是打扮时髦的情侣们在等待入场。
再往前走,猛一抬头,二七塔已赫然立在眼前。因为周身挂满灯泡,亮闪闪的显得极为高大。围着塔转了半圈,可能是下班的缘故,塔底黑着灯,没有开放。
转过二七塔,亚细亚那几个巨型霓虹灯更显明亮高大,与附近几个大商场楼顶的霓虹灯接力,把二七广场的整个天空都映的通红。随便进入一家商场,只见满眼金碧辉煌灯光明亮,人流如织。
因为到了快下班的缘故,各个商场开始清场,小齐只好跟着人流出来。好在二七路临街的各种小店儿都开着,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鞋的,配眼镜的,卖化妆品的。。。灯光亮如白昼,熙熙攘攘。
逛了一大圈儿,回到住处,也才十点多。除了睡觉,实在无事可做,以前的生活习惯看来只能改掉了。
睡梦中忽然被一阵巨大的声音惊醒。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齐臆怔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哪里。不知为什么,有人在拼命砸门,薄薄的木门似乎马上就要被擂破。
小齐赶紧跳下床,拉亮灯,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穿警服没戴帽子的男人。因为从小就与身穿警服的人天天在一起,且那些身着警服的叔叔伯伯们个个对他和蔼可亲,见面不是搂抱就是摸头摸脸,所以小齐对身着警服的人有着发自内心的亲近感,遂放下心来,笑着说:“不好意思,我。。。”
“你妈的个X!”对方突然破口大骂,“咋这么长时间开门,我X你妈的!”
警服男一边乱骂着,一边闯进来,到处乱翻东西。
“这是谁的?”警服男忽然抄起那个红色女士包,大声质问:“这是谁的?你这儿咋有个女士包呢?是你抢的还是偷的?!”
“不知道,”小齐被这种场面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
“你屋里东西你不知道?”对方浑身酒气,暴跳如雷:“你屋里东西你不知道?X你奶奶的,我问你你到底抢的还是偷的?!”
“我。。。” 小齐继续结结巴巴地说,“我刚来。。。”
“你妈的X,”警服男不依不饶地骂着,“我回去查查,查出来咱再说!”
警服男掂着那个小红包,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小齐,大敞着门,体如筛糠般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