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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裘易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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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易岚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仿佛要把我看穿。
他的眼睛,有种叫做琥珀的颜色。
“不上学么?”易岚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白色衬衫,纽扣胡乱地扣着,牛仔裤的裤脚也没有翻好——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不。”
浅浅地望着他,有时会觉得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诱惑的魅力,也许,那只是他的香水味迷惑了我。他就那么蜷缩在沙发里,抱着靠枕,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是的,他的确是我的房东,兼我的室友。
我从来不忌讳这些,因为表面的东西其实并不那么重要。而且,我太孤单了。在我的生活里,我需要一个能够陪我的人。当然,易岚也认同这一点。所以我们就住在一起了,和洽的时间甚至不到十分钟。
我们并不了解对方。因为从来没有人认真地询问过。我只知道,易岚是个大一新生。现在,正享受着初摆脱高三束缚的脱缰之际。他的疯狂,总躲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我们都喜欢上海夜晚的迷乱的气息。
“那很浪漫……”我们是这样形容的。
然而,真正体会过上海夜晚之美的人,也一定会赞同这样的说法。她的确浪漫,有着非同一般的脱俗的雅致,是一位穿着贴身的旗袍优雅百态的女子。
我们都爱她。有时,会爱到忘了彼此的身份,只记得她身上诱惑的香。
易岚会拦腰抱住我,然后深情地吸吮着我那张涂满了昂贵口红的唇。他会把我的口红吃得干干净净的,不留一点痕迹,却会在他的唇角沾染上那么一抹殷红。
他有年轻男孩的稚气和阳光,也有成熟男子的稳重和热情。其实,在某种意义上讲,裘易岚是一个完美的人——他有智慧,有才貌,有金钱,有魅力。他什么都有,也许,就是缺少那么一点点温暖吧。在他的身周,我总能发觉那么淡淡的一抹孤寂的幽兰。
我们接吻。我们□□。
可是,我们从来不去触及“爱”这个字。也许是因为彼此都有痛苦的回忆和经历,我们不敢再去用这个一根粗粗的索链拴住彼此。可能,又得牵扯上“自由”。有时,爱情比什么都更需要自由。任它在天空中翱翔,那会更加自由自在。
爱。这个字其实要比真正的爱情更庸俗那么些许。文字,是粗俗而不细致的。而情感,则好比是世间最细腻的女人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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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一种惩罚,一种羁绊。
傅岚,现在,你在哪儿呢?
总会想起小时候的那些事儿,就好像梦境一般在脑海中上演,而你,就是电影的主角。你飘飞的及肩长发,略显苍白的面颊,举手投足之间渗透出来的浓郁的栀子花香。
“小默,我家的栀子花都开了呢!”
啊……栀子花。纯白的花骨朵儿美得迫使我不敢靠近,仿佛身上乡尘的肮脏会玷污了她们一般。
现在,她们都盛开了。毫不保留的。密密麻麻在枝头昂然吐芳,飘溢在村头巷尾的那股淳厚的甜腻的栀子花香。除了陶醉,我别无他法——那时我所无法亲近的,就好像傅岚一样。他是那般纯净无瑕,没有丝毫的私心或是计谋,淡得似一杯清冽的茶,芳香浓郁且高贵典雅。
傅岚,是整个石库门里头唯一特别的存在。
傅家一共就只有两个孩子,一对双胞兄弟。傅岚便是其中之一。然而除了媒婆之外,石库门里的人都不曾见过傅岚的弟弟。大家伙儿都好奇心切,围着拢着媒婆想要套她的话儿。没想,一听到傅家的二儿子,媒婆就忽啦一声颓倒在地,像是抽光了她的精气。然后,就只看到她满泛皱纹的脸紧紧地凑在一块儿,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突兀的抽咽。却不见泪——那是可怕的。还小的我,竟然感觉到这是媒婆她的灵魂在哭泣。
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灵魂。
傅家很富足,傅岚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一副渊博学者的模样,然而他们的确是知识广泛。无论是涉及哪个领域的知识,似乎没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所不知道的。因而,他们成了石库门里头的“百科全书”,邻居们一遇到难题就会拎着水果蔬菜、鸡鸭鱼肉的往他们家跑。一整年里,他们家一定是全石库门里最热闹的。
自然,大家都很疼爱傅家“唯一”的孩子,傅岚。大家都想着法的宠着他,可他却没有半点娇气。他活泼开朗、才多识广。按书里的话说,他很绅士。
石库门里头,一大帮的孩子围着他转悠。然而傅岚却不喜欢他们,他总婉转地回避他们的“纠缠”,然后跑到我和他的秘密基地——石库门外的一块空旷的平地。我们在那儿用些破旧的瓶瓶罐罐还有树枝什么很努力地搭了个小茅屋。
我问他为什么。他的眼神会开始飘向远方,带着淡淡地忧伤轻轻地对我说。
“他们的眼睛里,有大人们的色彩。”
我显然听不懂。然后他就会笑呵呵地看着我,眼光淡且柔和,像是外面明媚的阳光。傅岚伸出比我整整大上一截的两只大手,轻柔地摸摸我贴耳利索的短发。
“小默,把头发留长吧!”
总觉得他的瞳仁的颜色很淡,和我们大家的都不一样——那是一种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模糊了的颜色。是褐色、淡蓝色、青绿色……还是,灰色?
对,那是一种叫做灰色的颜色。
每每到了深冬,漫天飘舞着鹅毛大雪。一大早傅岚就会穿着厚重的衣裳轻快地牵着我冻紫了的双手跑到空地上。
他握得很紧,我甚至感觉到有股股热流渗透进我的掌心。可我害怕,害怕会冻伤了他。他看起来竟是那么脆弱,好像一块晶莹透亮的冰块。我怕它在我手心断裂,崩碎。
傅岚红彤彤的食指只向遥远的看不清楚的方向。那时,天空还没有完全亮,仍旧黑黑的,而白茫茫的大雪则是遮去了将近半边天。
“这就是灰色!我喜欢的颜色……”
灰色。我第一次知道,那种介于黑色与白色之间的色彩。
在傅岚的身上,我好像看见了淡淡的一抹灰。我没有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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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岚是什么时候从我身旁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呢?
大约,大约是在那个冰雪消融的初春吧。
我,好像已经十二岁了。
我只记得,早晨起床的时候再没有看到灰色的天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傅岚曾经告诉过我,那是忧伤的颜色。
傅家空了,房子里头就只剩下一些半新的家具摆设——那些对我们来说,其实已经算得上是一份厚重的离别之礼了。
他们走了,悄无声息。甚至没有留下一张字条,或是一句“再见”。
大家伙传言着各种各样的说法,有说他们家发了财去城里过好日子去了,也有的说他们欠款连连,为了躲避债主们落荒而逃。说法多了,时间久了,傅家就好像是大家记忆中用铅笔打的一幅淡淡的草画,现在,已经用橡皮给擦干净了。
可是,傅岚对我来说又是何其重要的?
我爸和我妈刚得知傅家搬走了的消息时,曾呕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气。他们本以为能把我嫁到傅家去的,他们本以为能够靠沾我的广而过上幸福的下半辈子的。然而,现在却是一场空。那段时间,我妈常皱着脸骂我,说我不争气,没能抓住傅岚的心,才落的这样一可悲的结局,好好的青春都给浪费了。然后她就开始骂傅岚没良心。
于是,我摔了桌子和凳子。
妈瞪大着婆娑泪眼,不解地盯着我看。
“不准说傅岚的坏话!”出生以来第一次,我对着妈破口大喊。
我心里气愤地念叨着,我才十二岁,青春都才刚刚开始。傅岚肯定有什么苦衷的才是,否则他不会说都不和我说一声就已走了之的。一定不会的。
想着想着,不争气的泪水还是腾地流了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那时候我心里的郁苦,又有谁知道呢?
傅岚,你知道么?
那之后的日子,我早已经忘了是怎么过去的。只记得,每天早晨公鸡刚啼叫的时候,我就会套上件衣服冲到空地上。
“茅屋”的后面有一堵高墙。斑驳的岁月影子留在了墙壁上,还有,还有满布的栀子花——
“傅岚,怎么栀子花会从墙里头冒出来呢?”
我指着那堵满是栀子花朵的土墙,侧脸问身后一脸甜甜笑容的傅岚。他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灿烂夺目,他摇摇头,已很长了的头发迎着飘轻轻地飘。
“那为什么它们不会凋谢呢?”
每天早晨傅岚都会拉我来到土墙跟头,让我看一堵布满了栀子花的墙。而且每一天的花朵都是那么的纯白,傲然挺立,丝毫没有要凋零的态势。
傅岚依旧笑着摇头,走近我,用冰凉的食指穿插在我早已及腰的黑发里头,柔滑地穿梭。
“小默,你真美……”
听到他这样说,我自然而然的会脸红,无法避免的。就好像我一直都无法制止住,那可拼了命在跳动着的心脏。
直到傅岚走了,离开了,我才知道那些“为什么”。
原来,是傅岚在每天更早一些的时候摘去家里的栀子花,然后用浆糊一朵一朵地认真地粘上去的。原来,那些日子里,他从来没有停歇过地带给我清晨的芬芳。
可是现在,满墙的栀子花都已经枯黄焦恹了。曾经得纯白掉了一地,到处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难闻的味道。我无法形容,却很像叫它“寂寞”。
傅岚,我这样形容,对么?
我再一次伏在土墙上哭,责怪自己为什么手那么拙,就连点栀子花都种不好。
其实,我是怪自己为什么连傅岚的手都能拉住。让他就这么从我的身边像栀子诱人的花香那般飘逝得不见了身影……
我开始坚持不懈地栽种着栀子花,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那些枝枝丫丫上。
终于,我得到了要领。种了满山坡的栀子花。
每天,我把绽放了的花朵折下来,再用浆糊仔仔细细地粘在那堵荒芜了的土墙上。
熟悉的芬芳。熟悉的阳光。
傅岚,我觉得你就是种在我心里面的那株栀子花,恒久地飘香;你是我心里面永远的阳光,照亮着我的每一天。
傅岚,我第一次发现,我是这么的……不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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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生活,就如梦魇。
夜夜歌舞升平,夜夜沉沦迷醉。
有多久,我没有再闻到那股清淡的栀子花香了呢?
又有多久,我没有再见到傅岚了呢?
黄浦江畔的凄冷,不是一般所能形容的。形形色色的路人擦身而过,纷繁的香气缭绕扑鼻,却终究及不上那淡雅的栀子花香;那些复杂丰富的表情,终究及不上傅岚绚烂的微笑……
终究,还是忘不了。即便是那堵满载了回忆的墙壁,已然像当年的傅岚那般消失不见。
坐在电脑前头,望着荧光的屏幕。我竟然想起傅岚的弟弟来。我都不曾问过傅岚分毫有关他弟弟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不问。这可好,好奇心这般强烈,却永远没了着落。
傅岚的弟弟会是什么模样呢?是不是也会像他那样温柔呢?是不是也会喜欢和我呆在一块儿呢?是不是也喜欢栀子花呢?是不是……
为什么要想这些“是不是”呢?不会有答案的,不是么?
哎……
我又想起了易岚。
“怎么了?”
易岚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轻柔地吻着我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打在我的颈项,让我浑身哆嗦了一下。
我忽然闻到一阵栀子花的香味。怔惊。
蓦的,我转身。
熟悉的花香。熟悉的笑容。
我怎么就忘了是如何被易岚所吸引的呢?一直都是因为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啊!一直都是因为在他的身上有傅岚的影子啊!
怎么,就给忘了呢?
愧疚如潮似浪一般地向我打了过来,我决断地推开易岚。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怕,只怕傅岚的影子会让我着迷而忘了情。
易岚惊愕地看着我,那双眸子竟是那么的陌生——浓郁的深蓝。
“你是混血儿么?”我突然问。
他呆了那么一晌,“不是。这是有色隐形眼镜。”
于是,我们那夜都不曾说过半句话。
是夜,我失眠了。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了,敲击着键盘的十指也渐渐地僵硬起来。
终于,我决定离开。
整理了些琐碎的杂物和衣服,突然发现自己是这么的轻松。
凌晨五点,我拖着提杆行李箱,悄悄地离开了易岚的家。对,那是易岚的家。鞋柜里头不曾有过一双属于我的鞋子。
泪,夺眶而出。
我,能够去哪儿呢?
如果傅岚在我的身边,他会让我枕在他的肩膀上就那么沉沉地睡去么?
冬天。到了。
可惜,上海的冬天,没有雪。
我搬去了编辑部。对着主编软磨硬泡,终是求得了一个能够睡在真皮沙发上的机会。
那儿,成了我的新家。
晚上睡觉,早晨写作。一切,都变得更加简单了。
不变的,是我对傅岚深深的思念。唯一改变了的,也是多出来的,就是对易岚的思念。
易岚。他是可怜的。
哪怕只是情人,爱,说放就放,那是可怕的。
我,可怕么?傅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