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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以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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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寂静。
屋内,王冼小心翼翼地朝邱满望去,又立刻低下脑袋。
邱满眉头紧皱,原因有二,全都是因为这个王冼。
一是这人不跟她打过招呼就自己带着媒人上邱家提亲,这便算了,反正邱满也认定了王冼,家里即使不同意也奈何不了她,但第二个原因,邱满真是越想越气。
“你我二人明知道那‘薛姑娘’是被显州的钟大户所迫害,不得已才入京求生,如今你的所做所为,无疑是把‘薛姑娘’往悬崖上推!”
邱满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故事会如此不堪。
薛姑娘本无名无姓,生在远山里的农奴家,替地主守着山里的三亩地,时常都吃不饱饭,后来地主改了利率,提了租金,农奴一家遭到灭顶之灾,只好卖女讨一条活路,这时的薛姑娘不过五岁,拿着一纸奴籍,从重山来到杂院。薛姑娘太瘦太矮,入不了客人们的眼,就在戏院后面帮忙递东西,可她也没什么力气,终日被鞭子抽在地上翻滚。
等到薛姑娘十二岁,终于开始出落点模样,老班主算盘叮当发响,不日就叫来个老鸨。老鸨揪着薛姑娘单独进了屋子,只听见两声叫唤,然后木门一拉,老鸨心满意足地走出来,叫老班主开价钱。
薛顾娘被老班主卖了三两银子。
她走时还不忘攒着腻乎乎的油纸,是她的奴籍,老鸨一把夺了过去,撕碎了。
薛姑娘有了第一个名字,春梨。
春梨接待第一个客人,上下摸索了一圈,转身就要出门,老鸨在门口见了,以为这姑娘性子又上来了,大步进去就要扯她衣衫,誓要证明给客人瞧瞧。
话还说完,春梨起身就从跳出窗户,如绿叶般在空中无助地摇摇晃晃,落入河里,溅起偌大的水花。
游舫上正咧嘴要同小娘子亲密的钟老爷,猝不及防地被淋了一身,当即瞪眼吹胡子,厉声叫来人把春梨从水里捞起来,丢在甲板上。
湿漉漉的紧紧地贴在女孩身体上,勾勒出一幅诱人的美人图。女孩倒是没哭,只是怯怯地蜷缩成一团,红肿的眼睛盯着钟老爷,又颇为害怕地埋下去。
钟老爷和他身后的钟少爷,神情有点恍惚。
“真是个小娇……”
钟老爷动了心,立刻起身带着春梨回府。
这种小娇儿,怎么能放在这里?自是带回府上,亲自教了,将来才会满意。
彼时春梨十三,钟老爷自觉身强体壮,长生不老,他一生好色,做生意和女人,是他的拿手好戏,何况眼前是一张白纸,只要用些手段,滋味肯定少不了……
邱满和王冼盘问府上奴仆多日,用了各种手段旁敲侧击,一无所获,倒是打听到这府上一年总要死一两个姨娘,邱满王冼二人便半夜带着三个仵作上山挨个刨坟,府中的姨娘死状凄惨,死因皆由下半身而起。邱满常听闻有男人癖好奇特,欢好时却总以虐待女子为乐,看来这钟老爷,虽然没要春梨,但绝对少不了这么对她。
钟老爷的成果全被钟少爷吞了去,包括春梨。这事在后院已不成秘密,一女侍奉父子二人,本是被迫的春梨,却背负莫大的骂名。
春梨满十五那日,钟老爷终于忍不住抬她进门,可惜,当日一激动,死在了床上。但邱满经查推测,这个钟老爷之死,恐怕跟他儿子钟少爷脱不了干系。
钟老爷死了,春梨不日便跳了井。负责捞春梨尸体的仆妇早已离开显州,王冼快马加鞭追到那仆妇住所,磨了整整七日,多加贿赂后,才从那仆妇的儿媳妇口中得知,仆妇早就被钟少爷收买,春梨根本没死成,被暗中运往钟少爷的房里当不出门的贴身丫鬟。
钟老爷死后,某日里钟少爷请官府的人喝花酒。邱满把那日喝花酒的人全都找来,审讯几日后才知,钟少爷托他们做个假籍,叫“薛窈巧”,写的是显州人氏,父母双亡,姐姐去了京城就再也没了音信。他们只当是钟少爷犯了他老爹强抢良家女子的毛病,需要假籍掩盖真相,没多想。
再后来,就是钟少爷在大婚之日死了,仵作说是被毒死,可人人都看见他脖子上插着一枚簪子,五根手指紧紧地捏住,怎么也掰不开。
满纸荒唐浮上邱满心头,她不知道春梨在多少个日夜遭受着非人的折磨,她曾里在钟少爷屋内看向窗外的明月,她不敢想象春梨是怎么欣赏的。
王冼抿了一口茶:“公事公办罢了,邱满,你就是太容易善良。如若当年你心狠,怎么会轮到你庶妹登上尚衣局尚宫之位?而你却在这大理寺,整日风吹日晒……”
“够了!”邱满夺门而出,正巧遇见刚下马柳巳。
她不得已停步打招呼:“柳公公又来了。”
自从那日柳巳随他们来大理寺传旨,就隔日来大理寺打上一圈。人人都知道柳巳是掌印李齐的人,可这大理寺向来都是跟东厂走得近,东厂和司礼监的太监们都是谈老门下出来的,团结得很。可李齐不是,还带人亲自抄了谈家,自此东厂和司礼监不两立,皇帝本就不待见太监,见他们斗,自然乐得开心。
按理来说大理寺不该跟司礼监走近,但如今这局势,邱满也看不明白。
刚走没几步,邱满又退了回来。
柳巳奇怪地看着邱满,问道:“邱大人与咱家有事要说?”
邱满点点头,往腰间探去却空无一物,一时有些懊恼,自从她与王冼在一起后,就没有带钱袋出门的习惯了,如今想要贿赂这太监,也拿不出什么来。
柳巳知道她的意思,却不点破:“邱大人可否等等咱家,咱家忙着跟岳大人传话呢。”
邱满连连称是,快马加鞭回家取了钱,回来正好遇见柳巳孤身出来。
两人走到墙根底下,柳巳忍不住问:“邱大人到底有何意?”
“邱满……并无所求,只想公公帮我在宫里寻一个人。”邱满算了算时间,从早晨王冼告诉政王,再到政王入宫,这会事情应该还没传起来:“名叫薛窈巧。”
柳巳轻轻挑眉,听不出情绪:“她是何人?邱大人为何要寻她?”
邱满却解释,把沉甸甸的钱袋打开一半,柳巳瞥了一眼,钱还不少,高低也是邱满半年的俸禄了。
“邱大人……这么多钱,事情恐怕不太好办。”柳巳伸手接过钱袋,继续说,“咱家就算死,也得让咱家死个明白吧。”
邱满蹙眉:“这人太惨了,我想帮帮她。”
哦……
薛窈巧吗?
她在显州,过很有多惨呐,冷酷如邱满,都为之动容。
柳巳回宫前去了一趟东厂,刚进宫,就听吉东大吼大叫说今日御花园内,辰妃和淑妃被刺杀,淑妃身边的宫女还受了伤。
再蠢的人也能猜到是薛窈巧。柳巳又急又气,小宫宴她从不去,但凡能弄出点幺蛾子的宫宴,薛窈巧从不缺席。
凉风吹得木窗吱呀作响,薛窈巧被吹得咳了两声。
柳巳放下枣子去关窗,回来的时候薛窈巧已经吃了两颗。
“谢谢公公这一个月来的照顾。”薛窈巧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她惊觉自己的确实在不适合做这种煽情之事。
大概一个时辰半前,一份抄写得极为潦草的卷宗出现在柳巳的案几上,是东厂旧友从大理寺抄送过来的,邱满和王冼二人在显州所查的案子。
柳巳只看见血,是春梨的血,滴在每个看似公正无私不偏袒的字眼上,她的血泪泛滥在卷宗里,她每日的惶恐与不安都被掩饰,以往十五年里每个平静的日夜,对春梨来说,都是阿鼻地狱。
“嗯。”柳巳取出枣核,喂了她一颗枣子。
薛窈巧心头浮上莫名其妙地担心,她总觉得柳巳心情不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
怎么可能是因为她?
“姑娘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柳巳突然说道,“咱家只要活着,就永远陪着你。”
她有很多个名号,薛窈巧也好,春梨也罢。
都是她以往的经历的难,他一个都不想提。
叫她姑娘挺好的,他的姑娘就要这样,是活着的,笑的,还可以吃着甜枣发呆的。
薛窈巧实在摸不透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敲完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可能不保。
但柳巳只是看着她,眸子里的温情薛窈巧是不会断错的。
她还以为男人那种眼神只会出现在床笫之间,满足欲望之时,总是用那种眼神抱着她允诺深情。
比如钟少爷,比如元政……
之后便再也不会有。
“我……”薛窈巧一下失了语,她欲要收手,柳巳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指,也不知道碰到那个穴位,震得她浑身酥麻,身子发软,倒在了柳巳怀中。
“睡吧。”柳巳轻抚她的后背。
薛窈巧第一次在冬日里被热醒,浑身发汗。
等睁开眼才发现身边躺着个……柳巳。
她实在是觉得此人跟一般太监不同,但到底是没了那根东西,跟寻常男人还是有所差别。
她从他怀中挣扎着要去看天色,哪知柳巳却先开口:“已经过了时间了,咱家让月从姑娘转告淑妃娘娘,姑娘身体不适,要告假。”
薛窈巧这才放下心来。一时有些百味杂陈,昨晚是她十七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可是是在柳巳怀中。
知道小树是柳巳对食之时,她也想过过也要替小树同柳巳做那种事情,柳巳又没那物什,薛窈巧也恼过怎么去迎合。
毕竟她以往的认知告诉她,只有在这件事上对方取得满足,才会事事如她所求。
但现在好像不用苦恼了,她好像蛮喜欢贴着他的。
她一头钻进柳巳怀中,睡意再次袭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又睡了过去。
柳巳身体有些发僵。昨晚他本该把人抱在床上便走,却偏偏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抱着她,一开始只是私心想抱一个时辰便离开,却没成想也睡了过去,再醒来就是听到月从的脚步声。
那时候他本就该离开了,私心却不准。
一直等,等,等。
等到薛窈巧醒来,又抱着他睡过去。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自私了,是薛窈巧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