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缓缓 ...
-
说是正殿,其实不过是百来步就能走完,是为了说的好听才这么叫的。
上善手中翻着纸质的古卷,熏香的炉中燃起的烟飘渺在空中最后消散。
寂静的,沉默的。
周怀舒轻声唤:“师父。”
“何事?”
周怀舒斟酌着说:“师父。我的剑它……可能有点问题。”
“哦?”上善的目光这才从书页上转到周怀舒身上。
宁天和总跟她抱怨上善可怕,一个眼神就让他想下跪,周怀舒听了总是想笑。
上善对她从来都是温柔无声的,也许自己是他捡来的缘故吧。
周怀舒双手呈上卿卿剑:“师父前段时间你不是帮我看了看嘛,说它要生剑识了,今早它……嗯……确实出现了个灵体。”
“灵体?”上善表情微怔,手覆上卿卿剑输出灵力探测,但无论他怎么探,得到的结论都是,这是一把普通的有灵气的剑,顶多铸剑的材料有几样算得上是上层,“是什么样的灵体?”
“额……”周怀舒顿了顿,表情难以言喻,“是一个跟人一样的形态,有意识,可以沟通交流。”
周怀舒朝头朝向右边,努了努嘴:“他现在就在这儿呢。”
周怀舒耳边垂下的头发微微动摇,一股强大的灵力在殿中蔓延开来,铺盖住整个空间,周怀舒知道,这是上善在用灵气试探她的周身。
“就在我右手边,一个身子的位置。”
上善的目光锁向周怀舒所说的地方,周怀舒随着他的眼神转向,注意力这才放在身旁,这一放她才看见百里知季站得那是一个随心所欲,她在心里对着一旁漫不经心的百里知季狂喊:“我师父看你呢,卿……翎羽,你倒是站好啊!”
周怀舒在那边干着急,百里知季倒是不倏,就在他入殿的那一刻,只消一眼,他便看清了上善的实力,不过区区元婴初期,还不值得他高看。不怪百里知季心气高,只是修仙界一直奉行这个道理,以强者为尊。
上善收了试探的灵气,摇摇头道:“为师似乎探不到它。”
“真的吗?他就在我右手边,一个步子的位置。”周怀舒指着右边说。
“空无一物。”上善道,他袖子一抚,一瓶白色玉润的瓶子缓缓停在周怀舒面前。
周怀舒两手接过瓶子,疑惑地看着上善:“师父,这是?”
“勤恳练剑是好事,但也不可对自己过分严苛,要适当休息,受伤了记得涂药,不要又像刚来时那样,累到自己,切记缓缓。”
缓缓,是周怀舒的小字。
上善把周怀舒带回山里那年以前,她活在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家庭里,家中共有三子,大的女儿已经嫁了出去,留有一个小儿子和一个小女儿,这个小女儿自然是周怀舒。
周家不与大多数村里人家一样重男轻女,几乎是一视同仁,从小吃穿用度,小儿子与小女儿都是一般。
周怀舒喜欢窝在母亲的臂弯里,有一股香香的味道,伴随着微风和摇晃,她总能做一个甜甜的美梦,也喜欢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看她看不见的远方。大她一岁的哥哥则抱着父亲的裤管喊:“我也要玩,让小妹下来。”
父亲就呵呵一笑,把两个孩子都举到肩头上。
如果日子一直持续下去,会是多么美好,可惜就像美丽的花朵总会凋谢,平静的海面会掀起惊涛骇浪,故事的结局不可能永远幸福。
不知从何时起,气温接连升高,汗水浸透衣衫,母亲手中的扇子摇个不停,可扇出来的风都热的扑鼻,餐桌上的食物与父亲母亲的胃口一起变少。
干旱带着饥荒来了。
木床上横睡着两个小孩,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母亲的扇子随着和父亲的交谈,焦躁地扇出急促又灼热的风。
睡在里边的周怀舒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就听见母亲颤抖着声音说:“今早妹妹坐在门口,隔壁那家的,直勾勾看着我们小妹,那眼神让我瘆得慌。我连忙把妹妹抱进屋,妹妹问我,‘小花姐姐怎么不出来玩了?’你说不会吧……连自己的孩子都下得了手。”
“现在这情况,谁知道呢?咱们不做那种丧心病狂的事就是,只是……里日子也不好过了,粮食不剩多少。”
“怎么办啊,周郎。”
父亲沉默了一会,犹豫说:“今日镇上有来了一波人,说是天上人来收有缘份的弟子,不如把孩子们送走,我们过苦日子也就罢了。”
母亲低声地哭泣:“……也只好这么办了,你明日再去打听打听,这仙人是真是假,我可怜的娃娃们……我多舍不得。”
送走?前面许多字词周怀舒并未清楚是何意思,可送走这个词她是知晓的,小花姐姐曾经跟她说,父亲喜欢弟弟不喜欢她,要把她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以后不能陪她玩了。难道现在她的娘亲也更喜欢哥哥,不喜欢她了吗?是因为她不乖吗,总是不吃饭让娘亲买糖吃,不自己穿衣服……
周怀舒翻了个身,把哭声藏在心底,眼泪和汗水一起流淌,浸湿了枕头。她嘟囔着说话,假装自己还在睡梦中:“娘亲,糖……”
这一动作惊动了二人,母亲伸出手,摸了一把周怀舒的脸道:“这小丫头,热得流了一头汗。”
手里的扇子摇得更快了些。
自此以后,周怀舒变得格外懂事,下了床自己就把衣裳穿好,尽管第一次穿得歪七扭八,被母亲笑过以后她就再也没穿错过。不再讨要糖吃,不再跟哥哥吵闹。她拿着母亲的扇子为母亲扇风,给父亲捏肩,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这个凳子拖拖,那个墩子推推。
周怀舒抱着母亲的小腿,渴望她能感受到自己小小的心,继续爱她,不要把她送走。
有的人在饥荒之中为了活下去,不惜舍弃人性以人为食,有的人为子挨饿,有的人身为上位者,每晚依旧歌舞升平、宴席常开。
尽管如此,家中的米缸还是与周怀舒的希望一般逐渐到底。
那天父亲母亲给两个小孩穿上只有新年才穿的大红衣裳,给周怀舒扎了两个小丸子头,领着她们走到镇子里。
本该萧条的街道上,现在除了乞子又多了些有活气的人,多是大人们牵着孩童,渴望得到仙长的垂青。
母亲又给周怀舒理了理头发,周怀舒眼睛红彤彤的,像只小兔子。她已经在路上哭过了一场,现在只是紧紧得抓着母亲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长的队伍前人一个一个的走过,很快就排到了她们。父亲把哥哥抱起,测灵石毫无反应,登记的人摇了摇头,说:“下一个。”
母亲抿了抿嘴,把周怀舒抱起,心中说不上是在期待什么。周怀舒乖巧地把手按在测灵石上,漆黑的石头发出黯淡的白光,穿黑色长衣记录名册的人与穿灰色衣服主持局面的人互相对视一眼。
黑衣瞬时挂上淡淡的笑脸,把母亲怀中的周怀舒以一种在抢的力道接了过来,又偷偷往她手里放了一个小袋子,说:“这孩子与仙门有缘。”
母亲的臂弯上失去了周怀舒的重量,她枯枝般的手无力地紧了紧,只抓到了那个布袋。
相比起心爱的女儿,它是那么的轻,可它又掌握着这家人未来是否能在饥荒中活下去,是那么的沉重。
黑衣衣袖一挥,测灵石便消失不见,灰衣也收起册子,二人一同道:“现如今我们已遇到有缘的弟子,随即就要带她回仙门,拜入师父坐下,其余人等自是有缘无分,散了吧。”
“妹妹怎么不回来?”哥哥天真问。
父亲一下就红了眼,但到底还是忍着:“妹妹要出一趟门。”
“那我也要去,我陪着妹妹。”
“阿郎,去不了,乖。”父亲哄到。
母亲的眼里下起了连绵的雨,被仙长收走是她的福气,不用再继续跟着她们受苦,一起走向未知的死亡。如果留下来,那他们一家绝对活不过这场饥荒。可周怀舒是他们的骨肉啊,她每一天的成长他们都瞧在眼里,又怎能舍得。
黑衣漠漠地看着三人,手中快速掐了个指决,一阵白烟后,已经不见几人的踪迹,只听闻母亲的啜泣。
周怀舒的眼前是一层一层的浪,她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响,连手脚也无法感知。她随着水流荡啊荡,冲过一个湍急的悬崖,她清醒了过来,陷入一片黑暗中。
“师弟,这就是最后一个了吧?”
“是啊,师父以后就要功法大成了,只是可惜……”
“嘘,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不忍,师弟慎言!”
“知晓了,师兄。”
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周怀舒再怎么贴上去也听不见一点响动了。她背靠在硬硬的墙上,双手环着膝,像母亲过去哄她睡觉一般轻拍自己,嘴里默声念叨着:“不怕,不怕,阿娘在。”
可以把人吞噬掉的黑暗让她格外想家,她想念那张睡起来会咯吱作响的床,抱着父亲为她雕刻的木老虎,贴着哥哥热乎乎的身子,被母亲用温柔的嗓音哄睡。周怀舒很想哭,但是她不敢,她怕惊动黑暗中的怪物。
“噗”一声,有一团火苗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