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一场》等个日暮

1、第 1 章 裴云瑞

　　裴云瑞撑着伞站在街旁，歪了歪头，侧目而视，望过来的眼里好像含着这江山雪景，冷冷淡淡“顾兄，旧雨重逢啊。”
　　听着他疏离的言辞，顾鹤只觉心中苦涩，一时哑言“别来无恙。”
　　那人从他身边走过，熟悉的檀木香让顾鹤有些恍神，只是裴云瑞没有停留，素白的油纸伞轻扯着他的伞，很快便略过，走得毫无留恋。顾鹤望着裴云瑞在大雪中若隐若现的身影，低头自嘲一笑，他自己亲手推开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怀念呢。
　　“哎呦我顾大爷，顾祖宗！您这赏雪也得分时候罢？”魏淮着急忙慌地出来找人，看着他同窗在大宅门边上愣神，一拍脑门觉着人魔怔了“走了就等你呢”
　　“嗯”顾鹤收回目光“进罢”
　　今日储林院诸多学子都在此地，明日便要放榜，趁着今日好好欢耍一翻。
　　有人见他盯着酒杯愣神，出声喊道“顾鹤，顾鹤？”
　　“啊？”顾鹤回过神“何事？”
　　“你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有人打趣道“我看啊，奕志兄是被漂亮女妖勾了魂吧？”奕志是顾鹤的字。
　　魏淮笑骂道“滚犊子，你怕是最近话本子看多了吧？”
　　顾鹤想着裴云瑞那副清冷模样和他出众的五官，有些失笑，说不定是男神仙呢？
　　锦都，裴府
　　福伯接过裴云瑞的伞收起，吩咐人把书房的碳火升起。
　　裴云瑞手撑着头，漫不经心地听暗卫汇报情报，眼睛瞥着园子里白茫茫一片的雪。
　　“侯爷，顾鹤要处理掉吗？”
　　不知是书房里炭火太足，闷得慌，还是某个名字，总之裴云瑞呼吸一滞，临了还是懒散吩咐道“…留着吧。”
　　暗卫退回阴影之内，已不见踪影，油灯忽明忽暗照着裴云瑞清冷的侧脸，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病态，少了几分人气。他盯着院里的鹅毛大雪，想起顾鹤，无端生出些烦躁。又想起顾鹤进了酒楼，便起身想着吩咐人备轿子，随后又顿住，有些好笑，自己一身伤病都拜那人所赐，何必如此上赶着去找自己不快？但那人一点酒不能粘，一粘就醉，裴云瑞站在原地纠结许久，最后自暴自弃般笑了一声，吩咐人备轿。
　　两个备轿的小厮被裴云瑞仿佛渡了霜的眉眼吓得大气不敢出，实则裴侯爷只是在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去找那人，但又不想回去，自个生闷气。等轿走远后，其中一个心有余悸“侯爷这是去哪，那副模样可太唬人了”
　　另一个叹了口气，苦着一张脸沧桑道“不是寻仇，便是捉奸”
　　酒楼里裴云瑞刚进去便瞥到了顾鹤和魏淮喝着茶谈笑风生，越发觉着自己这一趟属实是多余了。
　　楚承宇见他，有些惊讶“怀瑾，你怎么来了？”
　　顾鹤听到熟悉的字僵住，愣愣抬头见那人站在门口边，本就疏离的眉眼仿佛来时粘了外面的风雪，越发显得难以接近。
　　众人忙起身作揖“见过宣平侯”
　　“免礼。”说着便径直走向楚承宇，楚承宇小声耳语“你来这做甚？”
　　裴云瑞闷声道“看人。”
　　宴会嘈杂，楚承宇听错了，颇为惊奇“看我做什么？”
　　他懒得理楚承宇这聋子，暗暗想着一定要给他送太医院里关个十天半个月。
　　顾鹤盯着裴云瑞他们有些失神，笑容苦涩。
　　顾鹤酸涨涨的，酒一杯又一杯，到最后顾鹤已经有点恍惚了，宴席散场时，在门口揪着裴云瑞的衣袖不放，他蹲在地上，只能看见裴云瑞清晰锋利的下颚线条，看不清神情，只听裴云瑞淡淡道“顾兄，何必拽着我，魏淮的府邸走几条街便到。”
　　他喝醉了，只觉着眼前人像心上人，咧嘴笑“你好像我家小侯爷啊…”
　　裴云瑞一僵，本抬脚打算走的，忽然迈不动了。
　　顾鹤不知想起什么，方才笑着的脸又垮了下去，一副沮丧模样“可是我害了他，他不要我了…你认识他吗？”
　　几月之前，他与顾鹤互通心意的不久后，江南那边他们常住的宅子便遭人袭击，他拼死拼活，和属下在茫茫血海中活活杀出一条生路，当时站在大厅内，看着他朝思暮想，不顾一切的人和主谋大皇子谈笑风生的商量这次的围剿，那一瞬间，紧握了一路不曾放手的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看着顾鹤错愕的目光，他忽然觉得嘲讽，顾鹤大概是没想到他能活到这吧。
　　大皇子不敢随便动他，毕竟他是裴家唯一的孙辈，陛下会问责，那番举动是威胁也是警示，或许唯一出乎意料的，便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拼命吧。
　　许是一路上太过劳累，裴云瑞再开口时，声音沙哑至极“顾公子，当真是好算计啊。”
　　他出了宅子便昏倒在雪地里，他早已被血侵红的长袍染红了长着苔藓的青石，伤口密密麻麻钻心的疼，他才发现，原来不是不疼，只是有的人太重要了，疼不疼便也无所谓。后来下属把他送到医馆，在江南休养了几月，依旧落了一身伤病。
　　裴云瑞有些恍神，忽然不知如何张口，许久后哑言“…认识吧。”
　　“那你可以帮我捎句话给他吗？”
　　“……什么？”
　　“对不住”
　　裴云瑞眼睛泛酸，他带着伤病难以入眠的几百个日日夜夜忽然磨平了，从始至终，他只想要那人亲口说得一句“对不住”，仅此而已。
　　裴云瑞蹲下身，深红的官服粘了初雪也顾不得，他强迫顾鹤抬头，与他平视，神情冰冷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但话里鼻音稍重“他原谅你了，但仅此一回，绝无二次。”
　　次日，顾鹤头疼欲裂的睁眼，看着陌生环境，不明所以。
　　裴云瑞端着粥，推门而进“顾哥，你喝粥吗？”
　　这一道雷直接把顾鹤劈得外焦里嫩“你…叫我什么？”
　　“顾哥。”裴云瑞解释着，清冷的目光却显得坚定又温柔“从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我想和你有以后。”
　　顾鹤高兴疯了“好，好”
　　之后，顾鹤高中，考上进士，被分配到御书院务工，裴云瑞被圣上召见，吩咐他查徐州知府贪污受贿之事。
　　庭院里，顾鹤站在银杏树旁思索着着什么，眉心狠皱着，有些戾气。裴云瑞瞥见他在庭院里傻站，抓起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低头覆上他的唇，微凉的唇瓣存在感极强，他说“亲一下，别皱眉。”
　　顾鹤笑着道“没事，好多了”
　　“侯爷！侯爷！”小撕跑得气喘吁吁“徐州那边的案子有进展！”
　　“好。”裴云瑞又转头冲顾鹤低声道“我先走了。”
　　顾鹤低垂着眼，看不出喜怒“好，去吧”
　　牢房里，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人被兵卒们强迫支撑起来，那人冷眼看着裴云瑞，低骂着“裴云瑞你个疯子！你简直无药可救！”
　　裴云瑞低垂着目光翻阅罪证，眼皮都没抬，嗤笑一声“没法子，病入膏肓了。”
　　那人低声咒骂着
　　“咒我对你妻女的安危丝毫不起作用，你想交代什么？”
　　那人像是被戳到了死穴，泄了气，“徐州…是一只大网，二皇子的大网”
　　裴云瑞终于正眼看他，目光快实化成刀“你说什么？”
　　徐州不是简单的贪污受贿，是二皇子的私兵营地，二皇子庶出，但是长子，野心勃勃。那个供出的人是徐州知府，自以为妻女被二皇子保护得很好，实则差点被二皇子斩草除根，被裴云瑞所救，护送回了他妻子许夫人的老家。只是他借用小姑娘和许夫人的名义威胁他说出实情罢了。
　　徐州大案该结果了，裴云瑞写好奏折，放进书房暗格。
　　他少有的轻松许多，遣人找楚承宇来府上，便想去找顾鹤，结果头晕目眩他意识到是被下了迷药，昏迷前他听见窗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与一个他最为熟悉的声音，顿时心凉了半截，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是顾鹤。
　　“他昏了吗？”
　　顾鹤和大皇子派的杀手潜来偷走奏折，大皇子许诺他一定让他升官，出身低微这是顾鹤最致命的一点，他敏感，同僚议论他是因裴云瑞的关系才到如今的地步，他不平，为何他辛勤念书数十载就如此轻描淡写的揭过吗？
　　杀手想砍裴云瑞的腿，让他今后残废，顾鹤不允，争执之下只是几刀擦伤。听到楚承宇来的声音便也只能作罢逃走。
　　楚承宇慌忙吩咐人去找大夫，裴云瑞醒来冷冰冰的问道“顾鹤人呢？”
　　福伯小心接话“自打侯爷您受伤那一天便不见顾公子的踪影了。”
　　裴云瑞自嘲一笑，笑出了眼泪“我早该知道的…”谁也怨不得，是他执拗要在一个地方摔两次。
　　顾鹤把奏折奉给圣上，在楚承宇的几番争论下，功劳顾鹤与裴云瑞平分，圣上难道不知道顾鹤没权力查清事情吗？自是知晓，他想打压裴府，只是裴府势大，不可打压的太过，便平分了。
　　当今圣上处死二皇子，赏裴府和顾鹤，立大皇子为储。
　　顾鹤送完宾客，转头便见裴云瑞坐在大堂的椅子上，声音冷冰冰的“恭贺顾大人官居二品，往后仕途一片顺畅。”
　　顾鹤有些无措，伸手想抓住他的袖子“怀瑾，你听我解释…”
　　裴云瑞退了一步避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在白茫茫大雪中显得烫人，顾鹤被那目光刺得忽然说不出话了，是啊有什么好解释的，是他害的怀瑾身负重伤后落得满身旧疾，是他害的怀瑾又添新伤，都是他。
　　裴云瑞勾起嘴角笑了，平日清冷的模样现在显得艳丽又讽刺，像是大雪入了眼，眼底微微湿润
　　他哑声道“顾哥，你读过许多书，眼里装得是功名利禄，心里想得是权势利眼，你太会说话了，我分不出真假。”顾鹤张了张嘴，终是说不出一句话
　　裴云瑞有些疲惫，他轻轻说着，声音被风刮得破碎
　　“顾鹤，我放过我自己了，也放过你了。”
　　顾鹤还是没能提起嘴角，他僵硬地应好。
　　那天之后，锦都便只有年少有为战绩显赫的宣平候和年纪轻轻位居二品顾大人。
　　重逢三月，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