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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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泉抬起头，就在这一刻。
他好想知道了些什么。
他想要把脸埋进苍老蜷曲的手指中，却被钢铁所制的镣铐牢牢困住，再不能前进半分。
千里之外的伦敦，林老抬起头，正午的太阳热烈的很。他忽然有些思念自己的弟弟，回首驻足，恍然发现，原来他们已经分开百年。
东方的土地上传来故人的消息。
他却宁愿自己从未听到过。
京城，全国灵使管理中心，从建筑内部忽然传来震感。
两层小楼基本没有损伤，只是小楼后阵法掩盖的境界中坍塌了大半。楼中烟尘满满，斩鬼刀租赁中心被各色应急而发的刀光映得满是色彩，书籍阅览室中图书古籍散落一地，烟尘混沌了夜色，阻断了灯光。
古老的小楼中没有应急照明系统。
这里和周雩选址在高高写字楼上的“新中心”截然不同，没有需顶着夜灯加班的人，也没有人在震感中惊慌失措。
本该守在鬿门中的老人不见踪影。
这里只有眼睁睁看着那人被带走的周雩。
鬿门中的大树凭空瓦解，千万条祈福的红布碎为齑粉，将在周氏老宅的废墟上下了一场鲜红的雨。
周雩站在废墟之上，空中漂浮的红色粉末和老树所化的点点灵气交织着漂浮出了这原本固若金汤的鬿门之境。
阵法丝丝剥离，真正的月光终于透过虚假的天空照耀进了百年前的这一方土地之上。
香炉打翻在地，周氏多少代先祖的排位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断垣残壁，一地狼藉，周雩只觉得这并非是现世，又或者历史就该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像是千年前孟氏朝堂的崩颓，也像是彼时被灵使的鲜血然后的大片土地，天下追捧的斩鬼刀一时之间沦为避之不及的废铁……
腐朽的东西会用最狼狈的姿态被驱逐，新的道和新的世界在废墟上重生，走向无穷的变革，或者，也终将落魄着被取代。
——也许，他心道，一个时代，终于彻底地离开了。
灵使的新篇，直到现在，才彻底翻开。
……
周栩和林北生从楼顶平安降落的时候，陆铭正在警察的拉扯中倒地痛哭，他两只手扒在地上，嘶吼得像是想要把内脏都呕出来才算。
特警已经撤回，现在留在现场的只有刘昊天带来的灵使组成的专员团队。
李柠月——周芮，用灰飞烟灭为代价，燃尽最后一丝灵力爆发的法术实在威力太大，相当广阔的范围内，除了灵使之外的所有普通人，都已经彻底从记忆中删除了“李柠月”这个人。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陆铭。
身后还有胡媚媚的哭声。
她放任双手被镣铐捆绑，行尸走肉般地登上警车。
从大门被破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再没心思和周栩两人纠缠，她从楼顶一跃而下，赶在警察的身后，看到了周芮灰飞烟灭前的最后一刻。
“藏锋借我？”周栩偏头对林北生道。
林北生犹豫着伸出手。
刀刃出鞘一寸五分，周栩的手指轻松被破开。
“魂乎安兮，长别苦痛，身往永乐；
魂乎归兮，因果往生，再赴轮回。”
她轻声念诵。
所有的灵使都看过来。
引渡的法阵在教堂正中央缓缓展开。
李刚走到周栩身边，“她……”
话只是开了个头，后面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多少罪责都留到地府去审判吧，”周栩道，“灰飞烟灭的滋味并不好受，既然能做点事，我总不能就这样看着。”
李刚似懂非懂地离开。
林北生和她对视一瞬，他却是懂的。
灰飞烟灭的滋味并不好受。
身子早不记得了，灵魂也忘不掉。
点点星光碎片盘旋着卷进周栩的法阵中。
法阵瞬间绽放出耀眼的金芒，霎时，教堂中的一切光源都为之黯淡。
此间所有人肃立。
为这一场不知从何时缘起，又最终将如何终灭的悲剧，为这一场悲剧中的每一个生灵，为每一个生灵的恶，和他们的善，他们的罪，与他们的无辜。
只有陆铭叫喊着、哭嚎着，向着那旋转闪光的法阵奔跑而去。
他伸出双手，想要留住这万千微光中的哪怕一点。
——每一点光火都是他的爱人。
——每一丝气息都是她存在的证据。
除此以外，他一无所有。
林北生牵起周栩的手。
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过相像，在他们看来，不久前刚刚在周泉的幻境中再现了一遍。
“周芮的罪，要在阿鼻中浮沉多少年岁，才能洗刷干净呢？”周栩轻声对林北生道。
林北生：“她的杀戮太多，亏欠的阴德补不全，恐怕要在轮回中熬个千年才能勉强弥补吧。”
周栩点了点头，“可是，你说到那个时候……林铎又在哪呢？”
林北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还在痛苦挣扎的陆铭。
陆铭和林铎。
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陆铭爱上李柠月。
他就是爱上了这个姑娘啊。
可是又怎么能说，这一段离奇的缘分，和灵魂深处那个早已经在轮回中被洗刷干净的“林铎”……毫无牵扯呢？
“缘分聚散，本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终于道，“恐怕他们的缘，已经在功德业障之中消磨干净了吧。”
“我知道两个灵魂相聚的可能太少，也知道缘分聚散不由自主，圆满不能奢求，”周栩道，“可我还是心怀希望。”
林北生偏头看向她。
看向她眸说不清为何而闪烁的泪光，也看向她熔刻在心念中从不曾忘却的善和热忱。
“也许就是有缘分能够挨过千年的颠沛，也能承受伤痕累累的分离。在时光打磨之后，在黄泉忘川洗净的身躯之中，两个干净纯粹的灵魂终究能够重聚。”
“和林铎、周芮没关系，和陆铭、李柠月也没有关系。”
“只是两个崭新的人，相遇在汹涌人潮之中，成为彼此的唯一。”
“会的，”林北生被她打动，“会有这一天的。”
“宿世坎坷只是他们重逢的序章，真正的故事，从下一段爱情开始的时候，才会续写。”
轮回残酷，三界冰冷。
如果这只是小女孩的幻想，便任由她幻想又何妨？
也许有百无聊赖的神仙翻开这平平无奇的一个罪人的命格，给未来的故事添上美好的一笔。
也许此间之前，再多少个千百年之前，他们已经积累了多少前尘旧事，在这一刻交割清楚，也算是一种彻底的解脱。
命运无常，人生不可知。
他们说生而为人便跳不出轮回。
于是又能怎么样呢？
千回百转，我们在这忘川河畔闻了花香，在孟婆桥上饮下羹汤，我们走过这一片土，看过这一方天地浩荡……
创世以后，灭世之前，得遇此一瞬，何其有幸。
……
楚缘尘和小青赶到的时候，一切已经接近尾声。
“这小姑娘太不靠谱，”小青离得老远就看到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牵丝，“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随手乱丢？”
“你还能支撑吗？”楚缘尘快步跟在后面，看着小青已经微微透明的身子皱眉。
“快不行了……”小青回眸，“不过你这么十万火急的时候竟然还想着背个包再出门？要不是怕你找不到路耽误事，我真是不应该等你——”
楚缘尘没有理他，上前取了牵丝在手，下一秒，小青身形消失，回到牵丝之中。
林北生看过去，缘尘走来，从背包中取出一罐东西递给林北生。
林北生目光一顿，周栩也看过来。
“失忆喷雾，”缘尘道，“也许能用上。”
“辛苦，”林北生点头，“救护还没走，你的伤要赶紧去处理。”
缘尘的手肘不自然地曲着，已经凝固的血干涸在袖子上，浸透了深色的布料。
“没什么大事了，还好有小青，”缘尘说着将牵丝递给周栩，“他真气消耗的很严重，恐怕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周栩看过来，她接过牵丝的时候，乌黑的刀鞘微微发亮，“也辛苦你了，”周栩拍拍刀身。
陆铭被接到了救护车里，医生翻开他的眼皮，用小手电晃了一晃，他目光呆滞，没有任何反应。
林北生穿过人群，来到了他的面前。
陆铭微微抬头，两个人对视。
“还记得我是谁吗？”他道。
陆铭的眼睛眨了眨，“……转学生？”
林北生微颔首，看来周芮消除的记忆很有针对性，“为什么哭？”
陆铭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底，一颗泪珠随之滑落。
他看着手上晶莹的水滴，有些发懵。
“没事的，都过去了，”林北生弯下腰，对他道，“她这样做，也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陆铭抬眼，他心脏猛地一痛。
“愿你这一世平安顺遂，这也算是她的心之所向了吧。”
“我——”
“唰——”
林北生按压喷雾的阀门，陆铭在一片白蒙蒙的水雾中渐渐失去意识，向后仰倒在平车上。
“诶、小林你干什么呢？”
刘昊天一回头，正好撞上了阳面晕倒的陆铭，“人怎么给我弄昏了？我还得把人弄回去做笔录呢！”
“姨夫你钢铁铸的心啊？”周栩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那小孩都什么精神状态了，你还想着做笔录？”
刘昊天：“这不是要走流程吗？”
周栩：“李柠月——周芮，都把他记忆消除干净了，你还能问出来个啥啊！”
刘昊天：“周芮又是谁？”
周栩：“……”
信息不对等，真是个麻烦事。
“与其问他，还不如问我和周栩，”林北生走过来，牵起周栩往自己身后带，“周泉和胡媚媚已经控制起来，现在所有的事情终于拼凑完全了。”
教堂中，李队完成了收尾的检查工作，确定此地再没有真气的残留。
离开之前，他拿起第二排座椅上的春秋镜，交给痕检的同事密封在物证袋中。
此间的一切，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镜中春秋？
不论对镜回忆多少遍，看到的景象多么真实，时间终究向前，再也没有半分回转的可能。
他们说执念误了几生。
可世人无数，又有谁是当真活在此刻。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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