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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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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来了。
在黄昏时分迷人的金色阳光里,维嘉迪山脉迎接了它百年来第一位,不,第一对旅人。一个大的后面跟着一个小的,厚重而褴褛的衣物遮掩了他们的样貌,绛紫色的烟雾环绕,山谷里的瘴气侵蚀着肺脏,连呼吸都越来越困难。
他停下脚步。
“要歇一歇吗?”安克里克问道。此刻我们才看清他的模样:微微凸出的颧骨衬托着藏在黑暗中深邃的眼神,头巾下的细碎卷发夹杂着藏在岁月中忧伤的浮尘。卡其色的裤子刚刚过膝,露出结实的小腿。他显然是累了。他已经走过千山万水。
“嗯。”男孩嘴上答应着,但并没坐下,而是仰起头指着远方的天空。
天际线的尽头,是一座矗立的高塔。
“那是什么?”
男孩名叫莱萨,样子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却显得成熟得入骨。他属于平平无奇之上、清秀俊逸之下的那种类型,唯一出奇的是左眼瞳仁上有一道紫罗兰色的裂痕,好像刀刻的一般。他从记事起一直与安克里克相伴,二人从一颗星星走向下一颗星星。他从不问哪里是旅程的尽头,后者也从不开口告诉他哪里应该是归宿。
他们就这样行走。
“那是梅尔萨斯城的瞭望塔。”男人说。他似乎知道所有星球上的所有事情。“前些年打仗的遗物。”
男孩垂下头。显然这样的回答让他很扫兴。
“那里有人住吗?”
“也许吧。”
男孩是相信那里有人的。安克里克也希望如此。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其他生命的痕迹。
“我们好像在逃亡。”男孩失望地说。他把目光移回天空。
男人并未回答。他在默认。
“今晚就去那里休息吧。明天我们就能到达梅尔萨斯。”
男孩点了点头。他习惯了四海为家。并且在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冥冥之中指
引他到那塔里去。他觉得必须遵从命运。
格里莫拉开橱柜,摸出一根烧剩一半的蜡烛,在黑暗中点燃。微弱的光亮让他浑
浊的双眼能从汗牛充栋的经卷中找到适合睡前阅读的文章。他换上睡袍,将蜡烛插进
银烛台,刚要钻进被窝,几声敲门的响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也许是风吹石子落到了门上。不过他还是去开了门。
他惊愕了。眼前是两个人。虽然看起来并不像活人而更像两具标本,但其中大的
那个竟开口说话。这着实吓了格里莫一跳。他很久没有听过自己以外的人的声音
了。----他甚至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嗯,您在这里住?”
小的那个向他浅浅鞠了一躬。
格里莫不知所措了。多年来的独居生活给他的喉咙上了锁。他感受到一股无名的风正割着他的脸颊。他示意二人先进屋,自己则把烛台摆在进门的小桌上。
格里莫先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老掉牙的闹钟。
“你们来到这里干什么?”
安克里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笑了笑。
“借宿一晚。我们流浪了很久,偶然来到这座曾经的地标。请问老先生是?”
“既然是借宿,”格里莫转过身去,摸出一根烟点燃,“就不必在意主人是谁。从这里往上层走,除了基座上我的房间,剩下都是空房。只不过我没有多余的被褥。你们若是不嫌,就住。这塔的主人已经离世了。我也只不过是借宿罢了。”
安克里克道了谢,拉着莱萨向升降机走去。
“如果是为了缅怀历史,你们最好去顶楼。不过升降机已经坏了,只能走楼梯。”
格里莫指了指身后漆黑空洞的楼梯入口。
两人向黑暗中走去。
安克里克拧亮一盏手提灯,这座百年前的建筑的深处又一次被照亮。穿插交错的连廊暗示着瞭望塔曾经不可一世的繁忙。每一处钢板之间的缝隙都从未落灰,墙壁和地面都光洁如初。因此黑暗并没有赐予二人恐惧,更多的则是落寞。
“这个地方原先是干什么的?”莱萨问。他的视线指向黑暗的楼梯口。
“看风景。”安克里克若有所思地回答,“曾经的梅尔萨斯是最繁华的都市,市长在城外修建了这座塔,对外宣称是旅游业所需,我却知道一些内幕。”
莱萨停下脚步。
安克里克莞尔一笑,“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告诉你。”
莱萨又继续向前走去,登上楼梯,把安克里克落在后面。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他如静步的猫一般前进。
安克里克叹了口气。这样的回答或多或少让他生气,他想。而且在二人无尽的流亡中,他无数次给过孩子这样的回答。起先孩子还会追问,渐渐地他学会了沉默。
马上就要结束了。他想。快结束吧。
正如老人所说,顶楼的长廊记录着维嘉迪与梅尔萨斯的陈旧历史。一幅幅相片和绘画在手提灯的微光氤氲下好像笼上一层雾气。莱萨忍不住细细端详每个作品。长久以来他的知识仅仅来源于安克里克的口授,这样偶然的机会让他惊叹。他眉头紧锁,呼吸缓慢,安克里克看着少年入神的样子也入了迷。两人缓步前行,安克里克不屑于观察展品,他自己就是一部活着的历史。直到少年沙哑的嗓音让他重新回忆起往事。
“这个人……是谁?”
那是走廊尽头的一幅巨型油画,画上的男人手持利剑,双目炯炯有神,直视前方。那样子看起来俨然一位出征的将军。少年注意到背景里一座高塔直冲云霄,若隐若现。他觉得那就是自己身处的高塔。他看向安克里克,男人却直直注视油画,半晌才叹了口气。
“昂兰。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帝王。”安克里克回答。他的眼睛告诉少年他说的是实话。
莱萨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他决定追问。因为画上那位帝王的眼眸中透出的气息让他感觉莫名亲近。
“你认识他?”
“谈不上。只是有过一面之缘。他是一个凌于伟人之上的领袖。他缔造了仙女座传说的时代,他本人也是一个传说。”
“哦。”莱萨看起来并不好奇这位传说的种种过往,他更在意同行的男人。他在深呼吸着,好像在抗拒什么力量。他很痛苦。
“他的死让你很在意吗?”莱萨问道。安克里克抬起头没有回答。他带着他找到一间勉强能住的屋子,安顿好少年,自己瞭望着夜空。
许久,他喃喃道,
“孩子,他为了我而死。他是你我都应该一辈子铭记的人。”
莱萨假装自己睡着了。他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