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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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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
by /月下长宁
待到何时
长城破
百草折
白发声
刀枪鸣
乱骨焚
我流于万世,不知其名,不知其姓,不知何来,不知何去,公子是谁,我又如何得知呢?
我是谁呢?我只是这长安城里的一颗银杏而已。
我初有灵识,清珠成蒙,满目春阳,落日余晖,梧桐相伴,落院流水,偶有欢声,这里便是世人皆往独醉的——长安城。
我出于长安,生于长安,众人皆往,众人皆去,走时或是万分不舍,或是千分愤慨。
我自有记忆起,便是在这长安城里了,平时是没有名字的,但见她们叫多了,也便有了这个名字。
我见万物凋零,春生又发,我见人来人去,花开似旧,也偶尔会有一个人在我身旁停下,看着我,说着几句听不懂的话。
我摇摇叶子,以示相应。
我觉得,我过了这么多年,应当是受得了离别之苦,故人之别的,可是,这苦...未免也太难了些。
虽说我是颗树,人间素来称“木石本无心”,闲来无事里春日里打打盹儿,秋日里动动身子,冬日里睡一觉,这一年也就过去了。
可是我见那日——
长安鲜血遍布,石阶血落地,众人空留白骨纷纷,我见那与我相识的老伯倒在我的根系上,说不难过,那是假的。
万人行,长阶洗,杂草生,城墙破,也再无一人会来到我这庭院中了。
我呢?我在这里干什么呢?
在这遍地荒芜之中,只余一棵银杏。
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那日,我本应当是该沉睡的,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不舍,总想着再看一眼罢,正好便望见了那许久未开的院门中走进一位玄色衣物的少年,四周的雪还在下。
不知为何,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
我顿时有些惊恐,身上的雪都滑下了不少。
他像是病了,面色苍白的可与这漫天雪花融在一起,身子也是娇弱的不行,可我瞧他的面相,总觉得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哪些,心中不由得产生一股气闷。
我见他还时不时的咳嗽,手中的帕子间隐隐约约可窥见血迹。
我看着他,他望着我。目光中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他为何流泪,也不知他为何来这儿,或许是见见我,也思念他故乡的银杏了吧,要不然他的眼神又为何如此悲伤,如此灼念。
只可惜他杀了皇上,这样的事实,我对他的怜惜也逐渐没有了。
果然,人的心,树是看不懂的。
他口中的阿姐又是谁呢?不过我想,这也不关我的事,也没有疑惑多少便沉睡了,也就没有见到他痴狂的目光。
睡着了,还会醒吗?
——
我怎么醒了?
还有意识吗。
——
我死了——
其实死时,我是没有多疼的,因为我是树嘛,对于你们人来说,树是不会疼的,且当时我也是快死了的。
只不过... ...
树,也有血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本体在他那里的缘故,我是可以跟着那人的。
我见他日日夜夜刨出我的脉络,断开,我的血用来画出我不懂的图画,还有那石馆里的女子。
我看着,倒是也挺好看的,想着,这样的话,倒是也不亏。
不过,我活了那么久,倒还没见过用树来救人的。
我见他时而狂哭又低言,喃喃作语,嘴角鲜血不止,神色癫狂,不过,对石馆里的女子倒是一万分小心。
也有些好奇,他这身子骨,竟还没死。
不过,我也知道了另一件事,照料我的皇帝,还活着。
只不过他还不如死了。
那日是我在那人身边的最后一天。
地牢阴冷,这是不假的。白日为幽,鬼火狐鸣。
我见他屏退下人,独自一人走到深处,丝毫不在意身上的玄衣沾染上污浊。
真奇怪,是王又不行王衣,是主又不理世事。
那里,有一个... ...人。
衣衫褴褛,伤痕遍布,他的双足被砍下,腿滴滴拉拉的牵着链子,衣不遮体,破衣深灰,手如同枯木,再不见往日的光华,眸眼浑浊。
那人到了那里就再无和与下属在一起一样的神色了,他恼怒狂暴,神色阴翳,说:“君凌!你骗我!你说了四苑的银杏可以救他的...你说的!”
“可如今...为何她的身体却在逐渐消没呢... ...”
我看见他漫目泪痕。
“为什么呢。”
我见他用双爪死死的捂住脸,像是不愿面对着什么,指甲在脸上划出伤痕,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叫声,像是兽鳴。
我望着他们,心中涌出不上来的感觉。
是心痛吗?不是啊。
又好像不是因为君白。
虽说是皇帝害我如此,但他也是救过我的,如此,也可算是相抵了。
沈君白被机弦掐起身时,面中还毫无明色,直到他听见‘银杏’二字,才反应过来了什么,眼眶张大,低头喘气,嗓音粗哑。
“你...你把银杏怎么了!”
“你说的是什么!根本没有用...根本没有用...”机弦神情失常,喃喃自语。
“不对!肯定是你骗我的,肯定是你骗我的!告诉我,你说!到底是什么?!”机弦的手狠狠发紧,眼中通红一片。
沈君白胸口起伏不断:“你...银杏...怎么... ”
“够了!你想知道那棵银杏是吗?“机弦的手下发紧,“我告诉你!没了。怎么样,开心吗!”
“什...么...”沈君白的嘴巴张大,声音有气无力。
他闭上眼睛,忽忽狂然大笑,眼中落出红泪,:“哈哈哈哈,你竟然把——,银杏没了,银杏没了啊!”
机弦:“你在发什么疯?!”
我看着他,心中渐涌出了悲切。
我已经做不了什么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