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仲夏》Emiliex

1、少年仲夏

　　邤所乘坐的车正驶过那条连接芸城与内陆的隧洞。
　　车窗外一片漆黑，邤在心中默默同曾经的自己斩断最后一丝联系。

　　出了隧道，眼前豁然开朗，路旁的黑松沐浴在阳光下，空气中带着海风的味道。

　　车子经过小镇的集市和不大的商业街，到了邤的新家——一栋蓝白相间的二层小楼，尖尖的房顶上正栖着几只海鸥。
　　距离小楼不远处，便是芸城的海。

　　芸城是个海滨小镇。
　　这里的一切都如海风般温柔清透，连四季的风也染上了几分缱绻缠绵。

　　巴掌大的地方最近难得热闹起来。为期三天的烟火节在邤来到芸城时已进行到了最后一天。

　　傍晚，邤随手套了件白卫衣后溜出家门，随人潮来到海边的小广场。
　　夏日的晚风抚平了小镇的喧嚣，岸边只剩下烟火的轻语。
　　他走到贩卖烟火的小摊前，随手买了盒烟花。

　　邤注意到身边带着眼镜的少年。
　　仿佛觉察到了邤的目光，少年对他浅笑，清亮的眸子里映出邤的面庞。
　　在少年身后，是万丈星光。

　　邤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
　　少年的面孔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连母亲的斥责声也变得没有平日般刺耳。
　　仲夏的凉风吹走了炙热的焦虑。这夜，邤睡的安稳。

　　次日，收拾完搬来的所有物品后，时间已过了正午。
　　邤决定熟悉下周边环境。
　　“小心些，莫要胡闹。”母亲在他身后叮嘱。她虽时时恨儿子不成器，但终归还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知了——”邤拖着长调应到，转身推开一旁的木质房门。

　　午后的海鸥停在桅杆上小憩，海浪轻轻拍打岸边驳船。
　　邤沐浴在海风中，不堪的往事被冲刷殆尽。

　　他见到了昨日烟火节上的少年。
　　男孩依旧戴着细黑框眼镜，一如昨日初见般清亮干净。但不知为何，邤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淡淡忧伤。
　　很快，邤便知道了那忧伤的源头。少年名叫筠，与他同是17岁。患有弱视，手术将在明年进行。

　　筠就住在邤隔壁的另一栋二层小楼里。两人没过多久便相熟起来。

　　筠喜欢看邤带来的大部头书籍，喜欢听邤讲他来的那个城市。
　　在邤的声音里，他仿佛能看到那些闪烁的霓虹灯、鳞次栉比的高楼，川流不息的立交桥，还有属于冬天的第一场雪。
　　可后来，筠发现邤在讲起过往时并不开心，于是便不再主动提起那个城市。

　　邤慢慢喜欢上了芸城，喜欢上这里恬淡惬意的生活，也喜欢上了这里的夏天。

　　邤很少再梦到那些不堪的过去，整个人也不似来芸城前般浑浑噩噩。
　　正因生活有了新的盼头和希望，身上所散发出的少年气再也挡不住。有了邤陪伴的筠亦是如此，以往笼在他周身的那层忧郁淡的几乎看不见了。
　　对此，他们的家人自是喜悦的。两人也因而得以有更多时间待在一起。

　　邤常常和筠一起去海滩上喂海鸥、拾贝壳，偶尔也会随当地人赶海。若是天气实在炎热，就会戴了耳机，趴在二楼那张铺了亚麻布床单的铁架床上翻看从书架上随手抽下的书，筠有时也会来凑热闹。
　　可每当筠一靠近，邤便闲不住了。总会扔了书，强拉着对方去小镇的商业街东逛西逛。

　　在芸城，各家小店的门面都是清一色的蓝白相间，偶尔有被海水侵蚀剥落的蓝色墙皮，露出内里的白色墙面。有的小店旁还会挂着被粗绳绑着的、略有锈蚀的铁制鱼钩。
　　斑驳的瑕疵，反而带了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棋盘般错落的小街小道早被他们逛了个遍。
　　每每不等走到商业街的十字路口，两人手中就已多了根相同口味的冰棒。
　　太阳的炙烤下大多商店早早就打了烊，空空的街道上只剩两个少年相视而笑。

　　日子就这样在加了冰的薄荷柠檬水和有着阳光味的沙滩上一跃而过，然后一点点融化在少年手中的香草冰激凌上。
　　不觉间，属于夏季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

　　筠由于来年手术的原因要在夏季结束前随父母去内陆的外婆家小住。
　　邤很失落。
　　筠安慰他，等到明年夏天就会回来，那时两人再一起相约看海。

　　傍晚，邤悄悄来到筠家楼下。瞥见路旁的小石子，一时起了玩心，笑着拾起几颗向二楼筠卧室窗扔去，惊起窗外海鸥一片。
　　筠打开窗，看到是邤便走下楼来。
　　“怎么，要当我的罗密欧吗？”筠浅笑道。
　　邤没有想到筠会这样说，一时愣了愣，竟没有反驳。随即笑着摇头：“这个结局太悲伤了，我可不喜欢。”
　　少年心事藏在夏日的绿荫里，风一吹，心事就乱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平面上，世间万物染上一层柔黄。
　　两人在潮湿的海风中并肩站着，脚趾陷在松软温暖的沙子里。
　　邤问筠，眼睛好了后最想看到什么。
　　筠想了想，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摘掉眼镜。
　　视线所及变得朦胧，海和天连成一片。

　　其实，在邤闯入他眼中的那一刻，模糊黑白的世界便有了轮廓和色彩。

　　筠向前走了几步，邤忙轻踢开他脚下的海螺碎片。
　　“你说，天更蓝还是海更蓝？”

　　“海更蓝。”邤看向远方的海平线回答。

　　因为远处的海，是最纯粹的克莱因蓝。

　　筠笑了，“等到来年夏天，我想亲眼看看这片海，看被海浪轻抚过的沙滩，看烟火节上的烟花，看仲夏夜的星空，还有……”
　　筠没有说完。

　　“还有什么？”
　　筠站在几步开外的沙滩上，转过身，对邤浅笑：“等明年再告诉你。”

　　“好啊，我等你。”

　　傍晚的夕阳在少年身上镀了层光。
　　邤已经开始期待来年夏天。

　　开学后，邤转入了小镇上唯一一所学校，也结识了新朋友。他很快发现，芸城的四季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可没有筠在身边，日子在各种意义上都变得漫长。
　　邤给过筠自己的电话，却从不见筠打来。他有些担心筠会不告而别，他害怕他们的相识，终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一场梦。
　　他不敢想下去，可又总忍不住去想与筠有关的一切。

　　在漫长的煎熬中，邤度过了自己的十七岁。又一年夏天如期而至。

　　几只海鸥在窗外扑簌簌扇动翅膀，正午的阳光被窗户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邤烦躁地掀开薄毯，从铁架床上跳下来。
　　屋内没开空调，这一觉睡的邤有些燥热，耳机也没摘就踩着拖鞋走到窗户旁狠狠拉上窗帘。

　　房内光线暗了下去。邤才发觉地板有些凉。
　　看着不小心被甩到远处的一只拖鞋，邤烦躁更多了几许。
　　踩着拖鞋，将摊在床上的书甩到桌上，随手拉开椅子。
　　站在椅子边，邤却突然忘记刚刚想干什么了。

　　邤把耷拉着半掉不掉的耳机扯下一只，突然动作一顿。
　　有人在敲门。
　　邤还处于刚睡醒的朦胧状态，回过头，只见卧室门被推开。

　　筠正站在门口。
　　除却长高了一些，还是从前那个优柔沉静的少年。

　　窗帘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阳光透过缝隙化作木地板上的一条线，正好落在二人之间。

　　他们就这样静静看着对方，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邤……”终是筠上前几步，跨过了那道光，来到邤面前。
　　邤还保持着方才摘耳机的动作。
　　不知为何，只是看着筠近在咫尺的面庞，心底的烦躁瞬间没了踪影。
　　他能闻见少年身上淡淡的薄荷清香。

　　筠的目光落到摊在桌面的书页上。
　　朱丽叶倒在罗密欧身旁。
　　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底莫名有些发慌，伸手将书合上。
　　邤转过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紧紧抓住了筠的小臂。

　　窗外海鸥依旧扑扇着翅膀，在被阳光浸透的窗帘上投下剪影。

　　另一只未摘下的耳机里正播放的是《Call Me By Your Name》。

　　Blessing be the mystery of love.
　　……

　　相视间，过去的种种都有了答案。

　　邤缓缓靠近筠的脸，呼吸交缠间筠没有避开。
　　他贴上了筠的唇。
　　不含任何情欲，只是诉说着无从开口的千言万语。

　　很快，邤便松开紧抓着筠小臂的手，结束了这个吻。
　　他曾和许多人接过吻，但这次是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欣喜和恐惧糅杂在一起。他也不知自己在害怕些什么。
　　或许，他所惧怕的，一直都是曾经那不堪的过去。

　　“我……”筠刚一开口，邤便用手捂住他的嘴，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别这样，你不知道，我……”
　　邤话没说完，似是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忽然惊醒般收回手，却被邤轻握住。
　　“不论如何，我都在。”

　　邤只觉心跳漏了半拍。这亦是从未有过的。
　　筠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待邤平复情绪。

　　邤告诉了筠自己过去的一切。

　　邤的父亲是集团老板，邤又是家中独子，从小便衣食无忧，受万众瞩目。因母亲教导有方，邤亦常怀感恩之心，很快就展现出自己各方面的优秀才能。若不出意外，将来一定会成为商界奇才。
　　可天不如人意，一切美好的幻象在他提前放学，推开家门，看见父亲正搂着一名陌生女人衣衫不整地倒在沙发上时戛然而止。

　　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辛德瑞拉舞会上十二点的钟声。

　　好事成双，坏事也一样，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母亲的家族企业紧接着破产。直到这时，邤才发现一切都不再是自己最初所看到的模样，亲戚的疏远、朋友的淡漠……
　　持续多年的美梦皆化为泡影，残酷的事实让他如坠冰窟。
　　他开始试图用周身的事物来麻痹自己。
　　而他曾经称之为父亲的人自知对不起妻儿，亦不忍看着邤就此堕落，在邤的母亲提出离婚后迅速办理了手续。母亲并没有要他的房子，只是带着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资产，果断离开了那个曾带给过她年少悸动的男人。

　　为了避免邤继续沉沦下去，母亲决定带他去一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远离尘世喧嚣浮躁。

　　就这样，他们母子二人来到了芸城。
　　于是，他遇到了筠。

　　邤讲完，没敢抬眼看筠。这是他第一次在筠面前感到无措和慌乱。
　　片刻后，筠只是隔着衣料拉住邤微微颤抖的手：“你妈妈很爱你，不要让她失望……”
　　邤再不能自抑，两个少年紧紧相拥。
　　邤突然发现筠依旧戴着那个熟悉的眼镜，不禁奇怪，问：“你怎么还没有卸眼镜？难道是……”
　　想到最坏的结果，邤霎时被吓得呆愣在原地，倒是筠的轻笑打破了他的胡思乱想：“又在胡想些什么，我还没做手术呢。”
　　邤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加奇怪了：“那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筠又有些腼腆地笑了，“放心，手术定在大后天，医生说术前尽量放松心情，所以才回来这一趟，当然也是为了不让你担心，上次你给的号码还没来得及存就不知怎么弄丢了。”

　　邤惊讶之余只下剩说不出的感动，他实在没想到筠会为了自己专程跑这一趟。
　　但转念一想，若是手术安排在大后天，那二人可以相处的时间也不会太久，心情又添了些隐隐的落寞。
　　似乎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筠又接着说到：“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去，术后也要在那边待几周。”
　　邤装作无事的点点头，星眸微转，说：“既然如此，今天晚上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傍晚，两个少年一如去年夏天一般，并肩走向不远处的沙滩。
　　邤穿着二人初见时的卫衣。随手揣在口袋里，却摸到一盒烟花。
　　邤想了想，才记起是去年在烟火节的小摊上买的，不禁哑然失笑。时间真快，自己来到芸城已一年有余。
　　今年的烟火节早在夏初便结束了。

　　两人一齐坐在沙滩旁边的草丛中。
　　夜幕渐临，月色如柔水般倾洒，轻笼着芸城。温柔的海面上泛起薄雾，世间万物都看不真切。

　　邤站起身，拿出那盒烟花，放在地上，用火柴点燃。回头，看向一旁的筠笑着说：“这个惊喜应该会合你心意。”
　　看着烟花在夜空绽开，筠也笑了。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烟火节。
　　海面也被烟花染上了色彩，想梵高的油画中融入了像莫奈的笔触。

　　夜色柔和了两个少年的轮廓。

　　“还有你。”筠突然说。
　　我想亲眼看看这片海，看被海浪轻抚过的沙滩，看烟火节上的烟花，看仲夏夜的星空，还有，最重要的，是想看见你。
　　去年夏天未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肆无忌惮的脱口而出。

　　邤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
　　这次他不再犹豫，在烟火的映衬下看向身边人：“筠，我喜欢你。”

　　我本生于淤泥一隅，因你而触碰了万丈星光。

　　他亦会永远记得，自己赶在青春期和夏天的尾巴，和那个海风般温柔清澈的少年看了仲夏的最后一场烟花。

　　次日清晨，筠便进城里准备手术。

　　整个过程很顺利，只用了几周筠便不用再借助眼镜也能视物了。

　　筠欢喜的随父母回到芸城。
　　可迎接他的，却是隔壁空荡荡的二层小楼和一封信。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父亲终究是出事了。他的公司仍有母亲家族的股份，且他与母亲的夫妻情分不提，对我的养育之恩犹在。我与母亲须尽快赶过去。这一年多的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记忆。只是此次一别，可能便成了永远。但请相信，我一定会尽力回来。 对了，祝十八岁快乐。这栋楼就当做生日礼物吧，因为里面有许多属于我们共同的回忆。”
　　筠拿起放在信旁的钥匙，捏紧了手中的信。
　　筠猛然发觉，原来他们都已经十八岁了啊。
　　他还是不敢相信。

　　邤走了，如来时般突然。
　　随之而去的，还有属于筠的整个少年时。

　　邤走了，如来时般突然。随之而去的，还有属于筠的整个少年时。

　　少年不惧岁月长，可终究会面对成长。哪怕前路迷茫，仍要奔赴远方。
　　他们身后，是永远留在芸城的那个仲夏，是烟火，是万丈星光。

　　这一次，换做筠来等邤。
　　可能要用一个夏天，也可能，要用很多很多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