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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无常 ...

  •   2008年5.12日14时28分4秒,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发生八级大地震,据气象厅数据显示,汶川地震的地震波确认共环绕了地球6圈,共造成69227人遇难、17923人失踪、374643人不同程度受伤、1993.03万人失去住所。
      春天到了,阳光不安分地穿过窗帘,洒向教室。
      姜文希正在跟春困做着斗争,同时也在跟手里的数学题作斗争。就在她昏昏沉沉,面前的数字逐渐扭曲,几乎要看不清纸上的字的时候,笔下出现了一个小光圈。
      亮亮的,圆圆的,跳跃着,驱走了姜文希的瞌睡虫。
      她抬头,看到夏闻远正认认真真拿着一个小镜子,在阳光下,周身都是光。他聚集了春光,投向姜文希的桌面,
      姜文希一把捂住,然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光被捂住了一瞬,然后聚集在她的手背上,夏闻远的肩膀耸动,他看到了,还在偷笑!
      姜文希手中的圆珠笔按下去,又弹起来,再狠狠戳下去,夏闻远的偷笑还是没有停止。
      恶狠狠戳向夏闻远背的那一刻,教室突然一阵骚动,有人喊道,“你们刚刚有没有感觉到桌子震了一震?”
      趁姜文希愣住,夏闻远后靠,把她的笔弹回,回头一笑,“傻子姜文希….”
      一半洒落阳光,一半身处阴影。
      姜文希愣住,夏闻远胆儿肥了是吗?然后后知后觉,“刚刚地震了吗?”
      “那算什么地震啊,可能是哪里爆炸了,波及到咱学校了。哎!我们下午放学去吃炸鸡可以吗?我奶奶不让我吃,我想吃好久了。”
      “才不陪你!我要告诉夏奶奶去!”她把自己的书从他的胳膊肘下恨恨抽开。
      “可是我想去哎,文希。”旁边杨华清凑过来,所有学科中她都可以,但是唯独是数学不好,正在为一个个的小数字抓耳挠腮着,咬着笔帽一脸忧郁地看着姜文希,“我要是再不吃点儿好吃的,我就要被数学搞死了。”
      “现在的应用题都这么变态了吗?什么鸡啊,什么兔子啊,什么小明的爷爷啊!烦死了。”姜文希翻着杨华清的奥数习题集,“那放学去吃吧。”
      “好嘞!”夏闻远满意回头。
      午后的阳光愈盛,大家重又昏昏沉沉,一切如常。
      直到,墙角处很久没被打开的电视机被打开,新闻联播中主持人哽咽着播报,头顶的广播嘶嘶啦啦,“各位同学们,就在刚刚,距离我们千里之外的四川,发生了中国历史上最大程度的地震,许多人生死未卜,震惊全国。这场强烈的地震给四川人民造成了巨大的创伤与痛苦,汶川告急!四川告急!通讯受阻,拯救因交通受阻,缺水缺粮缺物缺用品,缺挽救生命的血液…..我们能为灾区做点什么呢?”
      这里距离四川有几千公里,同学们叽叽喳喳,他们没去过电视里提及的地方,不清楚什么是地震,也不明白什么是死亡,更不知道电视里这个主持人在哭些什么,懵懵懂懂。
      在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前面这个角落显得格外安静,姜文希桌子上的小光点消失了,小镜子掉在地上,碎片洒落。
      四….四川….吗?那不是夏叔叔在的地方吗?姜文希的心乱糟糟的,理不清楚。前面的夏闻远低头不语,盯着地上的碎片,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姜文希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抬头看到李克桐和杨华清都在盯着盯着碎镜子看的夏闻远看,“夏闻远,你家不是在四川吗?”
      夏闻远没有回答,他只觉得杨华清的声音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空灵,仿佛不在人间。
      “嗯…说不定夏叔叔他现在在忙其他的事情,不在四川呢?”她自己心里都发虚,电视机里一幕幕画面闪过,倒塌的房屋、哭泣的男人、血肉模糊的老人、正在搜救的解放军。
      还是没有说话。
      “你….没事儿吧?”李克桐拍了拍他。
      夏闻远的目光才从碎掉的镜片上移上来,但却并没有聚焦,茫然,然后笑开来,“我没事啊,这有什么事儿啊!我昨晚还跟我爸打电话呢,他肯定没事儿,肯定的。”
      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夏叔叔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肯定会没事儿的,他说过好人有好报的。”姜文希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时不时拍一下提醒他自己还在,她坚定地点头,“夏叔叔是好人。”
      姜文希其实是分不清好人与坏人的,就像《城南旧事》里的英子分不清海跟天。她有时看着一个人做了坏事,又转眼发现他又做了件好事,于是开始困惑,这个人会有好报吗?
      奶奶做过好事,她爱奶奶,但奶奶也做过坏事,她曾经在卖菜的时候偷偷压了秤砣,也曾经偷摘了别人果园的苹果,奶奶是不是个好人呢?
      对于妈妈来说,爸爸称不上是一个好人,可是,在那场大雪中,他又实在称不上一个坏人,至少对于姜文希来说。
      她搞不懂许多人,唯独夏叔叔不一样,夏叔叔是她可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他是个好人”的人。
      而好人是会有好报的,一定会的。
      这是姜文希心中最坚定的一条法则,夏叔叔告诉她的。
      那天,他们没有吃成炸鸡,夏闻远把作业往书包里胡乱一塞飞快地跑回家,姜文希跟都跟不上,第一次,他没有等她一起回家。
      她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的时候,夏闻远的书包扔在青石板上,院子里的花落了一地。
      这是五月份,石榴花开的正艳,夏爷爷的牡丹花和芍药花开满了一路,夕阳下,晚风里,摇摇晃晃地欢迎着他们归家。
      有花开,就有花落。
      飘落的花瓣还没有打扫,衰败和生机竟同时和谐地存在在一个小院里。
      她捡起夏闻远的书包,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屋门。
      夏爷爷在打电话,夏闻远在旁边站着,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面无表情。
      如果不是夏爷爷在打电话的手抖得厉害,姜文希甚至以为这爷孙俩已经得到了安全的消息。
      夏奶奶在旁边坐着,眼睛红的厉害,应该是哭过了。
      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她,姜文希放下书包,乖乖坐到夏奶奶旁边。
      她发消息给夏叔叔和林阿姨,并没有应答。房间逐渐暗了下来,然而没有人动,灯没开,饭也没做。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夏闻远已经坐下来了,三双眼睛一起直勾勾盯着接电话的夏爷爷。
      “老夏,慕斌没事儿吧?”奶奶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姜文希揪在喉咙里扑通扑通跳的心脏猛然下坠,差点没喘过气来。
      “还不知道,打电话给他们两个都没人接,唉!”
      “肯定会没事儿的,咱慕斌福大命大,我给做了面,文希应该在你那里吧?让那丫头过来帮忙拿过去,我这边一会儿就过去陪着萍萍。”
      “小远你也一起去帮忙吧,人是铁饭是钢,饭还是要吃的。”
      夏闻远今天沉默地很,姜文希跟在他后面,想起刚见面的那一天晚上,也是这个场景,可是两种沉默并不相似。
      迈过大门的时候,她故意绊倒在门槛上,撞到夏闻远的背上。
      夏闻远转头看到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捂着额头,一脸撞痛了的表情,见他回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他很想给她一个笑容,但是扯不开,嘴角被蔓延开的担心狠命拉住了。
      她在故作开心,蹦蹦跳跳走到他身边,“夏闻远,你撞疼我了,记得赔我精神损失费!”
      “我想去成都。”
      姜文希愣住,“什么?”
      “我想去成都。”夏闻远声音中更加笃定。
      “你自己吗?”
      “嗯。”
      “那我跟你一起。我们怎么去?”
      “坐火车,今晚九点的。”
      姜文希点点头,“我去收拾东西。”她的脑中根本没有阻止夏闻远这一选项,她也想去,而且看起来也阻止不了。
      “奶奶,我肚子疼,我给夏爷爷他们把面送过去就回家躺一下了啊!”两人一人吃了一碗面之后,一人又提了一碗面。
      “肚子疼?哪个地方疼啊?疼得厉害吗?用去医院吗?”姜文博在高高的婴儿车上朝他们吐泡泡,手里的铃铛摇的哗哗作响。
      “没事儿。”姜文希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吃多了。”
      “……..”奶奶瞅了瞅她那还剩了一半以上的面碗,吃饭的时候就看她心不在焉的,肯定这小家伙是有事情瞒着的,但是事情太多,又实在顾不上她,“那你回去躺躺吧,别淘气哈,柜子里还剩点儿红糖,自己冲点儿红糖水喝再睡。”
      外套、牙刷、牙膏、充电器、零钱罐……一股脑都塞到了书包里,她很怕夏闻远会自己跑掉,丢下她。
      窗边传来小石头敲击窗户框的咚咚声,她向窗外望去,月亮又要圆了,散乱的电线分割着金黄色,夏闻远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靠在电线杆上,抬头望着月亮,看起来带着些忧郁。
      男生长个比较晚,姜文希已经比他高出半头来,以前夏奶奶每次逗他太矮,他都要去摇着奶奶的胳膊说自己还在长身体,要多吃些。
      姜文希从没见过夏闻远这么忧郁过,仿佛下一瞬间就能哭出声来,她背上书包,给奶奶留了纸条,“奶奶,我和夏闻远去找夏叔叔了,几天就回来。”
      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小城虽然不大,但是火车站在城西,他们家在城东,走过去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俩人也从来没记过路,出租车司机打开了车载广播,一个男声在播报着各地的受灾情况,已发现了多少人死亡,多少人受伤,多少人还不知所踪。
      夏闻远眼睛看向窗外,但是手却攥住了靠背上的流苏,姜文希抽出耳机,塞到他的耳朵里,心里默默给杨华清道了声歉。
      为了躲避她爸的火眼金睛,杨华清把她的MP3藏到姜文希家里,并且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弄丢,这是她省了一个学期才买来的。
      将声音调大,姜文希数着路边闪过的黄色路灯。
      也许别人不知道什么叫做死亡,什么叫做担心,但姜文希知道。
      那时候,夏闻远在,他给了自己一个最温暖的拥抱。
      在那场秋雨里,她没被淋到,是因为夏闻远在旁边给她撑伞。那时候,身边都是黑的,唯独夏闻远带着光。
      夏闻远处于一种恍惚与茫然之中,只想着要去找爸爸,根本没有考虑该怎么去。车站不会让小孩子自己乘车的,他们连票都买不了。
      门口网吧闪着灯,许多年也没变过,只是里面再也不会有那个染着紫毛的臭屁姜辰了。一个胳膊上都是纹身的小青年在门口抽烟,胖胖的,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顶在脸前,姜文希觉得他很像是熊猫。她试探着问道,伪装成很可怜的样子,“哥哥,你能帮我们两个买张火车票吗?”
      熊猫抬眼看着眼前两个小屁孩,玩了许久游戏,总觉得眼前有许多小孩儿在面前打转,“干嘛?”一脸不好惹的表情。
      姜文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熊……嗯……大哥哥,我们俩是姐弟,我弟他脑子不太好使,我妈早就去世了,我爸他在外面养了小老婆,不管我们了,我们想去找爸爸,不然我们就没钱吃饭了…..可是我们还不能自己去买票,你帮帮我们可以吗?”
      他瞅了一眼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子,再看看从没说过话的男孩,真可怜,不但脑子不好使,还是个哑巴。
      这么可怜的孩子,能忍吗?不能忍?
      能不管吗?不能不管。
      姜文希看着眼前的熊猫一口答应下来,甚至没做什么挣扎,旁边的夏闻远戳了她的背一下,以报自己被脑子不好使的仇。
      嘴角弯起了弧度,不错,这才像以前的夏闻远嘛,半死不活的夏闻远,真的比平日里欠揍的他更让人烦心。
      熊猫大哥虽然已经困到眯眼,但是办事儿还算利落,甚为大气地没要他们那几块钱。他们拿着手中的票,紧贴着一对夫妻上了火车。
      这是姜文希第二次踏上前往四川的火车,也是夏闻远回家的路。
      他们买了一张卧铺,一张坐票,节省点儿钱,姜文希觉得自己的策略无可挑剔。
      后天他们就可以到达成都,一人占了一头,趁着火车还没出发,姜文希掏出手机,给夏叔叔发去短信。
      -夏叔叔,我和夏闻远来找你,你手机坏了吗?怎么不回消息?
      -我们周五中午就可以到达成都,如果你能看到,来接我们吧!夏闻远都吓坏了,他平常总是叽叽喳喳的,今天都没有太讲话。
      -夏叔叔,你一定要好好的啊,你说过好人会有好报的。
      -夏叔叔,我很害怕。
      我怕夏闻远会失去爸爸,我会失去我的魔法师。夏闻远正盯着手机看,她知道他在等消息,他本就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他可是夏叔叔的孩子啊。
      旁边的床位上是一位大叔,来了之后把行李箱放到创下,拿出一个装满茶水的水杯和一本杂志,啜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梗吐出来,“你俩自己吗?爸妈呢?”
      姜文希坐好,“我们爸妈是座票,没买到卧铺,就让给我们睡了。”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以后长大可得好好孝顺你们爸妈!”
      “嗯。”姜文希看了眼夏闻远,他把头埋进了枕头里,手机还握在手中。
      他哭了。
      姜文希下床,坐在窗户旁边的座位上,窗外黑乎乎的,时不时可以看到一串灯火。
      夏叔叔还是没有回消息,她一条一条翻看着聊天记录,前天她还跟夏叔叔谈论张艳红的事情,说起自己以前很不喜欢她,但是最近却发现她也很可怜,她没有权利选择有一副健康的躯体,却因此被排挤,还得努力融入。
      她看着夏叔叔跟她讲许多道理,那些其他大人觉得自己听不懂于是就不讲的道理。
      她想起在医院时自己定下的那个梦想,成为像夏叔叔这样的人。
      火车路过城市,万家灯火还在闪烁,姜文希望向窗外,这世界上还会有夏叔叔这样的人吗?会不会在这些灯火里面,有一盏灯下,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经历了一样的事情,但是他们这辈子都不会相见。
      只有火车呼啸而过的这一瞬间,遥遥感知,然后各自奔向自己的人生。
      不知道,夏叔叔这次不能回复自己了。
      打完热水回来,夏闻远已经睡着,手机攥得紧紧的,脸上的泪珠还摇摇欲坠。她小心翼翼地窝在另一边,却并没有睡意。
      一样的旅途,上次还是林阿姨带着他们两个,一路欢声笑语。
      但是人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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