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莲心》戎融

21、千里之外 “等阿五到

　　陈朝都城建康城外隋朝军营

　　“报行台尚书令！”一名士兵从帐外来报。

　　“进来吧！”

　　“是！探子来报，陈军已弃钟山、石头山险不守，命诸军屯于都城内外。”

　　“哈哈，甚是可笑，之前，陈叔宝为元会之庆，命其镇守缘江重镇江州、南徐州二子率战船回建康。真是苦了陈国百姓有这么个庸婪无知的国主！如此一来陈国江防无疑愈加薄弱，大大有利于我大隋进攻！贺若弼军出广陵南渡，韩擒虎军出庐江由横江口夜渡，袭占采石，我军出六合进屯桃叶山，他才事觉不妙……”

　　“报行台尚书令！”又有一人前来报告军情。

　　“进！”

　　“是！建康南门来报，陈镇东大将军任忠率军自吴兴入援建康，驻守朱雀门。贺若弼将军来报，贺军进据钟山，屯于山南白土冈东，渡江攻占南陵的总管杜彦与韩擒虎合军步骑两万，进屯新林。行军总管宇文述率军三万渡江，进占石头。另，圣上昨日已至定城誓师，预备渡江的各路隋朝大军进抵长江北岸，顺利完成进攻准备。”

　　“不错，一切都在计划之内，陈叔宝荒淫骄奢、不善用兵，这建康周遭的十万陈国兵力断不会有所作为。如若计算无误，五日之内便能拿下健康！”杨广清朗一笑，显然对此战胜券在握，“你退下吧，他方有何新动向，随时来报！”

　　“是！”待到来人退下，杨广才收起笑意，剑眉微蹙，已不知是第几次提起案上的毛笔，却发现自己出征两个月来竟无法在面前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一字。

　　阿五，你最终还是不愿意选择我么？难道你真的已然忘记我们的约定？没料到，最后失约的人仍然是你……

　　杨广叹息一声，静静地闭上了平素让文武百官都无法直视的犀利眼眸，眼前出现的小女孩一如当初，甜甜的笑容让人深陷其中，天真而清丽，十多年来，他清楚的明白自己这辈子都再逃不开这个可以融化人心的笑容。

　　当时天下还是宇文氏的天下时，虽说大哥始终更多受到父母的重视，但父母对各个兄弟姐妹其实也无甚太大的差异，直到十二岁那年父皇称帝，父皇和母后立王兄为太子，一切都开始不一样了。自己即使再用功念书或是练习武功，都无法得到期望中的关注。无论走到哪里，参加任何节庆，太子永远都是父皇和母后眼中的唯一，而其他的兄弟们不过是不错的骁勇将士，地位永远都远远低于太子的分毫。从小便暗暗立志要超过王兄，至少也要让父皇能稍稍夸奖自己，或是得到母亲的一个亲昵地拥抱。

　　或许正是因此，他早慧、也很努力，因为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了解原来自己再努力都不会有用，因为太子是将来的皇上，而自己不过只会是诸多王侯中的一个。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被太子轻易夺走，自己也可以被太子欺负，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人会同情。当然，杨广从来不认为自己需要同情，只是有的时候还是会有那么一些难过，每当自己难过的时候，他便会躲在宫中的同一个小角落里吹箫，找到心中的平静，直到小小的她的出现才打破了一切的平静……

　　“阿摩哥哥吹的箫真好听，阿五可以坐在阿摩哥哥旁边听吗？”一个轻细稚嫩的童声突然在身后出现。

　　只有十二岁的杨广有些被惊到，这是第一次有人发现他在清逸阁外的花园里吹箫，回身一看，眼前正是自己最小的妹妹——兰陵公主杨阿五。杨广平时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这个唯一的妹妹，他知道自己的姐姐们各个骄狂，除了不太了解的早就成为前朝末代皇帝宇文赟皇后的大姐之外，所以他对这个父皇母后最宠的皇妹也没有过一点好感或好奇。而且小时候曾经玩闹的时候偷听到过父母的对话，阿五是有名的相师袁天罡抱来的，据说阿五会给全家带来好运，却与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并没有理会这突如其来的叨扰，杨广犹自在一边吹奏。小公主也没有再作声，只是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闭目聆听。

　　随后只要每次杨广来到自己的秘密花园吹箫的时候，小兰陵公主每每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和支持，让他不自觉地感到一丝安定和轻松。这也渐渐地成为两人间的一种习惯和默契。

　　一次太子没有完成太傅的布置的文章而偷抄了杨广的文章，还恶人先告状，百口莫辩，愤恨却无可奈何，于是可怜的二皇子就被罚抄经文二十遍。抄完经文，杨广便径直走向了清逸阁，远远便听见了熟悉的曲调从清逸阁的方向传来。杨广十分奇怪，因为那是自己平时吹奏的曲子，只属于自己的曲子，难道是她？

　　果然是阿五，只是这次是她在他们平时待的地方一人拨弄身前的瑶琴，同样的曲调，却没有平时自己沉郁心情带来的那种压抑，倒让人感到一丝淡淡的忧伤。阿五弹琴的时候十分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他便也第一次细细打量起这个妹妹来。他竟然发现她有着超乎常人的美，尽管只有八岁，细巧的五官勾勒出完美的弧度，唇若含珠，肤如凝脂，和皇室其他人的外形和肤色有不小的差异。

　　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了很久，直到小公主曲闭抬头望向自己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不小心对上了那双大而明亮、清澈见底的眼睛，竟一时呆滞。

　　“阿摩哥哥，你来了？啊……我……我只是想感受一下阿摩哥哥吹箫时的心情，因为阿五每次听到哥哥的箫声总觉得好伤心，但是自己好像却不能完全体会……”小兰陵公主像是做错事似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旋即对杨广清甜一笑，表情认真道，“不过，如果阿摩哥哥愿意教阿五的话，阿五一定会很快学会的！”

　　如泉水般甘冽清甜的微笑让杨广猝不及防，不知有多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真心的笑容，他的心门被轻轻敲开，那么久以来伪装的坚强终于找到方向，即使陷于不复也不会后悔吧。

　　就这样，一箫一琴在清逸阁边回旋了四个寒暑，默契渐增，情意渐浓。

　　“阿五，我有事和你说，”一日，杨广十分严肃地来到清逸阁，没有像平日一般带着自己的琉璃洞箫，兰陵知道终于还是逃不过，只能等待着之后的话语，“父皇今日提到我的婚事……”

　　“是西梁国公主箫氏吧？听说她是兰陵人呢，应该会是个美人吧……”兰陵公主好不容易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回避了杨广的眼神，却感到心里似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一般生疼。因为她明白有些话，是永远都不能说出口的，更何况她是唯一看到他这些年努力的人，她也是最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的那个人。即使他可以骗过所有人，他也骗不了她。

　　“……阿五，”杨广愣了片刻，捉住了兰陵本要抚琴的手，“你知道我一直以来想要的是什么，但是这世上只有你可以让我背弃一切，你懂么？”

　　“阿摩哥哥，好痛……”又怎么会不懂呢？只是如果她的一句话让他背弃一切，那么这些罪名和责任也会让她一人背负，他让她一个女子如何承受的起这世间所有的指责和唾弃。阿摩哥哥，对不起，请让我自私这一次，或许这一生我们只是注定没有缘分，“阿摩哥哥，你知道我们的关系……我只希望阿摩哥哥能够实现自己的心愿，你也该知道我会倾尽一切帮助你。”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不是亲兄妹呢？”杨广渐渐松手，其实他已经得到了答案，最后绝望前的挣扎也不过是安慰自己，或是让自己彻底死心罢了。

　　“我们又何必自欺欺人呢？阿摩哥哥，忘记阿五吧……”兰陵说完便转身携琴离去，背影决绝，留下杨广一人，再没有回头。

　　兰陵走后，杨广最后在清逸阁吹了一遍他们的曲子《清心谣》，阿五给他的这首曲子取的名字，却是最令人心碎的一遍，其实他的内心早已强大到不需要来此吹箫发泄心中的怨怒，只是放不下与她共处的时光，她的笑容和琴韵都给人以闲暇安逸。如今人去楼空，物是人非，他清楚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让他留恋。

　　他自然也不会知道兰陵公主回到漪兰阁后，边流泪边弹《清心谣》，一遍又一遍，琴由心生，本就让人神伤的曲调，更是令闻者喟然叹惋。直到“嘣”的一声，三弦齐断，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手指早已被琴弦割到鲜血淋漓。

　　他觉得自己是恨她的，毕竟是她抛弃了自己，那样决绝的离去，没有余地。他本以为他可以在她离开的瞬间便放下一切去实现梦想的，自从成婚后离开皇宫，他觉得他不会再留恋的，毕竟新婚妻子与她有三四分相似，他可以重来。但是每每在宫中的不期而遇或是惊鸿一瞥都会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勇气恨她更无法释然，她偷走了他的心，却没有及时还给他。他有时回到宫中的时候，往往不自觉地走到清逸阁附近，却始终没有再踏入，也再没有吹奏过那首烂熟于心的《清心谣》，更不想再去面对曾经的点点滴滴。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努力地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大业，暗中积蓄实力，做出孝顺恭敬、专一谦和的态度，只要再获得这次统一全国战争的胜利，便会离成功更近一步。只是，他现在居然开始怀疑，这些到底是否是他真正想要的？

　　“等阿五到了及笄之年，阿摩哥哥会娶阿五为妻吧？”小兰陵曾经天真无邪地弯起眼角对小杨广说。小杨广红着脸坚定地点点头，心里一如初恋般地小鹿乱撞，“一言为定。”

　　她竟然忘记了他们的约定，那夜阿五寿筵之后，尽管觉得她变了很多，甚至像是完全不记得自己的样子，他还是在清逸阁等到子时，等来的只有一片孤寂。

　　她现在应该已经嫁给王奉孝了吧？不知道自己先前调查关于王奉孝的人品以及他和柳湘的感情可不可靠，自己可以安排了这样婚姻就是为了让阿五可以有个有名无实的婚姻，这样或许还有机会……即使行不通，也起码有个好归宿吧。若是她知道，会不会以为自己只是为了实现野心而将她作为棋子呢？呵呵，这样也好，恨不了她，便让她恨自己吧，这样应该可以结束这段错误的情感吧……

　　杨广取出了自幼便一直带在身边的琉璃洞箫，一曲《关山月》，道不尽的愁思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