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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乌篷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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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作业不算很多,秋驿洛在学校就做完了,但还是要整理一下明天上课需要的书本。
晚上张姨又做了很多他爱吃的菜,秋驿洛挺着肚子撑的慌,决定彻底清理一下书包。他把书包里乱七八糟的杂物全部倒在了桌上,准备一点点清理。
“笔袋…文件夹…物理书…草稿纸…”秋驿洛按照纸张的大小有序排列着,“告家长书…杂志……嗯??”
秋驿洛忽然停了下来,在陈宇给他的杂志下面,揪出了一小枚纸片。虽然被压扁了,但是仔细分辨,依稀能看出小船的形状。
是一艘窄窄长长的乌篷船,七八条组成船身的流畅线体交汇于尖尖的两头,繁复却又因为精妙的准星变得简约。
外婆教过他乌篷船的折法,但三岁的秋驿洛没能记得住,反倒是祭奠妈妈的元宝,因为简单好看,学了个十成十,用银箔纸折了好多送给没能谋面的妈妈。小孩子到底耐心不够,折了小小半箩筐,就把元宝的样式改改,变成了小船,在乡下的小河里放了,竟然也能飘好远。
外婆过世后,秋驿洛就没有机会再学了。
所以他不会折乌篷船。
应该是夹在杂志里掉出来的,被揉搓得已经有些磨损的纸张上,隐隐透出黑色的字迹。
秋驿洛别过头,只留模糊的余光对着小船。
对不起陈宇,我不会看里面写了什么的!就拆开看看你怎么折的,学会我就给你恢复回去。
一边带着窥探别人隐私的不安,一边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纸。
灯下的字迹无比清晰和熟悉。
秋驿洛捏着的纸片也微微颤抖。
这张纸上有很多无用的折痕,是他折元宝纸船的时候留下的,上面的字没有因为墨迹变淡而少羞耻一些。
熟悉的文字下面,似乎还添了几行陌生的笔迹,潦乱中却有招展的风骨。
在鼓起勇气阅读之前,秋驿洛终于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一切的合理性。
是陈宇吗?还是别的什么人。那人又怎么会知道这艘蠢蠢的纸船出自谁手,然后塞进他的书包里。那枚纸船,他自己都不记得扔在哪儿,或是夹在哪份作业里了。
时隔三天,他居然还收到了回信。
秋驿洛心如擂鼓,说不清是什么感情,不安,焦躁,羞愧,还是对于这名神秘笔友的隐秘期待。
“洛洛不只是外婆的好宝宝。”后面有一个大大的笑脸,笑得很真诚。
秋驿洛脑内轰的一声巨响,烧坏了所有处理信息的神经。
他微张着嘴,翻到反面。
“洛洛愿不愿意,来我建的乌托邦。”
简笔画着一座城堡,很迪士尼风格,仿佛下一秒,公主就要从高高的拱门里缓步走出,等城外的王子去往开阔的湖泊山野。
可其实只画了一座简单的城堡。
秋驿洛为自己疯长的想象力感到无奈,轻摇着头继续往下看。
最后落了一句诗,秋驿洛一下看出,这出自济慈的《夜莺颂》描绘秋日景象的一节。
“With beaded bubbles winking at the brim,
And purple-stained mouth,
That I might drink, and leave the world unseen,
And with thee fade away into the forest dim”
(珍珠的泡沫在杯沿浮动,
能把嘴唇染得绯红,
我就会一饮而尽,悄然离开尘寰,
随你隐没在幽暗的林间。)1
现实肮脏卑鄙,自然恒久永不磨灭。把世间所有甘美的酒液和夜莺动听的吟唱赋予此刻最浓厚的爱,那是不是可以从此每一刻,我都能向你表达我的心意。
秋驿洛脑海里替回信的人补全脑内所想。
这一刻仿佛真的能闻道醇烈的酒香,还有秋日最清澈的潭水被撩起涟漪。
明明窗外只是洛市最繁华的街道,有汽笛,有灯河,就是没有夜莺,也没有池塘。
过去常常有一首诗并能定一世情的传说,秋驿洛觉得这是浪漫主义的美好幻想。直到现在,他听着心脏的鼓点,才开始相信人类原始情感的奇幻和盛大。
秋驿洛终于从飘渺的联想中抽出思绪。
这……是陈宇吗?
这是……告白???
难道安童说的都是真的,陈宇早早就喜欢自己,然后故意进了文学社,机缘巧合捡到小船,然后悄悄回了信,又把这么一只告白纸船塞回给他?
怪不得陈宇要给我那本《庆大杂坛》!原来是要用它夹着纸船!
秋驿洛眨了眨因为过度幻想而泛酸的眼睛,擦了几滴眼泪。
陈宇怎么知道他最喜欢夜莺颂。
这太犯规了。
怎么会在结婚后,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和他灵魂相契的人呢?
秋驿洛纠结地攥着校服的扣子,一边骂自己又坏又渣,一边又暗暗庆幸,这场婚姻只有一年,先生也不是真的想要和他一起组建一个家。虽然这几天的相处,真的是他这十八年来最最温暖的家庭生活。
怎么办呢,可是他遇到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了,欺瞒对所有人都不公平的。
秋驿洛暗自打起算盘,先找陈宇打探一下,如果真的是他,那……那怎么办啊!?
秋驿洛沮丧地抽着餐巾纸揉成一团。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简直比微积分都难!
先生真的对他很好,无微不至的关照秋驿洛不是感受不到,还有先生的爸爸妈妈也都对他很好……甚至先生在叫他做题的时候,办公桌上贴着的小小喜字灼得他面孔发烫,不知道是不是新婚的氛围太温柔缱绻,先生真的好温柔好绅士,还会微积分……不对,怎么这时候还想着利用先生学微积分……
秋驿洛谴责自己蔫坏的小心思,继续纠结。
这才结婚一个星期都不到,这要怎么和先生开口啊?当初结婚秋驿洛也是自愿的,先生还帮了秋霖集团,甚至协议结婚也是先生提出来的,不然现在秋驿洛早不知道还能不能去上学。都说老男人很猛……不对!!!
这又是什么危险想法……秋驿洛晃了晃头,里面的水声大得惊人。
反正先生真的很好,现在提离婚也太不道德了!!!
要怎么补偿先生才好啊!?和陈宇搞柏拉图,然后自己献身秦先生???那之后要是真和陈宇好了,一来二去两人都要找自己算账……等一下?!
再接下去不就是海棠情节???!!!
渣男!!!
秋驿洛痛苦的闭上眼睛。
我就是个渣男吧??
痛苦的秋驿洛没有太多时间给他痛苦。
纠结着纠结着月上柳梢,然后又日出东方。
“洛洛起床啦!”
今天是秦岱亲自喊秋驿洛起床。
看到秋驿洛桌上整整齐齐码着那晚写微积分的草稿纸,还有眼下的乌青,愣在了原地。攥着门把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秦岱调整了下情绪说道:“起来吃饭了。”
秋驿洛看清门口秦岱的脸,顶着一头乱发,连忙从床上跳起来,“好的,先生别等我了。”
秦岱皱眉,“我今天没什么事,送你去学校。”
秋驿洛抻一抻身上被睡得皱巴巴的短袖校服,低眉顺眼,“麻烦先生了。”
“下次再说麻烦,我可要罚你了。”
秋驿洛猛地抬起眼睛,里面说不出什么情绪,“嗯嗯!我一定听先生的!”
没有任何代价的温暖,秋驿洛觉得很别扭。秦岱无条件的好,会让他觉得自己亏欠的越来越多,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宁愿秦岱像秋文栋一样,没事骂他几句,说不定还能好受一点。
秋驿洛精神恍惚地到了学校,一眼就看到陈宇在大门口碾蚂蚁一样一步三回头,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秋驿洛慢吞吞和秦岱道了别,刚没走几步,果然陈宇跑过来喊他。
“洛洛!”
秋驿洛下意识的眼神躲闪。
“昨天好匆忙,都忘了问你要个联系方式了。”陈宇露着他的虎牙,“可以给一个吗?”
秋驿洛没有接陈宇的话,鼓起勇气问出了一直以来的问题:“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我了。”
陈宇点点头,从刚入学就听说文学社有个超漂亮的学长,进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你是不是…喜欢我。”
秋驿洛用了毕生的勇气,终于抬头对上陈宇的眼睛。
陈宇对秋驿洛的直白很是诧异,但没妨碍他诚实地点了点头。他看着秋驿洛严肃认真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学长,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是我真的不会太打扰你的,所以能不能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
秋驿洛皱眉,“你知道我结婚了吗?”
陈宇舔了舔嘴唇,很是受伤,结结巴巴地说:“听…听别人说过几句,我以为是开玩笑的,学长不是刚满18,怎么就…”
秋驿洛有些烦躁地别开脸,像是嫌弃自己的无能,小声道:“这个婚约只有一年,就算这样,我依然没有办法给你什么承诺,你再考虑一下。”
陈宇愣了片刻,立马追上秋驿洛落荒而逃的脚步。
“洛洛!我一定等你!”
回到教室,秋驿洛长舒一口气,他说出来了。
不管陈宇之后怎么做,知难而退或者是坚持不懈,秋驿洛暂时都不想管了。总算给昨夜狂跳到快要超负荷的心脏一个交代。
秋驿洛在数学课上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酒吧里秦岱和自己解说的婚前协议。他记得只要在婚姻存续期间履行基本义务就行了。
好!秋驿洛暗暗给自己打气,秦先生那边,等婚约快到期的时候和他说明,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这期间秦先生有什么需求,他这个合约夫人一定会尽力满足的!拼尽全力!!!
为了不做渣男,小秋同学决定把这艘小小的纸船封存心底,一年后再打开。
一节课下来,秋驿洛本就蓬松细软的头发被揉得更凌乱了。数学老师以为秋驿洛一直在认真思考,老怀安慰地少布置了几页作业。
1.选自济慈的《夜莺颂》第二节,翻译来自江冰华,《英美名诗选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