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14、1993年12月X日

　　看到小齐，小霞老远就使劲朝他使眼色。
　　小齐走近一看，发现刘江在柜台里，正在往外收拾东西。柜台外面，站着张新建和那个叫光辉的年轻人。
　　张新建冲小齐点点头，转身走开了。
　　“你回住的地方把你东西收拾一下，”刘江对小齐说，“一会儿在出站口碰头！”
　　小齐点点头，一声不响地折回来，挤出些笑容对小霞说：“再见吧！”
　　“有空儿来玩儿！”小霞笑着说。
　　小齐点点头，黯然地走了。
　　小霞目送小齐离开，柜台忽然被拍了一下。
　　“电话，”马霞笑着说。
　　小霞赶紧拿了五毛钱，跑过去抄起电话，喂了一声。
　　“翠霞不是？”一个讲山西话的男人问。
　　“谁？”小霞愣了一下，问：“建军了？”
　　“听出阿来了？”建军笑着说。
　　“你怎打到这儿来了？” 小霞问。
　　“不是你给的？”建军说，“两个记不清是哪个，刚才打到恁姨家了！”
　　“有人接没？” 小霞忙问。
　　“一个女的，”建军说，“很问阿是谁哩！”
　　“我姨了肯定，”小霞跺了下脚说，“你怎给她说哩？”
　　“我说找你，”建军说，“她很问我是谁哩！”
　　“你怎哩？”小霞问，“打电话。”
　　“阿在郑州了呀！”建军笑着说。
　　“你来郑州了？”小霞惊讶地问，“在哪儿了呀？”
　　“火车站出站口，”建军说，“刚出站！”
　　“你怎哩？”小霞问，“来郑州！”
　　“去固始哩，”建军说，“下午走。”
　　“你在哪个出口哩？”小霞问。
　　“就这个出口呗，”建军说，“一堆人，这儿有几个小卖铺，公用电话。”
　　“那你在那儿等吧，”小霞说，“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小霞把零钱放下，冲马霞笑着点点头。
　　“听不懂，”马霞笑着说，“他说找谁哩，我半天没听懂！”
　　“我们老家话，” 小霞已经走远，回头笑着大声说，“你可是听不懂！”。
　　“我出去一下，”小霞匆匆对小敏说，“给我看一下柜台！”
　　“送货哩？”小敏问。
　　小霞胡乱应了一声，人已出去好远。
　　“说好打个电话五毛钱，”在火车站广场，建军迎上来，老远就气愤地大声说：“打完要五块！”
　　“哪儿啊？”小霞问。
　　“就那个！”建军回头一指。
　　“算了，算了，”小霞说，“五块钱，拉倒吧！”
　　建军依旧气呼呼的。
　　“你来郑州怎哩？”小霞问，“你去固始怎哩？”
　　“那儿给说了个活儿，”建军说，“说能挣钱！”
　　“固始有甚好活儿？”小霞一听就想发火，“那姐夫就是固始的，固始有活儿挣钱，他跑咱那儿下煤窑？”
　　“那说能挣钱！” 建军说。
　　“谁说的？” 小霞问。
　　“也是那村煤矿上的，” 建军说。
　　“就是，”小霞说，“他在家有好活儿不干，跑咱那儿下煤窑？”
　　“去看看呗，”建军说，“不了就回。”
　　“下午几点的车？” 小霞问。
　　“四点，”建军说。
　　“我正上班了呀，”小霞说，“你怎弄哩？”
　　“我没事，”建军说，“瞎转转吧，亚细亚二七塔不是没多远，怎走哩？”
　　“顺这条路到那儿，”小霞扬起胳膊往远处指着说：“拐往那边走，到十字路口，再往那走，就看见了！”
　　“说的那晕头转向！” 建军说。
　　“走，走，”小霞说，“往前走走，再给你说吧！”
　　过了长途汽车站，小霞指着路边的五层楼说：“这就是中州商场！”
　　“你就在这儿上班哩？” 建军抬头看了看，说。
　　小霞啊了一声，在路边停下，又指着一个方向，说：“你顺这条路一直走，前面十字路口，往右拐，就看到了。”
　　“怎，”建军问，“你不跟我去？”
　　“那姨马上就来了，”小霞着急地说，“她一听你电话还不赶紧来？我回去哩，不管你了，你快走吧！”
　　小霞刚跑回柜台，正喘着气，兰姨果然出现了。
　　“姨，”等兰姨走近，小霞有些不自然地说：“我回去做饭吧？”
　　“不用了，”兰姨笑着说，“今天在商场吃吧！”
　　这时，刘江走了过来，掂着几袋东西，笑着说：“走了啊！”
　　“好，再见！” 小霞笑着说。
　　看着刘江离开，小霞对兰姨说：“小齐他公司柜台卖了！”
　　兰姨根本不在意地哦了一声，笑着对胜利说：“我想买个摩托车哩！”
　　“买个啥摩托？”胜利笑着问。
　　“80呗，”兰姨笑着说，“女的骑的不就这一种？”
　　“相中了？”胜利笑着问。
　　“没车，”兰姨笑着说，“得等俩月！”
　　“那个车泼皮，”胜利笑着说，“男女都能骑！”
　　“就是，”兰姨笑着说，“送货也方便！”
　　马霞走过来，笑着对小霞说：“你的电话！”
　　“俺的电话？” 兰姨笑着问。
　　马霞指了一下小霞，笑着说：“她的电话！”
　　小霞拿了五毛零钱，红着脸出了柜台。
　　“说好两块，”电话里，建军气极地说，“照完要二十块！”
　　“你照甚哩？”小霞问。
　　“二七塔，”建军说，“照个相，照前说两块，完了要二十，不给不让走。。。”
　　小霞一时气得无话可说。
　　“你过来给我要要呗，”建军说，“二十呀，好几亩玉胶了呀！”
　　“我认识他？”小霞气得大声说，“我能要过来？你不能照别照呗，刚上过当，怎又上哩？！”
　　两人气呼呼地谁也不说话，相持了一会儿，小霞说：“那姨在柜台哩，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说完，挂了电话。

　　李兰下海之前的工作单位是央企郑州机械研究所，所住的房子位于郑州市中原路与嵩山路交叉口的郑州机械研究所家属院。房子虽不大，只有四十平方，好歹是个两室一厅的套房，一个三口甚至四口之家住着还能较为轻松宽绰，怎奈单位住房紧张，硬让挤进来两家人居住，分给李兰一家的就只有一个六七平方的卧室和一条狭窄的过道。儿子虽然还在上小学，但儿头儿已向父亲看齐，一家人不得不继续挤在一张床上。小霞如果来住，只能晚上临时在过道支起一张行军床，早起再把床收起。
　　这么逼仄的地方让人实在觉得憋屈，所以，每天晚饭后，全家自然而然地养成一个出去散步的习惯。好在马路对面就是绿城广场，每到晚上都热闹的要命，正是消磨时光的好地方！
　　这天晚饭后，兰姨一家人照例到绿城广场散步。看着儿子和一帮孩子们玩滑轮儿，兰姨支开老公，问小霞：“今天是你男朋友了？”
　　小霞没吱声。
　　“老家的？”兰姨又问。
　　小霞还没吱声。
　　“你都来郑州了，”兰姨语重心长地问，“还打算回去找哩？”
　　“我说话比较直啊，”见小霞还不吱声，兰姨继续说，“小霞，你知道。今天他电话打到家里，人非常没礼貌---农村人就这样！你往后和他们不一样了，你看看你现在还和他们一样哩？再过几年，给你买个郑州户口，你和他们才不一样哩！你到时候要找肯定也找个城市的，绝不可能再回去找！时间越长，你越会发现：恁俩差距越来越大，到时候让你找他，你都不愿意，所以，不如早点和他断了！”
　　“你不要着急，”看着小霞始终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的样子，兰姨笑着说，“到时候姨给你介绍个，和恁姨父已经商量好了，明年买了房子，咱现在的房子，到时候给你出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