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影评，随笔》慕明烨

1、《犬之力》与《钢琴课》——简·坎皮恩电影隐喻浅析

　　2022年，简·坎皮恩执导的影片《犬之力》荣获第94届奥斯卡最佳编剧奖。该片讲述了美国牛仔菲尔在弟弟乔治与萝丝结婚之后，百般刁难萝丝，却意外对萝丝的儿子彼得产生好感，最终被彼得所杀的故事。电影以冷静、平静，甚至近乎冷酷的方法来描述人物之间的情绪，跳笔不少却叙事清晰，通过萝丝母子的遭遇，对权力进行窥探和反思。

　　无疑，《犬之力》是一部出色的女性主义作品，而在叙事与隐喻的手法之上，《犬之力》秉持了坎皮恩的导演风格，与1993年荣获戛纳金棕榈奖的电影《钢琴课》有异曲同工之妙。本文拟从隐喻角度着手，对《犬之力》的叙事及思想做简要分析。

　　（一）镜头语言运用隐喻——从男性凝视到女性凝视

　　传统的电影叙事以男性凝视为主，常通过镜头来展现女性的身体，抑或柔弱等性质，这样的镜头在简·坎皮恩的作品之中得到了反转。在《犬之力》中，影片多次用全景展现农场牛仔们在河流中洗澡的情节，摄像机代替了观众对影片中的男性进行了凝视。在叙事之中，人物衣衫的多少与权力地位挂钩，镜头对于他们的观察暗含着对于权力的窥视。

　　其中最为重要的莫过于男主菲尔。在镜头语言的展现上，坎皮恩以中近景表达菲尔躺在草地上、对着故人的汗巾浮想联翩的场景，这与菲尔在萝丝母子面前的蛮横、专断截然不同，他放下了拥有权力时的独断，变得温情、懦弱甚至卑微——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恰恰反应了权力的虚伪性，即用蛮横来掩饰自卑。影片最后，菲尔赤身裸体地进行埋葬，此处的“赤身裸体”也代表着以菲尔为主的权力彻底瓦解。死去的菲尔，永远掌控不了自己的人生和农场，真正的掌控者成了面无表情站在窗子后面、看着自己创造出这一切的彼得。

　　同样具有镜头语言权力转化的还有《钢琴课》，如乔治赤裸上身听艾达弹钢琴时，乔治是处于请求者的地位，艾达才是主体。但与《钢琴课》相比，《犬之力》最主要表达的就是对权力的思考，此处的凝视不仅仅局限在了男性与女性的性别地位之间，更多的是来展现权力本身的虚伪。

　　（二）人物形象塑造隐喻——瓦解西部片叙事形象

　　美国西部片的模式，多是“牛仔英雄+美人”的组合，且情节往往都是“男性拯救女性”，这从本质上是对权力的仰慕。以《关山飞渡》为例，男性是经典的牛仔英雄，功成名就后带走女主，给了女主身份和地位；在《断背山》中，西部片与同性恋结合，更多侧重的是表达爱情，但依然存在对权力的展现，如在杰克被恩尼斯拒绝后，他回到家中切火鸡，与岳父发生争执，并最终成了切火鸡的人。“切火鸡”正是一个家庭中地位的体现，但是《断背山》并没有深入地进行权力探讨。无论是在《关山飞渡》还是《断背山》中，牛仔的形象都是正面的，不是英雄人物，就是敢于违抗世俗、追求爱情的人。

　　《犬之力》无疑是对这种思路的反讽。在《犬之力》中，菲尔身为牛仔，成了冰冷无情的象征。在萝丝刚刚搬到乔治家里时，他在萝丝练琴不熟练时故意弹曲子羞辱她，还数次撞破她喝酒，通过告密、耻笑等行径不断伤害萝丝；而作为弟弟的乔治始终不敢反抗。即便是拥有了像《断背山》一样的爱情，菲尔却将同性杂志藏在很深的山洞里，通过迁怒辱骂彼得来宣泄心中不满，却不敢像杰克和恩尼斯一样拥有挑战世俗的想法，他的目的只是逃避。

　　而对另一位主人公彼得而言，变成“牛仔”只是他“复仇”的一部分。他通过牛仔和菲尔接触，目的却是为了杀菲尔；彻底变成牛仔之后，彼得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叠纸花装点餐厅，他面容冷漠，眼中失去了温情，变成了第二个冷酷的菲尔。这样的转变，让“牛仔”这个词不再是“英雄”的代表，是对西部类型片对于男性高大形象的一种瓦解。正是通过这种瓦解，坎皮恩展现了对于男性权力的重新思考——这样的权力，是虚伪的，自私的，也是冷漠的。

　　（三）结构表达隐喻——小说化表达展现命运轮回

　　《犬之力》的另一个亮点在于结构。这部电影在故事上是连续的，但是在结构展现上有很大的跳笔。

　　最大的跳笔，是它切割了故事，以黑屏白字的“第一章”、“第二章”等来展现不同故事内容。这种结构省略了大量的叙事时空，与《低俗小说》的处理有相似之处。

　　《低俗小说》以环状结构表述出了对于人物命运的轮转与讽刺，《犬之力》在转场以及叙述上有类似的特色。在第一部分，菲尔带人来到萝丝餐厅，对叠纸花的彼得进行羞辱，他是最强硬、最有权力的那个人；而在影片末尾，他被彼得谋杀离世，彼得却成了第二个冷酷的菲尔，其结局也是展现命运的转折重复。同样，《低俗小说》中的权力拥有者最终被凌辱，这与《犬之力》所展现的菲尔相近。

　　而另一重跳笔，是蒙太奇的运用。在《犬之力》中，很多的故事情节都以蒙太奇省略，又以暗示的方式告知观众真相，这使整部电影带有了冷静甚至冷漠的气质。如菲尔死亡时，影片没有用较多的笔墨展现出悲哀、凄惨或者伤感的氛围，仅用“菲尔得病，马车远去”接“菲尔离世，整理仪容”，跳笔省略幅度极大甚至突兀。但通过乔治和医生的交谈，通过彼得面无表情地整理麻绳，观众能够猜到事情的缘由。这样的处理，暗示着菲尔的死或许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权力仍然继续存在，拥有权力的人仍然会变得冷漠，只不过是换了人。

　　（四）“犬之力”的主题隐喻

　　“犬”在哪里？在山谷的阴影之中。阴影所代表的，是看不见的、被隐藏的欲望。菲尔从内心中想要变成“犬”一样的人，可那也仅仅是他的阴影，是最终让他葬命的东西。他在和彼得交流的过程中，彼得一眼就看出了犬的形象，实际是在暗示他知晓了菲尔内心最脆弱的事情是什么。

　　同时，菲尔和彼得对“犬”的态度，隐喻了二人的性格之差——菲尔认了很久才知道是“犬”，他表面拥有“犬之力”，暗地里却卑弱而寻常；彼得一眼就看出了“犬”，他看起来柔弱可欺，但才是真正冷酷无情、拥有“犬之力”的人。

　　标题中的主题隐喻，在《钢琴课》有同样的呈现。《钢琴课》的末尾，艾达沉琴入海，自己也被卷入大海之中；她挣脱了束缚，破水而出，代表着一个真正独立女性的诞生。同样，“犬之力”，是抛弃一切感情才能得到的力量，是许多人为之争夺的力量，但它并不是光荣的。这样的“犬之力”，将萝丝卷入了深渊之中，而萝丝和艾达代表的从来不是一个个体，是千千万万个女性。

　　（五）女性主义主旨隐喻

　　《犬之力》是一部女性主义作品，然而坎皮恩的女性主义作品带有了现实特色。无论是《钢琴课》还是《犬之力》，女性所拥有的坚韧性格并没有改变，但外界的环境迫使她们不断屈从。《钢琴课》中，艾达违背伦理爱上贝因，却被砍断了手指；《犬之力》中，萝丝唯一能进行的反抗，就是将牛皮全都卖走。她们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只能在环境之中做出自己能做的事情。

　　这种现实气质使坎皮恩的作品与其他优秀的女性主义作品有了区别。《末路狂花》之中，两位女主最终的结果是快意报仇、亡命天涯；《超体》中，女主变成了“女超人”，实际上还是对于美国英雄片中英雄权力的仰慕；《阿黛尔的生活》同样具有现实特色，但影片中依然有温情的存在；《燃烧女子的肖像》则是通过构建女性乌托邦的方式展现女性主义，带有想象的元素。

　　《犬之力》所展现的情形则更为普遍，当萝丝被菲尔打断弹琴时，她没有办法；面临菲尔的数次言语羞辱，她只能借酒消愁。最终，当发现儿子与菲尔关系不一般时，她卖了菲尔准备为儿子编皮鞭的牛皮，这是她最大胆的一次反抗。整体基调上，《犬之力》的表达要更冷静而深刻，它用女性的视角来窥探男性的生活，所反映的问题也更加现实。

　　《犬之力》能够荣获奥斯卡最佳编剧，其叙述亮点是不可忽略的。在故事讲述上，《犬之力》将权力的两面性进行深度剖析，立意深刻，故事虽然简单但富有深意。至于为何无缘奥斯卡金像奖，有多方面的因素存在，猜测其中的原因之一，应当是坎皮恩的叙事手法使《犬之力》更像是一部艺术电影，而非符合主流价值的商业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