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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帷幕 灯笼高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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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目狼藉秋草深,伤时伤事更伤心。
车轮马迹今犹在,十二玉楼何处寻?”*
00.
商贩拉着车在街边叫卖着,街上的商铺都挂起了通红的灯笼,临近年关,整个临安城都沉浸在一片过节的氛围里,所有人都在街上脚步匆匆的走着,为了即将来临的新一年做着准备。
有禁军从城门口飞驰而来,所到之处皆能听到禁军的声音:“前线捷报!前线捷报!蒙籁山大捷!蒙籁山大捷!”马踏起的泥沙纷纷扬扬的落下,在热闹的街上掀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热浪。人们欢呼着涌到了主干道,奔走相告喜讯。
新的一年,还未开始就已经被人们赋予了美好的期盼。而这一切,都来源于边关的捷报。
第二天,天还未亮,破晓之景也才刚刚崭露头角,但是久满街的主干道和城门口早已是人头攒动,百姓们踮着脚观望,想看着他们所拥护的威武的秦将军回城,新帝李常煜带着太后柳氏、皇后柳溪、皇贵妃秦商歌、长子李觅朔以及朝里的文武百官在城墙头,等待着众将士回城。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先瞧见了飘摇空中的邝国军旗,兴奋激动化作欢呼声在久满街飘荡:“秦将军回来了!秦将军回来了!”
接二连三的欢呼声填满了整个久满街,李常煜有些不耐的皱眉,微微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太后柳氏,发现老太后一脸欣慰,正拉着秦商歌的手说些什么,秦商歌微笑着点头,眼里是对胞弟的赞赏和欣慰,似乎是太后的夸赞让她想起了已逝的父母双亲和胞兄,眼里也不免多了些伤怀和思念。
细细想来,秦家自开国以来确实是为大邝做了不少贡献,秦商歌的祖父秦严准是邝国的开国大将,父亲秦效泽和哥哥秦商漠都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将军,为邝国守了多年疆土,最后热血洒满边疆战场。母亲是柳家的最受宠爱的小女儿、先帝亲封的淑德郡主柳知月。
而秦商歌的弟弟,正在接受着万人欢呼拥簇的秦将军秦商骁,十八岁初入战场,以多胜少守住了当时风雨飘摇中的锦官城,加冠之年恰逢父母兄长战死、长姐入宫之时,更加勇猛,一支长矛维护住了邝国与边境小国的和平至今,可谓是少年勇者。
这样战力强大、名将众多、受人爱戴的秦家,留不得。
更何况,秦家的背后,是对着皇位虎视眈眈的柳氏一族。
李常煜面不改色的收回视线,看向里城楼越来越近的军队,心里盘算着、打量着、暗暗告诫着:“策秋啊,最好你对我李家忠心耿耿,否则早晚有一天,这大邝的军旗要和你站在对立面。”
李常煜以为无人关注此时此刻正在沉思的自己,却不曾想到全部的神色变换都被站在身后不远处身穿紫色官服戴着金鱼袋的年轻男子尽收眼底。
齐润锦就这么站在李常煜的身后,默默地看着新帝脸色的变化,耳边是逐渐逼近的马蹄声和百姓的欢呼声,那人就骑马走在军队的最前列,一身盔甲在身,神色清爽凛冽,殊不知这一声声的欢呼和马踏聚成了一股难以抵挡的热浪,将自己狠狠地卷在了家族斗争之中。
或许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新帝因为傀儡之名至今还活在柳太后和其背后的柳氏一族的阴影之下,但凡和柳氏有一点关系的家族都要被列入怀疑的名单,有一点点哪怕是被人安上的“谋反”之名,一律疑罪从有,格杀勿论。连多年来只是一心辅佐帝王的裴家都未曾幸免于难,更何况是根基并不在临安城的秦家?
灯笼高挂的临安,满是欢呼的临安,众人向往的临安,繁花似锦的临安,对于秦商骁来说,不是归处。
是坟墓。
齐润锦在李常煜身旁担忧盘算着,而被担忧的人却似乎一点山雨欲来的味道都闻不到一样,抱拳谢恩,应下了新帝进宫过年的邀请,趁着还在城楼,顺便低声问了问李常煜有关李觅玦的事情。
城楼上早早挂起的红灯楼被太阳点亮,红色的阴影映在秦商骁的脸上,恍惚间,齐润锦心里的算盘暂时休息,而记忆的走马灯却旋转起来,多年之前街头初遇的情景重新涌上心头。
01.
那年的元宵节属实是有些热闹,桂枝楼的桂花陈酿在临安城的上空转了一圈又一圈,人潮拥挤的街上是略显手足无措的齐润锦。他被人潮推着前行,脚还没有触到地面就被架着离开原地,偶尔也会被小孩跑跳时匆匆撞到,然后就被紧随其后一脸抱歉的孩子母亲塞了两颗姜糖,连连道歉。
而齐润锦只能傻傻的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被女人塞进去的糖,继续被人潮往前推。
也不知是谁落下了一顶面具在路上,齐润锦弯腰拾起,然后抬头就撞进了少年的眼底。
少年琥珀色的眼睛清澈的吓人,眸底却是一览无余的少年傲气和运筹帷幄。少年的头发被高高束起,黑色的束发带老老实实的贴在少年的头发和脖颈上,少年被多余的地方扫的有些发痒,抬手拨掉了窝在脖颈上的多余部分。
随着抬手的动作被带起的是少年挂在腰间的红木牌,上面是明晃晃的一个大字——秦。
齐润锦默默的在脑海里对照早已烂记于心的资料,最后得出结论:看来眼前的这位是秦家那位刚刚在锦官城以少胜多守住防线的小少爷秦商骁了。
是个骁勇善战的好名字,不像是自己,母亲勉强求得一个“润锦”,却在加冠之时被父亲取了个“芥安”二字,以告诫自己时刻谨记自己这些年来存在的意义。
“在想什么?”秦小少爷并不在乎自己身份是否暴露,反而好奇齐润锦为何久久沉默,“你帮小爷捡了面具,小爷请你喝酒,怎么样?够划算吧?”说完,也不打算听齐润锦的意见,拉上人,逆着人流朝着桂枝楼的方向走去。
“还在愣神啊。”齐润锦鼻尖一凉,仔细看是被人贴上了一坛陈酿,还没有等秦商骁再说什么,齐润锦就在香甜的气息里闻出来是桂枝楼的招牌酒桂花陈酿,桂花香甜陈酿醇厚,碰撞在一起的味道直直的刺激人的味觉嗅觉。
看着齐润锦默默咽口水的模样,秦商骁微不可察的扬起笑容,但还是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倒了满满两杯之后再次凑到齐润锦跟前,“喂,到底还喝不喝了,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
齐润锦看了看秦商骁,又看了看那人手里的碗,点点头接过碗,顺着杯沿浅浅抿了两口,杯子还没放下就听到递酒的人轻笑一声。
“怎么跟个猫似的,喝酒都是小口小口抿。”秦商骁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看着齐润锦只浅浅抿了一个指甲盖多的酒,挪揄的看着脸上因为调侃而带上恼色的齐润锦,笑得更欢了。
偶然间看到齐润锦腰间挂着的松木挂牌,上面明晃晃的“齐”字并没有逃脱了秦商骁长年征战练就的视力,紧接着秦商骁的视线上移,审视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的长发被绾起,用青绿色的簪饰固定,穿的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麻布衣,颜色也不是平常公子家们穿的大红大紫,而是稍显寡淡的竹青和碧色,若不是腰间挂了一块松木挂牌,秦商骁真的看不出来这位是四姓三家*里面齐家的公子。
“齐公子很亲民啊,穿得如此简朴。”秦商骁笑着指了指齐润锦的挂牌,示意他注意挂牌上的字露出来了。
“偏房所生,担不起秦小将军一声齐公子,”齐润锦的醉意没有消退,但是眼神却是清亮的,“
这次你们回来是为了领赏吧。”
“嗯,”秦商骁满不在乎的整理了整理衣摆,“秦家,秦商骁。”
齐润锦不算明显的勾了勾嘴角,又抿了一口桂花陈酿,“某姓齐,名润锦,字芥安,齐芥安。”
“芥安,”秦商骁慢慢回味着这两个字,“是个好名字。”
明明是夸赞,却不曾想被夸的人嗤笑出声,“芥安,一芥听话的棋子,有什么可好的,贱名罢了。”
“一芥听话的棋子?原来齐兄这么想自己的字啊。”秦商骁得知齐润锦已经加冠之后,特别自觉的把自己放到了小一辈的位置上,“我倒是觉得这‘芥安’的意思是如草一样安稳坚韧。”
那人似乎是没有想到这个名字可以这么解释,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良久之后他又重新的扬起了微笑,“倒是没这么想过,还是秦公子看事情眼光独到。”
没等秦商骁客气,包间的门就被人匆匆推开了。来人一身藏青色羽毛缎斗篷,白玉的簪子将长发高高束起,脸上是不输儒生的文雅之气,腰间是和秦商骁一样的的红木挂牌,上面刻着大大的“许”字。
是许家的嫡长子,秦商漠的副将许纪陵。
“商骁,我就知道你躲到这里来了。”许纪陵拍了拍身上落下的雪花,毫不客气的拿起秦商骁摆在桌子上的桂花陈酿,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豪气的一饮而尽,却在偏身拿酒壶的时候看到了坐在一旁的齐润锦,惊讶的询问:“你是齐岳仕齐侍郎家那位公子齐芥安吧。”
“久仰大名,许将军。”齐润锦缓缓起身,不疾不徐的向许纪陵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既然二位有事情要忙,那就不打扰二位了,齐某告辞。”说罢,转身离开。
02.
“齐章事*在想什么,这么投入。”宫宴上推杯换盏进行到尾声时,一个少年端着酒杯凑上前。少年眼尾微红,显然是刚才被那群老狐狸们灌了不少酒。
碍于少年的身份是如今皇帝跟前的红人,齐润锦也不好和拒绝其他人一样无视少年,只好开口回答:“没什么,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叶公子这是喝醉了?”
叶至郢点点头,没有隐瞒,“刚才和父亲的几位旧识喝了两杯,奈何在下实在不胜酒力,还想劳烦齐章事帮忙解围。”
齐润锦眼眸里不明显的闪过了一丝厌倦,但是很快就被掩盖在温和的底色里,齐润锦不着痕迹的躲开了叶至郢靠过来的头,起身向坐在最高位上的李常煜辞别:“叶小公子不胜酒力,有些乏倦,臣受叶小公子父亲之托说今晚要好好找看叶小公子……”
“你们且去,不被如此拘谨。”李常煜乐的见齐润锦和叶至郢交好,不予阻拦,推脱让齐润锦多喝了两杯酒就放了人。
“齐公子竟这般有责任心,自己都醉的找不到北了还记得送叶小公子回府。”齐润锦刚从叶府出门,就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转头就看到刚才还在宴席间推杯换盏来者不拒的秦将军正站在自己面前,抱着胳膊看戏般的看着齐润锦摇摇晃晃的走出叶府大门。
不等齐润锦唇齿相悖,秦商骁就认输般的走上前,将齐润锦稳稳地架起来,扶上车,无奈的低语:“真是服了你了。”
“策秋,”齐润锦笑着理了理那人有些凌乱的衣襟,含着笑意的声音温柔的在秦商骁的耳边回荡,“我好想你啊。”
“噗嗤,”秦商骁笑的有些放肆,“齐大人,不能只是说着想我吧,得有点什么行动表示表示?”
借着酒劲,齐润锦本就大胆起来,仗着前面策马的是许纪陵更加放肆,秦商骁话音刚落就被人轻轻贴上了双唇。齐润锦吻的单纯,没有一丝杂念,秦商骁不难从里面感觉到爱人的思念之情,于是轻轻搭上齐润锦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嗯,”秦商骁放开齐润锦,笑的挪揄,“看出来齐大人是真的想在下了。”
“这次捷报为什么不是子棋送的?”齐润锦半晌才从刚才的吻里缓过神来,靠在秦商骁的肩上柔声发问。
天知道那天看到送捷报的人不是洵子棋的时候齐润锦有多紧张,夜里翻来覆去好几个时辰都没有睡着,生怕是因为秦商骁出了什么大事才绊住了洵子棋送捷报的脚步。
秦商骁没有想到时隔这么多天还会被齐润锦问到这件事,明显的愣住了,纠结了许久才支支吾吾的开口坦白:“最后收兵一战的时候不小心受了点伤,子棋和崇之在我身边陪了一段时间。”
“你受伤了?”齐润锦听到这句话酒醒了一半,马上起身,想要检查秦商骁的伤口。他可不相信
一向能忍的秦将军说的受了点伤,但是却意识到还在外面,只好堪堪停手,用抱怨的眼光看着秦商骁,“怎么不早说啊,还喝了酒,等着裴军医知道了又要念叨你了。”
秦商骁本人却没怎么在意,一边笑着一边扶着齐润锦,趴怀里的人坐不稳,“裴如润现在才没心思管我呢,”然后突然扬声对在前面策马的许纪陵发问:“对吧哥。”
许纪陵继续驾着车,慢悠悠的回答:“秦策秋我看你就是欠收拾,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调侃你哥了是吧。”
秦商骁并不在乎许纪陵偶尔才会摆出来的长辈姿态,懒洋洋的倒在齐润锦怀里,“芥安你看看,这不就是恼羞成怒了吗。”
齐润锦没有答话,但是笑声却代表了认同。气的许纪陵转过头来,愤愤地朝车里扔了两个橘子,“吃橘子吃橘子,堵住你的嘴。”
注:
①改自晚唐诗人、前蜀宰相韦庄《长安旧里》,原诗为:“满目墙匡春草深,伤时伤事更伤心。车轮马迹今何在,十二玉楼无处寻。”②四姓是同孝贤帝一同开创邝朝盛世的四个家族,分别是:武将秦家、武将许家、文臣裴家、文臣齐家。三家是指邝朝开国后兴起的三大家族,分别是:从商的叶家、掌握冶炼技术的程家、供应皇家丝织品的苏家。
③全称为中书省平章事,唐朝时中书省的执行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