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色日出》十九枝枝

2、第 2 章

　　“白玫。”女孩下意识回答。

　　吕小川原本僵硬的冷脸，在听到她名字的一瞬，一下放松开来。

　　白玫见男生背身二十几秒，再转过来，已经换了一张正常脸，只是浑身透着冷意，让人靠近不得。

　　“出来。”男生一出口就知不好惹，不仅声音冷，语速还快。

　　他刚说完就后悔了，迅速补上一句，“出来吧。”语气明显软了许多。

　　月光下，他才看清白玫的长相。

　　脸小小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头在森林中迷失的小鹿，整个人看上去软的不像话，刘海巴着脑门，难分难舍。

　　“谢谢你。”白玫对着他，鞠躬道谢。

　　吕小川顿时不自在了，腿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别过身随意说：“不用谢我，是你运气好。”注意到她满身湿透，拧眉问：“怎么回事？被欺负可以告诉老师。”

　　“没、没事。”白玫感觉到他神经紧绷，忙说，“我拉肚子，大家都走了，所以被困在这里。”

　　吕小川没有揭穿她的劣质谎话，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前走，刚走两步，停下问：“太晚了，你家在哪儿？”

　　白玫抓了抓裙子，身旁的手攥紧又松开，“我家人来接我了。”

　　吕小川：“快说。”

　　白玫不知该如何破局，男生还在前面踢剥落的墙皮，她轻轻说：“淮安巷。”

　　眼见他刚舒展的眉又要拧起来了，白玫抢先道，“我要走了，谢谢你帮我开锁。”

　　然后快速回教室提上书包就走，脚底像踩了风火轮。

　　校门口的保安大爷依旧“咿咿呀呀”哼唱个不停，没发现任何异常，白玫弯下身体，怀里抱着书包一步一步挪出校门。

　　淮安巷在城市的最南边，巷道黑的可怕，白玫每次经过这儿，都会憋住一口气，快速跑过，生怕里面钻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嘭”一声，铁门一关，将所有恐怖、阴森隔绝在外。

　　“煤气罐又没气了，这才几天啊，要不买台电磁炉吧？”女人抱怨道。

　　“电磁炉多少钱你不知道吗？”男人抽着烟，手中手机的光照在脸上像张嘴狞笑的鬼怪。

　　“那也比隔三差五换煤气罐强啊。”

　　白玫低头走过，路过一楼，听见女人很小声的说了句，“真晦气”。

　　她当作没听见，转身登上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有四户人家，她和妈妈住在最里面、最小的那间。

　　一进屋，一股闷闷的、混着各种难闻气味的馊味冲入鼻腔，从胸腔翻涌而上的生理性呕吐感扑面而来，她扶着墙，捂住嘴干呕。

　　因为过于用力，手背青筋凸起，她极力控制掌心的力度，害怕声音从指缝漏出。

　　房间黑乎乎的，按下开关，不那么明亮的灯光照亮整间屋子。

　　屋子不大，靠门摆着张书桌，上面有一盏小台灯，还有一些课本，书桌旁，有一张可容两人坐的破旧沙发，最里面则是一张小床。

　　此时，小床上的被子鼓成一团。

　　“妈妈。”她轻轻喊了声，似乎害怕惊醒床上的女人。

　　女人似乎轻轻动了，又似乎没动。

　　白玫走过去，把床下散成一片的垃圾装进黑色塑料袋，系了一个扣，快步扔到楼下的垃圾桶。

　　屋子只有一小扇窗，靠近屋顶，可以少量通气。

　　她脱下黏在身上的校服，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用挂在墙上的毛巾擦拭头发和身体。

　　之后，一切收拾妥当，打开小台灯，翻开英语书，看了一眼单词表开始默写。

　　***

　　第二天，白玫一早就在校门口的早餐铺，看见了吕小川。

　　吕小川也看见了她，他扔下同学，跳过板凳，三两步跑过来，轻声说，“白玫，我叫吕小川，高三。”

　　白玫低下头，她不喜欢别人窥探打量的目光，以前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

　　“昨天，你没感冒吧？”他声音放柔了许多。

　　“没有。”她摇头，望了眼人头攒动的早餐铺。

　　他刚要去拿书包里的日记本，白玫留下句“要迟到了，我先走了”，跑进学校。

　　吕小川望着远去的背影，将刚拉开一半的书包拉链，又默默拉回去。

　　早餐铺早已炸开锅。

　　吕小川回来，先是王飞惊诧道，“这就是你网恋对象？真是正点啊，怪不得川哥从不留恋花丛，原来是身边有一朵最美的。”他疯狂调动脸部肌肉，挤了个恶心的笑。

　　吕小川嫌弃的转过脸，眼不见为净。

　　吕小川本就话少，王飞早就习惯，说完也不当回事，继续喝豆浆，里面的油条都要泡软了，赶忙捞出塞进嘴里。

　　隔壁桌女生搡了搡旁边同学，羡慕地说：“哎，刚那就是白玫么，真漂亮啊，听说她家超级有钱，我家要这么有钱就好了。”

　　“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买衣服、包啊。”

　　头发微黄的女生说：“别羡慕她，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家的钱都是他爸贪污来的，前不久意外坠楼那个就是她爸。”

　　“不是吧，真的假的啊。”两个女生互相看了看，一脸不相信。

　　“真的，我表妹就在高二，她说的还能有假？”

　　“看她跟个没事人似的，她都不害臊么。”

　　“这有什么的，你都不知道，我表妹说她在人面前最是装，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女生们八卦声渐渐远去，王飞追上起身离开的吕小川，“小川，你生气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吕小川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闷闷说了句“不是”，然后又恨恨说，“嘴可真碎。”

　　王飞乐了，“女生么，不都这样，就喜欢背地里讲八卦，假的也让她们说成真的了。”

　　“你难道是才认识女生？我们班女生不也说……”
　　“打住吧，老子不想听了。”

　　王飞瞥一眼吕小川，老神在在：“你发现没，你这段时间很不正常啊。”

　　吕小川等着他说自己哪里不正常，他却半刻没了声音，上前一看，翻日历数日子呢。

　　“你已经三周没参加我们的局了，小倩最近总问我，你在忙些什么，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解释，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你在忙什么。”

　　王飞话锋一转，“不会是突然想通了，要好好学习考大学吧。”

　　“瞎扯，考劳什子大学，爷爷玩都没玩够呢。”

　　王飞胳膊搭上吕小川的肩，吕小川比他高半个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魔怔了，这就对了，咱们还跟以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别理旁的事，那都跟我们没关系，不是我们应该操心的。”

　　***

　　“白玫，外面有人找。”

　　白玫朝窗外望了望，看见窗外的人，脸上罕见露出微笑，她知道周围人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忙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拉着那人袖子走到顶楼。

　　顶楼是个露天台，拐角堆着几把散架的桌椅，积年灰尘已将桌椅板凳掩埋。

　　丁一程看着女孩撤回的手，有点遗憾。

　　顶楼视野开阔不少，白玫身边站着熟悉的人，胆子变大了，也不再一味低头，抬头朝天上看。

　　蓝天白云，真美啊，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阿玫，你和阿姨搬去哪儿了？我昨天回家，才知道你家的事，对不起，我……”

　　白玫眨了眨眼，这段时间的泪流干了，再流不出一滴来。

　　“搬去了南边，我舅舅家的老房子。”

　　丁一程长舒口气，“那就好。”静了一瞬，“叔叔的事我听说了，这件事跟你无关，你不要多想，你只要再努力两年，两年后，就可以自由飞翔了。”他也转向天空，几只黑鸟飞过。

　　白玫弯了弯眼，问：“大学好么。”

　　提起大学生活，丁一程的话突然多了起来。

　　他说，大学生活很有趣，虽然每天忙忙碌碌，但是过得无比充实。如果你喜欢天文，可以加入天文社，认识一群天文爱好者，一起探索外太空的神秘世界，喜欢游泳，可以加入游泳队，喜欢街舞，可以加入舞蹈社……

　　“阿玫，你从小就喜欢星星，考我们学校的天文系吧，我旁听过一节课，很有意思的。你的成绩那么好，努努力，一定可以。”丁一程目光灼灼。

　　“我、还没想好。”她又把头悄悄低下去，她不想自己失望，那一丁点可怜的希望，就让它悄悄随时间埋葬在心底深处吧。

　　丁一程转过头，似乎不解，“你以前说想考天文系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总会变的。阿程哥，小时候你说想当警察，长大后还不是选了金融专业。”

　　丁一程偏过头不再说话。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白玫舔了舔嘴唇，天气炎热，长时间不喝水就会起皮裂开。“对了，阿程哥，柳姨最近好嘛，我好久没吃她做的炸酱面啦，好馋，还有爱因斯坦怎么样，还在家里随地大小便吗？”

　　丁一程呼出口气，将方才的谈话置于脑后，“我妈最近不在家，跟团出去旅游了，你懂的，她就喜欢天南海北到处瞎逛，尤其喜欢石窟，说起石窟来头头是道，什么北魏年代建造，前唐中唐晚唐石窟，门清儿。炸酱面可能得等段时间了，等她回来，我接你去家里吃，怎么样，把阿姨也叫上，正好她们俩姐妹好好聊聊，我记得以前阿姨一来我家，我妈就带阿姨去衣帽间说悄悄话……爱因斯坦最近……”

　　丁一程还在讲，发现白玫走神，手往她眼前晃了晃，装作不高兴的说：“想什么呢，这么投入。”

　　“没什么。”白玫嘴角咧成一个熟悉的弧度，视线固定到对方眼睑下方，绝不向上移。

　　丁一程嘴一撇，叹气往楼梯口走，边走边说：“到底生疏了，才多久不见啊，小时候的情谊都没了。”

　　白玫忙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扯了扯，“阿程哥，其实我在想，要不要换文科。”

　　丁一程给了过来人的建议，两人就文理科的知识和就业前景又絮叨了一阵，直到大课间铃声响起，白玫才回到教室。

　　女生总能敏感感觉到同性间的敌意，白玫进了教室，就听到女生们的窃窃私语。用脚趾想，也知道她们在八卦什么。

　　老师脚步声一近，女生们迅速收声分开。

　　她摒弃杂念，开始集中精神听讲。

　　***

　　“小川……小川……”王飞轻声呼唤。

　　“duang……”

　　一本书从天而降，站在讲台上的生物老师闻声转身，扔下粉笔和板擦，一张便秘脸，死盯后排的几个男生。男生们正襟危坐，唯有吕小川瘫在课桌上，闷头苦睡，从天而降的书倒在一旁。

　　“吕小川……”生物老师怒吼，他捡起一个粉笔头朝吕小川扔去，结果准头不行，扔偏了。

　　吕小川猛然惊醒，缓了五秒钟，观察一番周围环境，然后淡定站起，不忘把倒在一旁的书摆正。

　　“我说吕小川，你到底还想不想考大学？啊？说句话，不想考赶紧通知家长，赶紧回家去，别打扰学校为同学们辛苦营造的良好学习氛围。”

　　吕小川：“老师，我不考大学。”话一出，直接把生物老师整蒙了，他磨牙酝酿出的情绪，被吕小川嚣张的表情消除殆尽。

　　生物老师刚想骂几句，见状无奈的摆手，“坐下吧，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小川，昨晚干嘛去了，累成这死样。”

　　“偷菜。”

　　“what？”

　　吕小川动动嘴皮，“什么事？”

　　“小倩约你打英雄联盟，当然了，还有兄弟们，怎么样，去嘛？”

　　日记本的事没解决，吕小川无心玩乐。刚要回绝，被王飞一句“小倩带了男朋友来，要你给掌掌眼，你可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行吧，人既然找到了，那么晚一天还应该没事吧？

　　课后，生物教研组。

　　生物老师有一张大圆脸，也有一双大眼睛，说话时最喜欢盯着学生眼睛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从头到脚看过一遍，语重心长地说：“吕小川啊，你不想考大学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这张脸啊，我跟你说，年纪轻轻，不要想走捷径，你知道吗，有几个人能靠脸赚到钱啊，不说你这张脸赚不到，就是赚到了，也……也……”

　　吕小川看着生物老师那副又便秘的表情，“老师，我不靠脸，您放心。”

　　“那你是，怎么想的？”

　　吕小川：“我家情况您恐怕不知道，我从小没有父母，阿婆带大的，她现在腿脚不便，我不想离她太远。”

　　生物老师一脸奇怪，“这跟你考不考大学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以我的成绩，肯定要去外地上大学的，那我阿婆怎么办？”

　　“所以你就不考大学了？”

　　吕小川倔强的点头。

　　“你真是……真是蠢啊，你明天把阿婆带来，我亲自跟阿婆讲。”

　　王飞搂过吕小川脖子，往下压了压，“他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以后上课不要睡觉。”

　　“没有，他叫我明天带阿婆来学校。”

　　“我去，自己讲不过，就要跟阿婆讲啊，什么道理。”

　　王飞拍吕小川的后背，“走吧，英雄联盟走起。”

　　吕小川想避开那条黑胳膊，没避开。他最不喜欢跟人拉拉扯扯和搂脖子，朋友中属王飞最喜欢搂脖子。

　　网吧厅。

　　“阿超，别打那么猛，听指挥。”王飞在队内语音里喊。

　　阿超是杨倩男友，今天来主要想认识她的朋友们。他挨着角落坐，身边依次是吕小川、王飞。

　　小倩站在两把电竞椅之间，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尽量都照顾到。阿超手在键盘上按得飞起，用余光不停扫吕小川的屏幕。

　　吕小川走打野位，玩的英雄是雷克塞。打野刷完野一般会帮上路或下路一波，这局下路选的平稳发育的射手，他选择去上路打峡谷先锋，以便帮助队伍建立更大优势。

　　刚过河道，他在队内语音里说，“阿超，帮我一起打下峡谷先锋。”

　　阿超没吭声。

　　队内指挥王飞也喊阿超帮吕小川打峡谷先锋，依旧没人吭声。

　　吕小川峡谷先锋还没打完，上路阿□□到蹲守他的敌方两人，迅速被灭。吕小川见此，迅速后撤，之后，峡谷先锋被敌方顺利拿下。

　　“阿超，敌人视野消失，不是说了不要脸探草丛嘛，听不懂啊？”王飞气得拽下耳机，朝阿超喊。

　　英雄联盟这种团队推塔游戏，玩的就是团队配合。王飞玩的辅助位，又是指挥，更要掌控全场，遇上个不听指挥的队友，心里直冒火。

　　阿超上线不带饰品眼和真眼，没有视野，被敌方抓住破绽，疯狂针对，成了突破口。队伍打团前阿超永远最先被秒，4vs5注定败北。

　　“我去。”王飞握紧拳头使劲锤了下桌子。

　　一局结束，秦子超眉头紧锁，他是翘班出来的，因为想见见杨倩经常提到的吕小川，所以不顾杨倩劝阻，硬是跟她来了。可来了后才发现想融入杨倩的朋友圈子实在太难，一是年龄不符，二是他平日要送外卖，压根没有时间玩游戏，最近一次玩，还是学生时代。

　　手生了又不想听小屁孩指挥。

　　他本来安静坐在角落，可看见吕小川进来，那隐藏在心底的胜负欲，如燎原的火，熊熊燃烧起来。

　　杨倩给秦子超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跟他打商量，“阿超，他们今天有战队的比赛，改天你想玩了，我再陪你玩，好么？”

　　秦子超不接她的话，对王飞说：“太久没打手生了，上一局就当是练手，我已经缓过来了，咱们再来！”

　　王飞看了眼杨倩恳求的小动作，拒绝的话已经到嘴边，硬生生变成了“那就再来一局”。

　　王飞吕小川杨倩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初中三人同班，后来王飞吕小川两人顺利升入高中，杨倩却落榜读了中专，学的美容美发。起先还好些，跟普通高中女生没什么区别，头发颜色也挺正常，后来，赤橙黄绿青蓝紫排着队的往上染，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彩精。

　　王飞打从弄清楚感情这回事起，就知道杨倩喜欢吕小川，偏吕小川脑子缺根弦，硬是看不出人姑娘喜欢他。吃火锅杨倩给他调好一碗酱料碟，他偏要自己调碗合自己口味的，杨倩给他夹菜，他又给人夹回去，吃面时杨倩给他剥蒜，他精准扔进旁边人碗里。

　　这不，姑娘不想等了，王飞本来很为杨倩开心，但经过这茬，他不确定了。

　　一个大老爷们，眼睛总瞟队友电脑屏幕，拿队友当饵，这不合适吧。

　　这局刚结束，阿超气不过，撂下鼠标，起身就走，只听小倩在后面追，边追边喊：“阿超，等等我。”

　　王飞递给吕小川一瓶冰可乐，自己先痛饮一口，“我觉得小倩这男朋友不大行。”

　　“你又懂了？”

　　“你眼瞎。”王飞坐下，准备开另一盘，“这把就我们几个玩，下次再不带那种没团队意识的人，又菜又想操作，操作个鬼。”

　　这把刚结束，吕小川看眼时间，说要早点回去照顾阿婆。

　　王飞：“阿婆腿脚又不好啦？”

　　“嗯，医生让她每晚泡脚，她怕浪费水，总跟你玩捉迷藏。”

　　“这你都搞不定？哄哄喽，甭管多少岁的女人，哄哄就好了，听哥的，准没错。”

　　“滚……”

　　吕小川骑上王飞家的旧自行车，刚经过学校，就看到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