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月亮》枝一熊

2、第 2 章

　　进了大门，学校里面比江稚洲想象的稍微要好点——至少还是塑胶跑道，只是小了点、至少教学楼不是一排小平房，只是破了点、至少教室还挺整洁的，只是没有空调……
　　什么！没有空调？!
　　江稚洲不确定地再看了看教室，头顶上只有两个电风扇直晃悠，八月H城的暑气难耐，没有空调就等于来到了火焰山。
　　江稚洲在教室里待了一会儿，就觉得后背腻得慌。他看了看对面的两老师，早已热得满头都是汗。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其中一个男老师温和地问他。
　　“江稚洲。”
　　男老师仔仔细细在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划了个勾。
　　“同学，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另一个女老师向他要了缴费明细和身份证复印件，注意到只有他身边没有家长陪同，便问了一句。
　　“嗯，有什么问题吗？”江稚洲热得不行，语气有点烦躁。
　　“这有一项需要家长签字。”女老师愣了一下，认真说道：“必须是家长签字。”
　　“可我家长是真的没来。”江稚洲摸了把头上的汗，“你代签一下不就行了？”
　　“诶你！”女老师被江稚洲吊儿郎当的语气激到了，蹭地一下想站起来。
　　“诶！等一下！”男老师眼疾手快按住了女老师，用眼神告诉他这件事他来解决，“这个签字到时候我会和你家长沟通的，这个你不用担心。”
　　“哦。”江稚洲无所谓地耸耸肩，那这是最好不过的了。
　　男老师给江稚洲递去了一张校园卡，“这卡里面已经充了五百块了，我们平时吃饭、喝水、洗澡的钱也都从里面扣，如果你另买东西的话，也能用这张卡。另外，我看明细上你买了学校的被褥。”男老师站了起来，从后面堆成小山的一堆军绿色大布袋里拎了其中一个，又弯腰拎起一个红色塑料桶，里面咣啷咣啷响。“这个是被褥，这个是另外送的。”
　　江稚洲接过被褥和桶，他低头看了一眼桶，里面是开水壶、牙刷杯、毛巾、蚊帐之类的东西。
　　“你的宿舍是411。出教室门后从左手边的窄楼梯直接上去，走到四楼就行了。”
　　江稚洲听得有点不对劲，“宿舍楼就在教学楼上面？”
　　“嗯。”年轻的男老师微微一笑，“没错。”
　　“你确定宿舍在教学楼里？”江稚洲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骗你。”男老师笑得温和，“快去吧。”
　　江稚洲无语又被热得没了脾气，他感觉现在如果有人告诉他食堂也在教学楼里他都觉得他妈的很合理。
　　他心里一万个吐槽——这到底是个什么破学校？！
　　江稚洲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蹬蹬蹬一口气上了四楼。
　　宿舍里来了不少人了，家长们忙碌地给他们收拾东西。
　　江稚洲推门进来的时候，宿舍里的人都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低头做自己的事。
　　江稚洲看了一眼门上的床位分布图，还行，自己睡下铺。
　　他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床位，拉开大布袋，掏出被褥开始研究。
　　江稚洲从来没有自己收拾过被褥，但他觉得这个应该不是很难。他看见上铺的床铺已经收拾好了，他抬起眼皮悄悄看了几眼，心中大致有了点b数。
　　大布袋里发了两床床单和被单，刚好一洗一换，还发了好些秃棉被。江稚洲摸了摸，感觉它们区别不大。他刚看见上铺那床是床单下垫了一层，然后床单上面就是套好了的被子。江稚洲区分不了哪个是用来垫的，哪个是用来盖的。
　　‘如果能上手摸一下就好了。’江稚洲有些头疼。
　　“诶兄弟，你是不是不会弄床铺诶！”一道粗粗的声音传来。江稚洲抬头，有些意外有人和他搭话。
　　“兄弟，我来帮你！”说话的人普通话不太标准，应该也不是本地人，带着点大舌头。
　　“啊……谢谢。不过……”江稚洲想说不用了，他不习惯麻烦别人。
　　“这个很简单的，你看着我弄，我保证你下次就会了。”说话的男生长得又黑又壮，头发又粗又亮，悉数竖得老高。“别客气嘛！以后我们都是一个宿舍的！”
　　周围有些家长听到男生说话，笑了笑。江稚洲感觉脸皮有些烫，“那麻烦你了。”
　　男生笑眯眯点了点头，弯下腰给他弄被褥。
　　“我教你啊，这个有分垫被和睡被的，睡觉用的被子要软很多，这样就好分清了。”
　　男生麻利地掏出垫被，整整齐齐铺在床上，又掏出床单，铺好。
　　江稚洲看男生弄得又快又好，想到如果是自己弄不知道还得花多久时间。
　　“剩下就是睡被要套上被单了，我俩一起来弄！”男生塞给江稚洲被子两角，又将床单弄反，麻利地把被子穿了进去。
　　“我去，这么快就弄好了？”江稚洲眼睛瞪得老大，捏了捏被子一角。
　　“牛逼吧！”男生用肩膀怼了怼他，“你一看就是家里没干过事的，你爸妈没来帮你吗？”
　　“他们忙，把我送到校门口就走了。”江稚洲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他很敏感，他不想看见他们知道江稚洲是一个人来学校的那副表情。
　　“哦哦哦，那看来是挺忙的。”男生憨憨点了点头，又大声说到，“我叫杨庆来，就睡你对面那床，以后有事就叫我。”
　　“我叫江稚洲。”江稚洲对热情的人都挺有好感的，因为他不是个很热情的人，但如果有人热情地对待他，他反之亦然。
　　“你名字真好听，我刚来看见门上的名字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你的名字，真有文化。”杨庆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真的很好听。”
　　“谢谢。”江稚洲感觉心情好点了，至少他觉得寝室里的人不难对付，对面这个叫杨庆来的男生，自己对他的感觉很好。
　　“东西都收拾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屋内的一个家长抹了抹眼角，拍了拍自家孩子的头，又念叨了几句，终于依依不舍地走了。
　　剩下的几个家长，也陆续走了。江稚洲看了看，也就剩下两个人没来了。
　　“可算走了，我真的要给我妈念叨死了，她在这儿我都放不开说话。”说话的是一个黄毛小胖子，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夸张说到：“我活过来了。”
　　江稚洲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了弯。
　　另一个瘦高个搭话道：“可不是吗，我家里一家老小全都来了，搞得我这儿上个学他们来动物园逛了一圈。”
　　“你家也是H城的？”黄毛胖子从床上翻了下来，拖出自己的行李箱，拿出了四瓶罐装可乐。“喏，一人一瓶哈！”
　　“昂对！我家住在开发区那块。”瘦高个毫不客气，拧开可乐就往嘴里灌，“妈的真爽，我妈说这是垃圾食品，在家都不给我喝！”
　　“那你妈错了，这明明是快乐肥宅水！”杨庆来也爱喝可乐，听到瘦高个的话摇摇头，大着舌头说道：“可乐是一切快乐的源泉。”
　　“你还挺有意思的。”黄毛小胖子锤了他一下，又打了个大大的可乐嗝才继续说话，“我叫常小飞。”
　　“我叫曹硕。”瘦高个喝的很文雅，对他们笑笑。
　　“我叫杨庆来，我以前上学的地方大家都喊我老黑，你们愿意的话也能喊我老黑！”杨庆来嘿嘿一笑，对江稚洲挤挤眼，“我其实刚才就想和你说了，但都有家长在，我就不好意思说出口。”
　　江稚洲看着他黝黑发亮的脸，觉得他这个外号真的还听贴切他的。
　　“我叫江稚洲。”江稚洲此时心情很好，但他没开那罐可乐，打算晚点再喝。
　　“我知道你。”常小飞挑挑眉，又推了推眼睛，“我刚去报道的时候看见你证件照了，你和我老婆一样好看。”
　　“什么？你老婆？”江稚洲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是他女朋友吗？
　　剩下两个人也面面相觑。也和江稚洲抱着相同的想法。
　　“就我老婆啊，他也在这个学校，不过他在1班，下次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常小飞抠了抠自己的指甲，露出了一点狡黠的笑容。
　　江稚洲从刚才就觉得这个小胖子长得有点像谁，他终于想起来了——像冬天街头贴在蛋糕店玻璃上的那个圣诞老人。
　　“诶，不过我也看见我们班有一个男的长得也还挺帅的，好像也在我们寝室……”常小飞还在絮絮叨叨说着。
　　江稚洲感觉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他走出了宿舍门接了电话。
　　“东西都收拾好了吧。”王茉茹声音传来。
　　“嗯。”江稚洲不太想和她说话。
　　“我已经和老师打好招呼了，签字的事解决了。”
　　“嗯。”江稚洲不相信她仅仅是因为这个才给他打的电话。
　　果然，沉默了几秒，王茉茹又说道：“江稚洲，希望你要抓住这次机会，妈妈都是为你好，妈妈从来都不会害你。你一定要考个好大学，你必须要赢过那个贱人的儿子，妈妈全部的心血都砸在你身上了，所以你不能让妈妈失望……”
　　“说完了吗？”江稚洲掏掏耳朵，这些话他从小到大都听腻了，他小时候觉得这是妈妈对自己的期望，现在只是觉得厌烦，“你要是还没说完我就接着听，你就接着骂。不过你就只能对着我骂骂。如果你去他们面前骂，把他们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一遍会不会让你更好受一点？”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怎么敢这样和你妈妈说话！你以前很乖的，从来都不会和妈妈顶嘴的，是不是那个贱人的儿子教你的！是不是！”王茉茹在电话那头咆哮，江稚洲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到王茉茹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妈的真的日了狗了。
　　江稚洲把电话挂了，他有点累。
　　他突然觉得王茉茹把他送到这个学校挺好的，至少避免了激烈的家庭矛盾。
　　四楼的走廊上吹来了一点风，又热又潮，在这种气温里无论是什么类型的水果可能在室外放一天就会变质。
　　江稚洲觉得自己就是那颗坏了的樱桃，或者是颗坏了的葡萄。
　　自己痛快又痛苦地毁了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