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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如是禅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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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镖局作为体系化运作的皇家大型镖局,生意还是挺不错的。远远地还没走到门口,纪星禾就能看到络绎不绝的马车驮着货物从大门内出来。深秋的太阳不太炙热,却把心里着急的纪星禾晒出一脑袋薄薄的汗来。
她径直去了平日里楚煜谋事的后堂屋。
门一推开,里面坐着个身形小巧的少女,正翻看着一本书。
事实上这么久过去,纪星禾仍然是分不清许杏雨和许梨云两姐妹的。因为如此,又加上两姐妹确实是不好相与的性格,纪星禾一直很惧怕与她们讲话。但这次这事,纪星禾得硬着头皮问了——毕竟她要拜托的事情,只有这两姐妹做最合适。
“那个……”纪星禾缓缓开口,想了很多称呼,最终还是开口:“许小姐?”
少女闻声抬头,望着她点了点头:“你好。”
……然后没了。
好歹告诉我你是谁吧!
这打倒社交恐惧症的聊天方式,纪星禾尴尬到想立刻挖个洞钻进去。
诡异地沉默了三十秒以后,纪星禾还是扬起笑脸开口:“那个,我是纪星禾……”
“我知道。”少女打断她,“之前在药堂,我们见过。”说罢,她又埋下头去,没有要继续理纪星禾的意思:“要找楚煜的话,他很早就出去了。”
纪星禾长长舒了口气。
分清了,这个是许梨云,上次来帮楚煜买过药的那个。
“梨云姑娘……我是来找你的。”
许梨云问:“找我?”
“没错。”纪星禾答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许梨云的脸上突然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从小倒都是别人要求我做什么,求我办事的倒还是头一回呢。你说来我听听?”
纪星禾深吸口气:“我想拜托你联系一下老毒医,求他帮忙救救我大哥。”
“老毒医”三个字堪堪出口,许梨云面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她语速极快地拒绝道:“他已经不再涉及朝堂之事了,莫要打扰他。”
纪星禾让一句话呛得哑口无言,想反驳却又没什么立场,只好卑微地开口:“此事不仅事关我大哥的安危,后面也牵扯到麒麟的利益……若我大哥真的有事,倒也如了那下毒之人的愿,脏水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泼到麒麟身上了。到时候就算皇上知情,怕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啊。”
说罢,纪星禾深深鞠了一躬:“请梨云姑娘救救我大哥,也救救麒麟吧。”
这举止倒是把许梨云吓了一跳。纪星禾和她年纪相仿,思虑之事倒是颇多。她在不待见这个新人的心情里又掺杂了一丝莫名的羡慕——羡慕那不被当成杀人机器培养的,正常小姑娘的生活。
许梨云叹口气,起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见纪星禾愣神,她转头瞥了纪星禾一眼:“这人情我不要你的,算楚煜欠我的啊。”
“谢谢!!”纪星禾又惊又喜,连忙跟上去:“这人情我定……啊不!楚煜定加倍还给姑娘!”
许梨云出门便跨上了自己的马,带着纪星禾一路飞奔,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
平日出门都是轿辇行路的纪星禾实在没怎么骑过马,拽着许梨云的衣摆大呼小叫吓了一路,等到目的地的时候,她的屁股颠的已经快失去知觉了。
定睛打量,此处是城郊的一个禅寺。寺庙静静伫立在河边,树影掩映中的瓦顶闪着别样的金光。等走到近处,纪星禾望着那寺门上的牌匾,惊了一跳。
定光寺。
此地她虽没来过,但这庙宇的大名却是响当当的。虽不是国寺的地位,皇帝却每年都要劳师动众来此地上香祷告,因而有了定光寺居有活佛的传说。但此地不对大众开放,每年也只是皇帝和朝中重臣才有机会前来求缘。
纪星禾皱眉。老毒医竟住在此处?
愣神之间,许梨云已经走上前轻扣门扉。开门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和尚,恭恭敬敬向许梨云行了一礼,也不问身份与来处,直接道:“如是禅师说今日姑娘会来,已在东厢房等着了。”
许梨云点了点头,进门便向东厢房走去。纪星禾不敢多言,只能快步跟上。
这老毒医,是个和尚?
东厢房的门推开,一室的烟雾氤氲。
老和尚佝偻着身子,盘坐在房中蒲团之上,面朝佛牌,低声念经。面前的香炉里插着的香显然是才点上不久,一炷刚烧了一半。
许梨云刚推开门,老和尚便开口道:“梨云带客人来啦,快请施主坐吧。”
他的声音苍老而浑浊,让纪星禾想起了家中后院老屋的柴扉,一推便吱呀地响。见老和尚招呼起了自己,纪星禾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行了一礼道:“晚辈纪星禾,见过如是禅师。”
跟着刚刚那个小和尚这样称呼,应该不会有错吧?
老和尚闭目静坐,也不抬头看她,只是慢慢应道:“你好哇,小姑娘。很久不曾有官家人来找过老衲了。能让梨云信任的,是哪家的小姐?”
纪星禾回头看看许梨云,许梨云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让她自己说下去。虽然老和尚没睁眼,纪星禾还是深深行了一礼道:“晚辈纪星禾,是纪启年纪太傅家小女,是……是麒麟的新人。”
纪星禾刻意地规避了“毒医”这个名字。
老和尚懂的很快,轻轻笑了一声,睁开了眼睛望着纪星禾,打量许久才开口:“皇帝可不是看关系之人……没想到接替老衲的,竟是如此年轻的姑娘。”
纪星禾诚惶诚恐地跪坐于如是禅师身边,与他平视后才赶紧又躬身道:“能接替禅师之位已是大幸,但晚辈医术拙劣,我大哥遭人下毒我却无法解开,无路可走之下才来向禅师求助。”
老和尚哈哈大笑两声:“老衲可没有什么医术。老衲只解得了自己下的毒,姑娘此举,可是怀疑老衲下了毒啊?”
纪星禾眼睛一转,乖乖回答道:“您是麒麟毒医,那毒下的太狠又太直接,必然不可能是出自像您这样谨慎之人的手。”
“哦?”老和尚来了兴趣,问:“那你说说,是什么样的毒啊?”
纪星禾答:“毒下在茶水里被吞服,前期昏迷严重,伴有高烧和呕血的状况。我照着解断肠草的方法配了清凉温补之药,但不见好转。后来我试了多种解毒草,性热性凉都有尝试,不是没有效果,就是扰乱了大哥的气血,扰乱他的武功……我尝试了很多天,实在没找到个能两头兼顾的法子。”
老和尚越听,眉头越皱起来,看得纪星禾心里没底。待纪星禾说完,他重重叹了口气,问:“这段时间内,他可有梦魇?”
纪星禾点头:“每日都有,睡不踏实,看上去很痛苦,但就是醒不来。”
老和尚突然沉默了。
纪星禾也不敢多问。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老和尚突然开口道:“梨云,你先出去罢,我和这位纪小姐谈些事情。”
纪星禾心里咯噔一声。
这和语言婉转下病危通知书的医生有什么区别!
看着许梨云一言不发地出了门,纪星禾紧张劲儿一下子上来了。她跪坐在老和尚身边:“禅师,您说吧,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的。”
“姑娘,你大哥叫什么名字?”老和尚问。
“纪景明,春和景明的景明。”纪星禾赶紧答道,“是宗正寺的寺卿。”
“如此啊……”
老和尚一拂袖,认真地盯着纪星禾,压低声音道:“此事并非针对麒麟而来,老衲猜想,大抵是纪宗正得罪了什么官家的人,惹上了杀身之祸。”
纪星禾皱眉:“禅师此话怎讲?”
“听闻小姐刚刚所描述的症状,此毒你解不了不是因你医术不精,而是因你没见过这种毒。这是一种外来的毒种,具体是什么老衲不敢断言,但大约是隶属桑南国的巫蛊之毒。”
“桑南国?”纪星禾一惊,“镖局不久前还送了趟寿礼呢。”
“不错。”老和尚点头:“这便是我不让梨云再听下去的原因。走镖去桑南那次,杏雨梨云都在,理应避嫌。”
“大师的意思是,是桑南国的人下的手?”纪星禾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可是,桑南与我大祁一直关系甚好,为何要干这种事?”
老和尚摇摇头:“纪小姐误会了。这毒虽是桑南的,但下毒之人与桑南大约无关。依老衲看,平川之前走的那一趟镖里,是有人心存歹念喽。”
纪星禾有点懵,很久也没反应过来老和尚是个什么意思。她再追问,老和尚就只会说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话了。
问了半天,老和尚也没说一句有用的话。纪星禾着急了,只锲而不舍地问:“敢问禅师,此毒该怎么解?”
老和尚缓缓闭目,又不看她了:“巫蛊之术,当然得用巫蛊之解。”
“何为巫蛊之解?”纪星禾问。
老和尚哈哈一笑道:“老朽嗅觉已失,不知你大哥中的是什么巫毒,自然也找不到解。但此解你若找不到,可不配为麒麟毒医啊。”
嚯,点我是吧。
纪星禾又羞又恼,赶紧行了一礼道:“感谢禅师指点,晚辈这就去寻此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