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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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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段时日,宁悦竹便在床垫和恨的剑身上度过,差不多飞个半日宁悦竹和恨就必须休息个半日,恨的警惕性很高,每次停下的地方都在深山老林里,宁悦竹这一路不是站在剑上战战兢兢,就是倒在床垫上睡得不省人事。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人了。
“还有多久能到?”宁悦竹在剑灵空间里按着太阳穴问道。
“还有一段距离。”恨这段日子也被磋磨得够呛,在空间里毫无形象地仰面躺着,一人一剑决定休息一日再启程。
这一日算是给自己放的假,宁悦竹发现自己放在在储物戒里常常被拿出来又放进去的食物都干瘪了,他想着怎么也是休息一日,决定去城中放松一下,就慢吞吞步行下了山。
恨的飞行风格是横冲直撞又飞得很快,加上宁悦竹时不时头疼一会,头疼加上头晕,简直是双重折磨,如今脚下踩上坚实的大地,宁悦竹享受极了,慢慢下山进了城中。宁悦竹先是买了几身替换的衣服,再买了些食物。这些必需品都买齐了后,宁悦竹拿着钱,在想要不要去趟酒楼听说书。
毕竟之前那次去的时候宁悦竹还觉得很新鲜,虽然故事没有听完,那个说书人也运气很差。
宁悦竹迟疑不定,在街上直愣愣站了会,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走向了一家门庭装饰的很大气的酒楼。
下次再有机会放松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左右今日他无事又有时间,好春光也需要被人珍惜。
宁悦竹进了酒楼点了菜后,才发现自己做了个多么蠢的决定,他吃饭不习惯带着帷帽,但酒楼中人这样多…
宁悦竹学着青楼里的恩客叫来了个小二:“这里还有雅间吗?”
伙计陪着笑脸:“真不巧,今日人多,都已经订出去了。”
宁悦竹本想学青楼里那些财大气粗的人拿出银票威逼利诱小二,但今日酒楼中确实有许多人,伙计应是没说谎,再说他也没有银票。
宁悦竹有些怅然,叹了口气,把食物塞进帷帽里一口一口吃掉,像这样做的人其实不在少数,但宁悦竹第一次隔着层纱吃饭,显得有些笨手笨脚。
今日不知为何说书的台子上是空空的,宁悦竹不时往那里扫一眼,期盼着能有个说书先生下一刻就坐在那张木椅上。
邻桌交谈的声音传到宁悦竹的耳中。
“之前的情报准确吗?家主让我们找的那人要是真在凡间现身了,那为什么他们在当地找了五天连个人毛都没看到?”
“你当人家傻,十八岁就能结丹的人会乖乖呆在原处等着你去找?”
“你说的也是,我就觉得这人肯定不简单,魔尊和家主发动了那么多人去各地,人影都见不着,你说是不是那上报人在说谎,耍我们陈家啊。”
“应该没人有这个胆子吧,而且听说他们对那个上报人搜魂了,啧啧,对凡人搜魂,我猜那人现在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旁边桌上突然寂静了一会,有个人幽幽叹息:“那也是不走运,没家世背景的人对上陈氏,可不是被啃得骨头都不剩吗。”
其他几个人也是应和着,有个人突然问:“兄弟们,通缉那人叫什么来着,我记不太清了,宁,宁什么来着?”
“宁悦竹,要我说你当差就应该……”
宁悦竹一开始只当个故事听的,没想到这故事里居然夹杂着自己的名字,他手一抖,筷子差点没握住。
宁悦竹?他没听错吧,应该没听错吧,难道他和那人同名同姓?
宁悦竹放下筷子,一种不详的预感从他的胃中产生,抵到喉间,没多久,他的口中变得一片酸涩。
他死死盯着桌子上还没吃完的菜,他的耳中还能听见那几个男人的交谈声,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念头只余下:不详,确实不详。
他用手理了理没有丝毫褶皱和凌乱的痕迹的衣服,理完之后他的手就不再发抖了,轻声站起来,去结了帐,缓步走出了酒楼之后,回头望了一眼。
没人发现他,宁悦竹的手心沁出冷汗,他的嘴巴紧闭着,现在紧绷的思绪才放松了一线。
什么叫魔尊和陈家都来找他,什么叫搜魂,什么叫搜魂之后已经死了…
有许多事宁悦竹不通晓,但他能确定,现在有人再找他,还不是一般人。
魔尊这个名头,宁悦竹一入耳就觉得胸臆中闷闷的,好似呼吸不上来,这个词给宁悦竹的感觉是灰暗的,而陈家,宁悦竹虽然不知道为何,但能和魔尊一起提起来,肯定不是他能应付得了的。
他得赶快走。
他想起凤宵之前调侃他的话,他到底是谁?他对世人而言又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他之前会被人杀过一次。
宁悦竹的拳不知何时,紧握着,头也传来密密麻麻的痛苦,裹挟这他的身和心,让他觉得窒息。
宁悦竹再回到山洞的时候,全身已经脱力了,身上的里衣已经湿了,但他顾不上衣服,他痛苦地抱着头,把脸深深埋进床垫里,呼吸急促而困难。
那一刻他听到了许多人的许多话,有“孽障”“祸患”“小畜生”…各种人的各种话,一下子向他袭来,他忍不住哭了起来,心里是不明所以却独属于他的委屈。
他在泪眼朦胧中看到许多人不相识的脸,那些人上一秒和自己言笑晏晏,下一秒用嫌恶的表情看着他。
而那嫌恶中带着鄙夷,好像他是只不知疼痛,没有感情的虫蚁。
人们会同情一个可怜的人,因为人们也有一天会经历他人此刻所遭受着的不幸或是惩罚,无论一个人做错了什么,世人中总会有几人仍愿意为他人开脱,人在根本上是有着种族之爱的。
但那些看向他的目光里,在明确告诉他,他不是人,他不是人啊,他怎么能配和人相提并论呢?
没人会怜悯一只虫豸,因为没人觉得自己会有一天会有同虫豸一般的处境,没人会有那样卑末的下场。
我做错了什么?
思绪此刻根本不受宁悦竹控制,它狂躁地展开,是被压抑久了的爆发。
我没错,我没错……
这个声音在宁悦竹的心中一次次被重复着,宁悦竹侧耳去听。
我没错,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也禁不住跟着那声音念着:“我没错。”
一阵带血的风吹到他脸上,好像轻轻扇了他一巴掌,宁悦竹的哭声停止,四周一下子黑了起来,他看到天上,有轮血月。
宁悦竹不知为何身子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是跪下的。
一星冰蓝色的衣角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宁悦竹看到这黑暗中一点亮丽的颜色,心里激动起来。
是来救我的吗?他迷迷糊糊地想,泪眼懵懂地看过去。
一人执着把银剑,宁悦竹只能看到蓝色和银色的色块,看不清晰。
但他仍旧伸出手去,“你是来救——”
宁悦竹的声音突然被打断。
“魔族孽障,怎配称我门下弟子。”
宁悦竹眨了下眼睛,不能切实明白那人的意思,他仍旧固执地伸着手,仿佛拼尽全力也要把那句话讲完才甘心。
“你是,你是来,救我的吗。”
那把剑离自己的身体近了几寸,宁悦竹张大眼睛,似是不可置信,他狼狈又性急地抹着眼睛,眼睛被揉搓得红肿一片。
他要看看,他一定要看清楚,那人是谁。
宁悦竹把眼睛张到最大,努力去看,他一定要看清楚。
是万俟修。
宁悦竹嘴巴不自觉张开。
惧意从骨头中产生,但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或许是恨。
在那股气的撺掇下,宁悦竹不想跪着了,他想站起来,但实在全身无力,只能难看地趴在地上。
“我没错,我没错。”宁悦竹声音越说越大,但眼睛看着地下的土。
因为他所看到的万俟修脸上的表情太过伤人了,他不是胆怯,只是十分不想去看。
没人应答他,宁悦竹抬头去看,这一看他呆住了。
万俟修看起来是那么美,天人之姿,好像这处的唯一一点光,而光厌恶他,光丝毫不怜悯他,光一身正气,洁净又不可犯。
回首看着自己浑身污脏,他真的好难过,他真的好想去踏到另一边,只要,只要真的去恨,只要认真去恨。
他不想看到那人浩然正气的模样,他的手里陡然出现一把剑。
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杀了你面前的人,我会给你无上的力量,这样全天下的人性命都握在你的手上。”
宁悦竹定定看着那把剑,他觉得耳畔这个声音莫名有些熟悉。
那声音还在低语着:“只要杀了他,你便会天下无敌,你不想让刚才那些人都后悔曾经对你的所作所为吗?”
“他还骂你是孽障,既然他们不仁,为何你不能不义,听我的,杀了他,让天下的人都后悔。”
宁悦竹摸上剑柄。
耳边的声音兴奋了些许:“对,就是这样,杀人很容易的。”
“我不要。”宁悦竹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那声音变得急躁:“我看那些人说的没错,你这样的废物还活着干什么。”
宁悦竹抹了把脸,眼泪止不住:“我没错。”
那个声音开始同其他人一样叱骂宁悦竹,宁悦竹捂着耳朵,努力甩着头,虽然哭得很狼狈,但他的心中却宁静下来。
他脑子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他不会再出现在世人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