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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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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那时我未见你,今夕何夕我拥抱你。
——一位战场上将死的战士
我醒过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记忆中,我刚刚还在逼着将要昏迷的战友吃下最后一口干净的雪团。
我知道自己要死了。
将干净的雪水喂给一个要死的人,那就是物资浪费,我想着,能活下来就活下来一个吧,那个战友还年轻,之前还给我说,他的媳妇还在家等着他衣锦还乡呢。
不像我,父母被鬼子杀了,三个哥哥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至少三四年杳无音讯,无亲无友的,就算死了也不碍什么。
战友没经过大风大浪,还站在那儿傻愣愣的看着我哭。
哭什么呢?我有心安慰他,但手已经没有力气挪动,便在心里想,快走吧,在这里等着天上的炮弹么?
还是年轻,我还有闲心调侃,年轻了才见不得死亡与鲜血。
却早已忘了自己也才二十出头。
于是我闭上了眼,好让他以为我死了,这样他就能快点儿走了。
但是,为什么再一睁眼,我就不认识路了呢?
我私下怀疑这是天堂的。
身边是我一辈子也没见过的高楼大厦,路上走的人裹着干净鲜亮的厚衣服,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一点儿也不臃肿,但还很保暖的样子。
我听到人说,这是羽绒服。
羽绒服,我默念了一遍,要是我有机会醒来,一定给我身边的那群小子们说说这个新鲜的词,他们还没听说过呢。
我接着看去,看到了旁边带着厚帽子厚手套扫地的人。
他拿的竹扫帚上面都还挂着满满当当的叶子。
真奢侈啊,我又想,还有些羡慕,我记得前两年闹旱灾,地里面庄稼颗粒无收,别说竹子叶,就连烧火用的蜂窝头都有人吃的。
这里,真的是天堂吧?
猛然,我打了个哆嗦,这里也是冬天,细小的雪花从天空飘下,在肌肤上融化,带来了寒意些许。
我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店家。
店家里面开着暖融融的灯光,不像从前煤油灯那样又黑又有味儿,倒像是比那些大官屋里用的洋灯都好呢。
也不知道可不可以讨一杯水?
我心里默念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但是这是天堂诶。
我眨了下眼,把眼睫毛上的雪花抖掉,慢慢挪到了店家外面,隔着那个大大的干净透明的窗户往里看——却是半步不敢往里走的。
弄脏了东西怎么办?惹了店家不喜怎么办?
想着,就踟蹰了,甚至觉得连着屋檐下也不要待的好。
我喉咙哽着难受,莫名就觉得自己是不是矫情,曾经冰天雪地一点儿光都看不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磨磨蹭蹭赖人家门前不走?现在尝了点儿甜头就不肯走了?
你的意志力呢?你的纪律呢?你的底线呢?
终究我还是紧了紧我身上单薄的衣裳,脚尖朝外,一步一步的要挪出去。
这时屋门开了。
屋里的暖气噗的涌出来,飞快地奔涌着化成雾气。
就在雾气中,我看见一位穿着貌似是服务生制服的年轻人笑着对我说:
“这位先生,请进去暖和暖和吧。”
我恍然,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的际遇。
我可以进去?我想到之前去过镇里的乡亲说的话,千万不要相信资本家的糖衣炮弹,他们是不管人命的,你要进去了,随便摔碎个杯子都能赖在你身上。
非把你赔的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才算。
我心里犹疑,但是……但是人家叫我先生诶。
我长这么大,都是叫我小子或者小鬼的。
或许是收到了妖怪的蛊惑,我还是进去了。
小小的一家店,里面的人都脱下了厚衣裳,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站在一个台子后面的老板看了我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吩咐服务生招待我坐下,再给我一杯水。
我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好在,老板的和气和平淡的态度让我稍稍喘息,心里也安定了下来。
我见到老板端着杯他刚榨的橘子汁走过来,对我举举杯,问:“你这么年轻,怎么不回家去?”
我顿了顿,想起了生死不明的哥哥们和已经死去的爷娘。
这是天堂吧,我在心里想着,或许可以问问他们?不是说神仙都能知天下事么?
于是我张了张口,憋出一句话来:“你认得张**么?”
老板一愣,端着杯子还真的认真想了会儿,良久,才慢慢摇摇头,许是看见了我失望的神色,追问了一句:“那是你什么人?有什么特征没有?我这里客人多,说不定能帮你找找。”
我沉默了。
神仙都不晓得,哪还有什么希望呢?
正在失落的关头,却听见隔座的一个客人大声说:“张**?那不就是最近迁到烈士陵园的烈士的父亲么?我还特意去看了,哎,还别说,上面的照片和你至少七八分像!”
我有些讶异的回看着他,他的朋友有些不好意思的冲我道歉:“他就是喝多了,这位小哥儿你别在意……”
我怎么会在意呢?我失笑,摇了摇头,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们说的烈士陵园……在哪儿?”
那位朋友“啊”了一声,偏头想了下,说:“就东郊吧,那片地好多开发商想要呢,最后划给了烈士陵园,要我看,这就对喽!”
我点了点头,默默记下东郊烈士陵园的名字。
眼神却飘到了墙上的电子表上:2022.01.07
心里霎时雪亮,一个最不可能却又最合理的猜测浮现:这已经是八十年之后了。
我默默喝完了一杯水,向老板道了谢,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迎来命中注定的死亡,但在那之前,我想,我至少要好好看看我们流着血踏着碎肉打下来的河山。
也找一找,我曾经的战友,都去了哪里。
*
我去了烈士陵园。
烈士陵园松柏参天,寂寥无人,一排排一列列的墓碑站在最门口巨大儿的纪念碑后面,和着陵园里的空气,感觉比外面都冷了三四度。
我慢慢的往里走,找到了一块大理石碑,最上面刻着一行字: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下面就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
我笑了一下,咂咂嘴,有些古怪的感觉:我们这代人也被称为英雄了么?真是……有种被人夸奖的不适应。
我接着往下看,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楚魏蒋沈韩阳,三千名姓数万万姓名,都变成了冷冰冰的大理石上的刻字。
而我,在这浩瀚中,终于找到了我自己的名字:张文。
亲眼看看自己的墓碑的心情还是和参加别人葬礼的心情不同的,感受不到太多的悲伤,也感受不到什么怜悯痛楚,倒是在心里叹了句:岁月如梭。
我俯下身去,轻轻扫去墓碑上的尘埃——其实也不是很多,估计是刚刚迁过来的缘故,一切都还崭新得很。
我很满意,就该这样,我不知不觉有了些先辈的想法,我一辈子还没穿过用过什么新东西呢,现在我墓碑是新的,也算是值了。
想着,我又在我的墓志铭上看到了自己父亲和哥哥们的名字。
心脏猛然收缩,呼吸陡然急促,我蹲下身去,一字一字的指着念。
“……张清河,生卒年不详,为烈士张文之父,一九三九年死于屠杀。……张文同志一生为国,战死沙场,其大兄张武留学海外,为国家科研建设贡献一生,二兄张桥,下落不明,三兄张果,卧底敌营,默默奉献,引领光明,为国牺牲……
……张文同志一家爱国抗敌,不畏牺牲,值得我们学习,我们一家,以张文同志为傲!
张武,烈士张文之大兄,特此立碑。”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自然说不清是为了我还被人记得而感动,还是因为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而欣慰,到最后,我只是强自压着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喃喃道:“好……大兄和三哥都没事……那就好,那就好。”
冬季的风尤为冷冽,松柏被吹动,发出萧索的悼念。
我失声痛哭。
*
*
那之后,我又去了博物馆。
因为我出烈士陵园的时候,碰见了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他笑着给我递来一张传单,说:“朋友,你也是来烈士陵园的?要不要去一趟市中心博物馆?这几天我们市展厅将要集中展出**师34营的文物,还有相关故事讲解。”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张传单,压低了声音问:“要多少钱?”
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不要钱的,博物馆都不要钱,您有身份证吗?凭身份证进馆就可以了。”
他显然觉得我太年轻,不像是因为年老而不熟悉社会才不知道这些常识,便小心地问了一句:“你是受到了什么侵犯个人权利的事吗?我是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报警。”
“啊,”我反应了一下,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后世还有警察,还受到了人的尊重,因为在我们那里,都称呼警察为资本家走狗的,但我没仔细问,因为我感觉自己很快要走了。
于是我笑了下,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年轻人理解的点点头,后退一步给我让出了很宽阔的私人空间,并目送我离开。
我心里有些无奈,难道这就是太平盛世幸福的误解与无奈吗?
但总之,这个世界的好人真多。
*
我到博物馆的时候人还比较少,门口倒是有个检票亭,我跟着一对母女混了进去,自然也没人拽着我的领子把我掼在外面的地上。
但我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我没有身份证,只能出此下策了,想着,还在心里给这位博物馆的馆长鞠了一百八十个躬。
我不知道,这是官方出钱建立的文化基础设施。
打了里面,就更是让我大开眼界。
光亮的大厅,白天也开着灯,一个个小小的展位上扣了玻璃罩,玻璃罩里面也有小灯,洒在一个个在我眼中最普通不过的东西上:□□,缝的补丁比原本布料都多的军帽,泛黄的写了密密麻麻铅笔字的纸,还有半条被撕开的被子。
我看到有人指着一个小展位里的白色团子说:“这是雪球的模型,当年寒冬腊月,我们的战士们物资奇缺,没有办法,好多战士只能寻找干净的雪,团成小球吃下充饥,融成雪水喝了解渴……”
我看见一个小孩子拉着妈妈的手,头上绑着漂亮的皮筋,奶声奶气的叹:“妈妈,他们好辛苦啊。”
她的妈妈温柔的低头,揉揉她的小脑袋,说:“是啊,正是因为先辈们辛苦了,宝宝才能穿这么漂亮的裙子,带这么漂亮的头花,宝宝说,要不要谢谢他们?”
宝宝重重的点头:“嗯!”
我站在她们身后,不自知的红了眼眶。
我想过以后一定要功成名就能坐上长官才能坐的车,我也想过一定要举世闻名天下知,所有人都叫我一声英雄,但我没想过,仅仅是一声谢谢,就让我溃不成军。
我们是一家人啊……谈何言谢?我轻轻笑了,心里暖的一塌糊涂。
我跟着人群往里走,忽然被一个小小的木头雕的钢笔吸引了注意。
木头做的钢笔模型上还有一行小字:送予小弟张文。
我猛然愣住,下意识的往怀里伸去——
手指碰上一个坚硬的物品,正是我怀里的钢笔模型,那是我大哥送我的,因为当时我看上了镇里大官儿身上带的钢笔,就业吵着要,但家里穷啊,哪有闲钱?我现在还记得我吵着闹着要钢笔时大哥的无奈,以及最后也没满足的失落,但第二天,我大哥就给了我这个钢笔模型。
他还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幺儿一定要成大人物啊,以后就能随便用钢笔了。”
我默然。
玻璃柜外是我的钢笔模型,玻璃柜里也是我的钢笔模型。
我的模型跨越了八十年有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会面。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解说员往这里走了,他只想了钢笔模型,介绍道:“这是34营营长后来委托我们展出的,他回忆说,在他还是个小兵时,有一位战友临死前将这个模型递给了他,说,他还希望有人能把他的故事说下去,能让人知道有他这个人……”
解说员笑了一下:“后来,营长还说,要不是战友的委托让他有了力气,说不定他就直接死在那里了。就是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这位同志的名字。”
我忽的笑了。
我原来是想把钢笔给我陪葬的,但是现在能救一个活生生的人,何乐不为呢?
我忽然释然,轻声说:“他叫张文。”
“嗯?”解说员话音一顿,朝我看来,“先生不好意思,您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摇摇头,莞尔:“没什么。”
*
我感觉身体变得虚无,时空回溯,周围的观众仍在追忆或惊呼,没有人注意到黑暗的角落消失的我。
我再睁开眼,就看到了遍地废墟与仍旧哭泣的小战友,未来的34营营长。
精疲力竭,无力回天。
我挪动身子,扯着嗓子——但因为太长时间缺水,声音仍旧很小——对旁边的小战友说:“你……你把我兜里的钢笔模型拿出来……一定要跑出去,给人报信,记住我的故事,把它说下去……”
小战友愣住了,很快他翻出了我的钢笔,冲我深深鞠躬,说:“是!您……再见。”
我笑了下,看着他跑远,然后迎接来我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