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雪离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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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传道，敛尽韵温的宛南小镇甚是养人，落水花苑春园沁，冬至银花绕枯枝。只是轩宇斑驳，落叶湮没，余景尚存。
风动松林隙过音，水流人家沿桥岸，倒是略有些江南水乡的意味。
旅人暗生思念，南国红豆匿相思。
宛安桥窥尽天光，惹得花文君愁绪万千。故地西风临面过，勾起世间种种情缘。
雪落洇山，雁过无痕。
他扶额颔首，眸色黯淡，手携金镶羽扇，身被裘衣，闲庭信步在旖旎初雪之中。
风情正闲适，尘归离人愁。是他只愿与那一人共赏的景致。
身后的司沁园深知不应多言，只是缄默着撑开上好桐油和流苏的油纸伞递之于他。
他莞然一笑，轻轻接过：“宛南这般冷，幸得司音兄的伞，甚是有心，多谢。”
司沁园心上一惊，却又倏地沉寂。
这甚至让他生出可以说出逾越之言的冲动。
“文君，真的不去春江楼看看吗。”他也不奢求会有什么回复，只是这次，花文君故作平静地张了口：“年年都来，唯独不见心上人。为何还要作茧自待，自讨苦吃呢？”
他这话是对着司沁园说的，却又像是对自已的判词，总该释怀的。
云烟波微漾，雾气没人迹。
司沁园只能就此作罢，他堪堪提议上桥赏湖，花文君应允，二人凭栏望远，各怀心事。没能雅致多久，桥头不远处传来女子带着调笑的戏谑话音。
“这种腔调，准是温江南。”花文君自嘲着想。
“我当真是谁，原来是升官才人花柳先生啊，怎不前来赏脸我春江楼。”温江南自诩是个通情达理的美人，旁人却不这样认为。
“该不会是近乡情怯了吧文君兄，还是说你想来赏戏，只是不情愿说罢了。”
花文君扯出微笑：“戏不看了，我要与司音先行离开，下次再来，就不知是何时了。”
他抬手示意司音，转身就要走。
温江南蹙了蹙眉，冷冷地说：“就这么走了，真不来进去坐坐。”
“不坐了，临行的车马已经等在镇外已久了。”花文君回身答复。
听了这话，温江南恍了神，无由叹息，目光垂落：“花文君，你是还忘不了家弟吧。”
这话一语中的，让花文君错愕：“舞卿他……我不能忘，也不敢忘。”
“没想到啊，位高权重的花才子还是个痴情种，我当年怎么没有发觉呢？”
温江南低声道：“家弟已故多年，我不希望你们再这般耿耿于怀，春江楼也不是周朝禁地，如果你想明白了，就请随我一起。我案台的匣子里装着他临走写的最后一封信，大抵是写给你的，我想着，只有你有权亲启。”
他怔了怔，摇摇头苦笑着说：“春江楼，我不应再去。他的信，也请您封存在那里。我允好他了的，不能再想他念他。见信若见人，我不能违反和他的约定，他很爱置气，要是他知道了，做什么都不放过我。”
温江南闻此，本想作罢，但见他落寞神伤的样子，还是温声相劝：”还是把信带走吧，这是他留与你的东西，我也无权保管，即便你执意不愿回忆故人旧事，也请将它珍藏。”
花文君沉默良久，开口道：“好。”
于是温江南在前边领头，一行人绕过烟台院，穿过暮春阁的长道，就看见春江楼映射在晨光中，正立他们在面前。
记忆还在重组，春江楼拼成了全景。
遗忘是不可避免的，这世间万千风云变幻，没人能怪罪它沧海桑田。
“进来吧。”
温江南跨过门槛，步态颦颦。
春江楼的内设依旧，没有大改，也算是预料之中。
司沁园不免伤怀起来，他瞥向温江南的目光极尽温柔，不想对方也在看他，视线交织，悱恻缱绻。
只一瞬间，二人收回视线，温江南理了理心思，她取出柜阁里装着的信，搁在桌上。
“文君，这是家弟的书信，作为他的夫君，理应由你保存。”温江南说。
“他告诉我，他心系之人是你，这辈子是你，下辈子也会是你。”
“这话痴情至极，所以我笑他不知羞耻，恼得他与我冷言几日，可我知道，他从不向我扯谎，你是他最在意的人。”
温江南眸光湿漉，温柔溺在其中：“如果今日你就此离开，那我会向所有人宣扬你是不过个儒夫，连对舞卿的感情都不敢正视，如今看来你也不是这般绝情的人。”
“把他对你的情深带走吧，你值得他的牵挂。”
花文君自为官后就觅尽世间凡尘人情冷暖，在夜深入梦时描摹曾与他苦尽甘来的爱人的模样，妄想落入自己堆陈出的幻境。
他沉沦在自己捏造出的虚无之中。
记忆中北舞卿的发丝随微风浮动轻点，眼际泛出爱意。他双手揽住自己的腰，神情垦切坚定不移地落出誓词，更是醉色琼浆也难衬。
一念轻吻，误入红尘，两相厮守，许下终生。
可斯人已逝，离人归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花文君思念至深却不知从何道起，心中蒙上一层尘埃。思绪涣散，不知归期几何。直至司沁园唤了声文君，他才回了神，悲思不断。
温江南也理解他的固执和思念，毕竟她也还没有完全从失去至亲的悲痛中走出来。
这场初雪一刻不停的下着，一不留神就覆盖了整个屋檐，落满了门前院后的小巷。
花文君凝望门外冬雪，回忆涌上心头，记忆中浮现出当初和舞卿在自家宅邸许下誓言的画面，那时的他面上绯红，手指被冻得发凉，身体轻颤，即便那样，还是一个劲地指着后院的冬雪笑着说：“文君，下雪了，一会雪花就落的满院都是了。”
花文君闻言，走到他身边，为他披好暖衣，低过头与他相视了一会，心里虽然甚是喜欢，面上却又佯装恼意地说：“这么急着看雪，你不冷吗？”
“不冷，我旁边挂了暖炉呢，也不知道玫关已经多少年没有下过雪了，难得看见一次。”北舞卿握着他的手，有些兴奋地往他身边靠过去，轻轻地说：“我还记得，你向我表示心意的那天，也是个下雪天。”
花文君也清晰的记得那一天，那天的雪不算很大，他和对方一起站在宛安桥上，两相对望。
燕雀隐入林梢，春意涌了出来。
他从袖袂中取中一个玉盒，将自己亲自雕琢的配饰赠予了他，那是一个安着翠色玉石的白银镯子，虽然说不上是价值连城，却也花了他几个月的心思，是他一片至洁的心意。
北舞卿双手接过，高兴得压不住笑意。
花文君就在这雪色晕染，气氛正好的时候温声地开口：“舞卿，你与我相识也已期年，在我们邂逅没多久，我便确认了对你的心意，并把这份爱意埋入心底。”
“我原本想将这份感情藏至心里，不去打扰你，只做你的挚友，便足够了。”
他倾了倾身，看向对方的脸际，眼睛洒进银河：“但我又是个自私的人，妄想着你的垂青，年后我就要离开此地，前往殿京了，如果今日不说出来，他日我定当后悔。”
北舞卿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字一句认真听着，手指不自觉地交错，又无措地抛下。
花文君认真地看着北舞卿，泛出一丝苦涩的笑：“不向你表白心意，我会错过你，我想，这不是我要的结局。”
“因为心上明了，我想日月与你同度，我要清晨起身睡意惺忪时侧望到的是你，我愿和你共赏江南水景，也愿入梦的都是你。”
“想看你对着我微笑，落日夕阳落在你碎发上的时候，我和你一同坐在院里的摇椅倘佯四季，躲在榕树下看骄日明月，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我都只想和你一起。”
“舞卿，你愿意做我今生此刻，未来余生的唯一吗。”
北舞卿抱着那个玉制盒子，终于按耐不住自己心里的情绪，“我愿意，我喜欢文君，自春江楼初见，就没有再变过。”
“我自认为你对我无意，所以只好在你身边陪着你。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你半步。”他说着，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花文君正视着他，认真着听着他说话。片刻后向前走了一步，揉揉他的头发，轻声笑道：“得知你的心意，我已无憾，我从没有奢求过你会答应我的请求，你那么好，值得所有人喜欢，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你不要总是看低自己。” 花文君闻言，抬眸与北舞卿对视。
北舞卿用不容置疑语气说，“你送给我画作，名人士家都难以描摹。笔触细腻，风格恰适，构图齐整得当。你的书法，入木三分，飘洒恣然，写尽心中志意。”
“你真的很优秀，我相信总有一天，周帝会发现你的才华的。”他抬起头，望向花文君眼角的泪，无措了起来，只能用手轻轻抹去他眼上泪痕。花文君牵过他的另一只手，问： “舞卿，你这算是答应我了吗？”
“嗯。”北舞卿抬头看着他。
满天的浮云飘散开来，只留双人共影。
故事久远，但花文君毕生难忘。
雪还在不住地下着，花文君的声音和雪声交织起来，“是下雪天，很美。”
“今天的雪也像那日一样，悬在空中，朵朵都开放。”
“我们在这里许个愿吧。”北舞卿笑着说。
“好，一起许。”
花文君回答，片刻后他便看见北舞卿闭上了双眼，眼边也露出欣喜，他也随之阖上眼，许愿和对方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他念着，声音微不可查，“我们一起淋过雪，白头就也不算远了。”
他许好了愿，张开双眼，发现对方早早就睁着眼等着他，眼中尽是光和希冀，他兴奋地问：“文君你许的什么愿，我想知道。”
花文君想耍一下他，“不告诉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北舞卿失落地叹了口气说：“那就不说好了。”
花文君看他这个样子，不由得笑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说：“留等这愿望实现，我就告诉你。”
“真的？没骗我？”
“当然不骗你。”
北舞卿高兴了起来，和花文君一起回到了内厅。
一切都很平常幸福，甚至有些岁月静好。
当时的他怎会料到人事无常，舞卿会因病离世。
花文君一想到这些，哀伤穿透出眼眸，但他在旁人面前，不愿展露心底悲痛。
自虚境逃往现实。
他站起身来，向温江南躹了个躬，拿起安放在桌上的信，看向她：“舞卿的信，我就带走了，昨日接到县令通知还有公务要处理，今后如果有空余的时间，我和沁园兄就另来拜访。”
温江南点头致意，花文君这才注意到她的容颜虽然因年华消磨而不复过往的殊丽，却也称得上是美得入骨，岁月仍不败美人。再加之今日的墨色耳坠和发髻，又为她多添了几分动人，让她就像江南美人一样温婉亭亭，像秋水一样美得惊心。
这大概是时间对心境尚明的人，最好的馈赠和眷顾。
他和司沁园与温江南道了别，很快就走出了春江楼，转了个弯又绕过了宛安桥，大概几百余米就到了镇门，一同上了回岭秋的马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雪离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