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01不相识 ...
-
白日,高温,热浪,土腥气裹着盐碱味从车窗缝阴魂不散的渗入。
梁宥妩看着发烧的父亲梁海,痛苦的皱着眉,额上降温用的湿布摇摇欲掉。
“啪唧”“哐”
湿布掉在她手里,本在自动驾驶的房车突然停下,像犯了犟不肯犁地的老牛。
现在是2101年7月3日,“淹灭”之后的普通的一天,全球气候变暖,太阳依旧高温且毒辣,泛滥的海水在低地尚未完全退去,盐碱化的土地丧失生产能力,人们为半袋米大打出手,超市被洗劫一空,粮食危机如黑云笼罩在锐减的人口之上,一切的一切,仿佛回到了百万年前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丛林。
梁宥妩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两声,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上一次进食也只有淹灭前储存的小半罐黄桃罐头,那是车上最后的存粮。
梁海依然昏睡不醒,车子发动不起来,她也没有手动驾驶房车的能力。
她心一横,摸出梁海私藏的手枪,下了车。
-
眼前,是一栋废弃的儿童诊所。诊所里,应该会有退烧药吧。
墙上的彩绘已脱了色,唯有红色鲜艳,像是近期涂抹上的一样。
红的吓人,像人血。
梁宥妩不敢再细想下去,硬着头皮从卷帘门的门缝里向内看,很好,没有人。
她猫着身子挤进去,蹲在角落里,没发出什么声响。
她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室内陈设,碎掉的窗玻璃上糊满了曾经小孩子废旧的X光片,昭示着这里的主人似乎不喜被人窥探。
梁宥妩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这很明显是人类居住的痕迹,然而,是正在居住还是已然搬走,或是已经死亡,她不清楚。但她不想碰到任何一个同类,这是人们自淹灭后不约而同的生存准则。
窗台积了一层灰,或许是太久无人打扫,但更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然后该怎么办?梁宥妩指节攥的发白,身体因未知的恐惧而微微颤抖,她拼命控制着自己镇定下来。
下一秒,突兀的枪声打破了寂静,粘的不牢靠的X光片玻璃整面的掉了下来。引得她一声惊呼,一张高颧骨,两颊因饥饿而深陷下去的狠相男人脸出现在窗边。
他说,站起来,把手举起来。
卷帘门被猛的拉起,梁海趔趄了几步走进来挡在梁宥妩身前。
“哟,两个人。”男人本以为是来了救兵,没想到是位形如枯槁的病重男人,长期的饥饿与疾病使他甚至无法被辨别出年龄,他本不应如此苍老。
“别担心,你背后的丫头死不了,难得末世里还有个长得周正的,应该——”男人轻蔑的转了转眼珠,“被注册为货币啊。”
“货币?”梁宥妩不解,而梁海却反应出奇的大,“你敢。”他死死抓住梁宥妩的手,好像稍微一松,她就会飞走一样。
男人黑洞洞的枪口冲着她们,她根本没法把枪举到胸前瞄准,太大的动作会先让自己殒命。
男人余光瞟着左右方向,看起来似乎没有耐心继续耗下去,又或者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这里还会有其他人来吗?是不是拖延一会儿时间就多一分生的希望?可来人又会放过她吗?
梁宥妩谨慎开口,自然的摆出副戚戚的神态,声音因失水而有些沙哑,带了些哭腔“求求您,别伤害我的父亲,您有什么条件我可以答应。”她并没有什么宁死不屈的气节,示弱是常用的手段。
男人似乎很满意她怯懦的反应,“可以,可以商量——不过,你自己走过来,自愿成为我的货币。”
“求您等等,我腿软,站不起来。”她泪眼朦胧,低声哀求男人。缓慢的起身,在背后给手枪上了膛。
“不行!绝不!”而梁海痛苦的大叫,紧紧护住她。
男人因突然大喊的梁海失神了刹那,梁宥妩抓住这短暂的一瞬扣下了板机——可惜她从未用过枪,准头不足,只打中了男人的左肩。
他因疼痛大叫,因被装柔弱的梁宥妩摆了一道而勃然大怒,对准梁海,强忍着痛扣动扳机。
只是一瞬,又好像拉到无限长,暗处有人发枪,正中男人拿枪的右手,枪也随之脱手,子弹偏离轨道,打到一侧的墙上。
男人循枪声方向望了一眼便落荒而逃,血滴滴答答流了一路。
梁海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晃了一晃,倒在地上,好在还有意识,并未昏厥。
出手相助的男性从暗处走出,周身有股凛冽的气质,高瘦,白风衣,扣子没系,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藏青色无袖高领薄毛衣,黑色手套紧箍出好看的手形,指节分明,手指修长。
这么热的天气却穿的如此多,四肢都包裹在衣服中。
梁宥妩只心觉奇怪,她明明该害怕,明明该扶起父亲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一望,望进了那片黑色的潭水,无波,深不见底。
男人的五官并不算很出众的那种,但生了一幅好骨相,眼睛很漂亮,两侧眼角有对称的两颗小痣,柔和了面相。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苦酒里浸过一样。
“好久不见。”
-
梁宥妩一愣,她确信自己脑子并没有出问题,她并没见过他,气质这么独特的人她肯定过眼不忘。
可为什么,可为什么他说好久不见,为什么他的目光……那么悲伤。
“哈……哈,是好久不见,夏灼……我的……好学生。”趴在地上的梁海突兀出声,梁宥妩连忙把他搀起来。
原来,是父亲的朋友啊。
原来,他的名字叫夏灼。
她莫名的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夏灼眸光闪了闪,面上再瞧不出什么情绪。
“你现在,应该不恨我了吧。你该明白了,该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否则,你现在怎么可能过的这么潇洒……”
父亲在说什么,短短两句所涉及的东西就超出了梁宥妩的认知范围,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恨什么?
“如果您需要治疗……”夏灼并没有回答梁海的问题,不动声色的转换了话题,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不需要。”梁海拒绝的很干脆。
“父亲,您需要治疗。”梁宥妩劝说他。
“不必了,我是最好的医生……我最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没有人能救活我了,不过是多一天少一天……咳……”
那我呢?
梁宥妩没有说出口,她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要崩塌。
梁海还在说话,像是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遗言,“你要是想报答我,就答应我……保证她的安全。”
“我还是希望您能,”夏灼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措辞,“能考虑回到伊甸高原接受治疗。”
“哈哈……哈哈哈……”梁海有气无力的笑着,笑的几近疯狂,“你以为,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咳…咳,你肯定想找到“更生计划”的资料吧,你那么无私,肯定想用这个为高地政府培养武装哈哈……哈哈…哈,哈。”
“你以为我会让你如愿吗?”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哈……哈,你是当年高地计划的唯一成功案例,完美的好似天赐。”
“其他……所有……的试验品都死了。哈……哈”
梁海没再说话,刚刚的话几乎已经耗尽了他的生命。
梁宥妩沉默的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疯狂的父亲,走向他的死亡。头一歪,咽了气。
世界好像顷刻间崩塌成了无数片碎屑。
我是不是,应该哭一哭,哪怕落一滴泪。梁宥妩想着,两行清泪已经不知不觉间的流下,喉头发紧。
梁海曾经对她做的事仍然长久的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高悬在她头顶,可她已经说不上恨,更无所谓爱了,无所谓原谅了。
可是旁边还有人在场,他会做什么呢,她是不是该演一场父女情深的戏码,大声的喊父亲你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然后哭着求男人收留自己,不要伤害她。
她自己本能的都觉得反胃,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夏灼凭什么收留她,凭和梁海之间的仇恨瓜葛?她并不明白。梁海曾经对他做过什么?
-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气,看不真切,想不明白。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大概是应激状态消耗了她全部的精神力了吧。
她脚步虚浮的跟在夏灼身后,看他整理了梁海的遗容,然后找了一块平整的土地把他体面的埋了。淹灭之前的人们早不用这样的丧葬方式了,一场大洪水,倒是让一切都返璞归真了。
夏灼好像说“别哭了。”
“我会遵从你父亲的遗愿,把你带回高地政府。”
高地政府是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缺少了太多,心里有一个黑漆漆的空洞。
梁海自她收到第一封情书后就把她反锁在家里,限制她的正常学习与外出,从不对她讲外面的事情,也没收了一切可能与外界联系的东西。
“你不懂的事情,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的。”他好像拍了拍她的肩,安抚性的,像哄小孩子。
等她的灵魂逐渐回体,回个神来,他们已经在改装车上,夏灼开车,向远处的高原疾驰。
日沉西山,天是血红色的,热气却仍不减。
后知后觉,她觉得肚子好饿,自己恐怕要像童话里踩着面包走的少女,器官间自食了。
她茫然的看看专注开车的夏灼,像一只迷路的小鹿。
“回个神来了。”夏灼注意到她的目光,语调平平的问她,明明是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梁宥妩木然的点头,肚子又开始叫。
果然之前是在做梦吧,面前这个人,虽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但也不像是会温柔哄她的人。
夏灼摸出一个罐头,递给她。她小心翼翼的接过来,说谢谢你。
梁宥妩拿出随身的小刀,仔细的撬开密封盖,用勺子一勺一勺的小口吃。
“你不是……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吗?”夏灼略有疑惑。
梁宥妩仔细的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才说:“吃的不好看,会被关禁闭。”
“抱歉,我习惯了,我忘了他已经……去世了。”
夏灼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梁宥妩,遵从你父亲的意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距到达高地政府驻地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权衡利弊,仔细考虑。”
“一是登记注册为货币,二是……类似于你说的关禁闭吧。”
“前者,可以保证你基本的人身安全,高地政府出台有专门的货币保护法,我可以作为你的货币持有人,起到对他人的威慑作用。你可以较为自由的在一定空间内活动,看在我的面子上,应该能保证基本安全。”
“但是,你将作为货币而不是人存活,没有基本的人权保障,以防不测,你也要学会保护你自己。”
“后者,”夏灼有些讽刺的笑了笑,“你被'保护'在特定的区域,我会保障你的日常生活起居和物质需求,你仍然是一个'人'。”
“但是,你无法外出,无法接触他人,因为我不可能时刻在你身边,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你的父亲应该教导你了,现在的情况,人,就意味着危险。”
“选吧。”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切都理所当然,像是最慈悲也最无情的神父降下他所预见的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