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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拉善的骆驼 阿拉善的骆 ...

  •   放学了,15岁的若羌小伙阿拉善和小伙伴们携手回家,他看到爸爸正牵着四只骆驼回家。小伙伴们纷纷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阿拉善。在若羌,骆驼是财富的象征。

      阿拉善也很兴奋,他问爸爸是否可以骑上骆驼,爸爸把他一把抱起,感叹了句,“好家伙,阿拉善,你可越来越沉了。”

      “爸爸,你买四只骆驼做什么?”阿拉善问道。他知道家庭并不算富裕,而这四只骆驼价值不菲。

      “你该结婚了,阿拉善,这四只骆驼就是我们家的聘礼。”爸爸说。
      “结婚?和谁?”
      “你见过的,上周末来我家做客的哈尼,是我工友的女儿,今年13。”
      “可是爸爸,我书还没读完。”
      “家里的钱都用来给你准备聘礼了。明天开始,你也不用去学堂了。阿拉善,我对你的计划,是做个高级木工,咱爷俩努努力,开个木匠行。”爸爸的眼神里充满憧憬。

      15岁的阿拉善第一次思考命运这回事儿。他为什么会生在若羌,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木工的儿子,为什么要在这个本该如野马奔腾的年纪娶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女孩子,为什么要让家里人掏空积蓄买四头骆驼。

      是夜,阿拉善辗转难眠,想到要告别自己读书的小伙伴,他流下了眼泪。迷迷糊糊中,阿拉善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走到爸爸买的四只骆驼前,骆驼让他放了他们。
      “爸爸会打死我的。”阿拉善在梦中和骆驼说。
      “不会。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最多就是给你点惩罚。但是,你若放了我们,我们能救下四条人命。”
      “真的?”阿拉善是个单纯的孩子。
      “你一定会相信我们,阿拉善,我知道。”骆驼说。

      阿拉善惊醒,他回想起这个梦,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后院。四只骆驼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如梦中一般充满了信任。阿拉善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解开了骆驼身上的绳辔。它们朝阿拉善点了点头,作了个揖,很快离开了他的视野。

      第二天清晨,阿拉善呆在被窝里迟迟不肯起床。后院传来父亲的怒吼。他径直来到阿拉善的房间,手里拿着一根藤条,开始抽阿拉善的屁股。

      “不一定是阿拉善做的,可能是遭了小偷。我们去报官。”母亲一边哭泣一边阻止父亲。
      “就是我做的。”阿拉善的语气出奇的平静。父母都怔住了。
      “为什么?阿拉善?你知不知道,这四头骆驼花费了我这十年全部的积蓄!”父亲的声音因为痛苦反而越来越低。
      “我还不想结婚。我也不喜欢哈尼。”阿拉善说。
      “那你可以和我说,孩子,你为什么要放走骆驼?”母亲问。

      阿拉善想说自己的那个梦,但话到嘴边止住了,爸妈肯定会觉得他是疯子。爸爸罚他关了两个月的禁闭,只有母亲给他端来一日三餐。阿拉善不孝的名声传遍了整个村落。出关之后,他发现自己昔日的小伙伴们都被父母阻止和他玩耍。

      阿拉善十六了,这个年纪在若羌已经可以成家立业。附近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也没有人愿意雇他做学工。父亲更加沉默地做着木工,却在一次劳动时伤到了手指,工作效率大大降低。整个家庭更加拮据,母亲经常以泪洗面。

      一个夏天的黄昏,阿拉善带着小自己六岁的妹妹去镇上赶集。在集市上,他看到了一个黑发黑眼珠的少年郎,穿着他没见过的服饰。他一定不是若羌人。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和他相貌相像的大人,他们正在用阿拉善听不懂的话语交流。阿拉善猜测,他们是父子。

      黑发少年拾起集市上的一个木头小兔子,老板比了五个手指,黑发少年从腰间挂着的钱袋子里拿出五个铜板,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偷抢走了少年手上的钱袋。

      阿拉善立马追上那个小偷,跑了两个巷子,小偷掉进了一个浅水坑,阿拉善捡起钱袋,迅速离开,回到了少年和妹妹身边。少年的父亲也在等候他,用若羌话感谢他,要请阿拉善和妹妹吃饭。

      在饭店里,他们交流了起来。黑发少年叫张启,今年十七,来自中原,和父亲张瑞一起来若羌做生意。知道阿拉善还没成家也没有工作后,张瑞提议阿拉善去他的店铺当学徒。

      “我会教你中文,也教你做生意,一个男人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要有一技之长。”张瑞的若羌话非常棒。“也希望你教教张启若羌话,这孩子还只会基本用语。”张启羞赧地笑了笑。

      张瑞告诉了阿拉善他店铺的地址。那叫灵丹阁,是一家出名的中原药材铺。阿拉善和父亲一说,父亲就知道它在哪里。“那家药材铺的老板确实姓张,带着儿子来若羌做生意。灵丹阁成立的时候,我给他们做过木工。”

      “孩儿他爹,我看就让阿拉善去吧。做木工太苦了,等他学会了做生意,咱家的光景也能好些。过几年,妹妹就要出嫁,现在没有一份好嫁妆,也很难嫁到好人家。”妈妈说。

      阿拉善的爸爸抽了口水烟,没说话。第二天,他用一袋小麦和邻居租了一只毛驴,母亲给阿拉善准备了行李和干粮,阿拉善抱了抱妹妹,骑着小毛驴,和家人作别,前往镇上的灵丹阁。

      张启看到阿拉善到来,特别高兴。他已经能用若羌话说欢迎你这样简单的词组。张瑞为阿拉善接风洗尘后,便向阿拉善展示了灵丹阁的大小角落。“从明天开始,我会教你各种药材的名称和用途。每天晚上我会教张启若羌话,你一起听,结束了我会教你中文。”阿拉善点了点头。

      两个年轻人正是学习的好年纪,他们很快就能用彼此的语言进行日常交流。阿拉善开始对中原心生向往,在张启的口中,中原是一个富庶美丽文化丰富的地方。

      “我和爸爸不会在西域待太久的。爸爸说等他赚够能在京城开一家灵丹阁的银子,我们就回中原。”有星星的夜晚,张启和阿拉善一起在店里吃着西瓜聊未来。
      “如果你走了,我会舍不得你的,启。”阿拉善叹了口气。
      “我也会。但中原有句谚语,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或许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回中原!”张启提议。
      “真的?”
      “怎么不可?你现在会中文,还会做生意,你可是个人才哦!到时候咱多带点西域的珍宝药材回中原,大赚一笔。这些年,好多中原的普通人都是这么发家的。”启的语气里充满了向往。

      灵丹阁在若羌的生意很好。张瑞会做人,阿拉善和启也很努力。他们俩形影不离,一起玩耍,一起经营店铺,一起增长才干和能力。不知不觉,都已经十八岁,阿拉善的父亲提议为阿拉善娶亲。

      “可是爸爸,这两年,我没有攒下太多钱,你做木工也只是勉强维持家庭生活。如果这时候结婚,我们又会回到一贫如洗的日子。”
      “你都十八了,你不知道其他工人怎么嘲笑我。他们都已经有了孙子。”
      “张老板的灵丹阁马上要开到中原的京城了,他们邀请我一同前往,去京城做生意。”
      “中原?”爸爸问。
      “是的。”

      爸爸又抽了口水烟,这次他很快答应。“我很喜欢中原的一句话,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应该去,阿拉善,你这两年学的东西都是为了贸易和生意。只是记得,要做个真诚的人,在中原别丢了若羌人的脸。”
      阿拉善抱了抱爸爸日渐佝偻的背,“一定。等我给你赚回八头骆驼。”

      阿拉善这下才知道,原来在中原和若羌间,有一条丝绸之路,它是一个勇敢忠贞的汉人一步步丈量出来的,他叫张骞。张瑞父子和无数的生意人,就是通过这条路在西域和中原之间通商互市。在大漠里,阿拉善见过无数的骆驼和商队,看着天边的落日,张启和阿拉善兴奋地说道,“阿拉善,沙漠之行极苦,但每当我看到这落日,我就想起和你说过的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旅途疲惫而浪漫,还好有亲爱的启陪伴左右。张瑞提议在前面一个驿站歇一晚,稍事休息,增加一点干粮和水的储备。但他们运气不好,还没到驿站,就遇到了强盗。四个强盗是西域人,骑着骆驼挥舞着大刀。张瑞父子随身携带匕首,但在体型和体力上都占据下风。

      但张启并不惧怕,他用流利的若羌话让强盗赶紧滚开,否则自己挖了他们的眼睛。张瑞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野蛮之地长大的儿子果然不像那些他最看不上的文弱书生。可强盗并不吃这一套,他们骑着骆驼飞快地向张启冲去,大刀挥向张启的脑袋,阿拉善将张启一把拉到自己的骆驼上,强盗的大刀砍掉了张启骑着的骆驼的耳朵。

      同类的鲜血和尖叫让强盗骑着的骆驼无比愤怒,它们飞奔了起来,将强盗甩下了身,蹄子狠狠地跺向了强盗的头颅。阿拉善和张瑞父子赶紧逃命,散落了不少金银和珍宝。

      到了驿站,三人还觉得后怕。张瑞心疼自己低价购进的那些宝贝,它们本可以在京城卖个好价钱。张启安慰父亲,人没事就好。经此一劫,张启对阿拉善的感情更加不一样了。

      到了中原以后,阿拉善发现拜丝绸之路所赐,像他这样的西域人在京城早已不稀奇。中原人统一将他们称为胡人。京城的富人与官员以拥有胡人保镖和胡人歌舞姬为风尚。张瑞提议阿拉善去应聘极乐阁的保镖,阿拉善没学过什么武功,但优点是他的中文比其他胡人流利很多。张瑞说,你去极乐阁干个半年,攒下的本钱都可以在若羌开一家灵丹阁。

      “为什么不带阿拉善做生意?”张启问父亲。
      “这小子如果真的发达了,还需要我们这些人跑西域做什么?”张瑞冷笑。“你啊,就是天真。”
      “那你为什么要带阿拉善来中原?人家也有父母家人。”
      “极乐阁收入颇丰,还能见世面,我也是为了他好。”张瑞不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张瑞带阿拉善来到了极乐阁,原来这极乐阁是个青楼。老鸨让张瑞在一张纸上签了字化了押,阿拉善后来才知道,那张纸叫卖身契。

      极乐阁大厅里除了阿拉善还有几个健壮的西域小伙,以及手持刀剑的东瀛武士。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子们对着他们抛了抛媚眼,又在老鸨耳边说了几句话。老鸨点点头,示意留下两个东瀛武士和两个西域小伙,让侍女带剩下的人去后厨劈柴干粗活。

      “慢着,我的人还没挑呢!”这时,从楼上走下来一个红衣女子,她脸上罩着粉色的面纱,和其他中原女子不一样,一般只有西域女子会作此打扮。老鸨看到她,一副极度谄媚的模样,女子叫花翎琅,声如天籁,风姿绰约,光从眉眼和额头就能看出,姿容绝代。

      她走近这些候选者,一阵香气扑面而来,灵动的双眼与每个男人对视,大部分候选者都招架不住,有的笑了,有的害羞低下了头,她看到阿拉善的时候,说,我要他。
      老鸨提醒,他不会什么武功。
      “他的眼睛里,没有欲望。”女子回复。

      阿拉善从此成为花翎琅的保镖。花翎琅是轰动京城的名妓。这姑娘,四品大员请她到府上,她同意去,最后让人带去一朵芍药一张字条,说见花如见人。四品大员非但没有生气,还将花儿供养在客厅。

      她深居简出,偶尔能看到她一次,也是带着面纱,根据当天的着装变幻面纱的颜色。她声如天籁,京城富商有次砸了重金要见她,她不露脸,隔着屏风为在场的人唱了支声声慢,和姑娘们喝着花酒的人开始沉默,朦胧的醉眼开始流泪。

      你问她接客吗?接的。

      大名鼎鼎的风流词人,与她度过几个春宵。他将花翎琅的美写成曲儿,流传开来。气的监考的官员得知此事,硬是不给他功名。

      边疆打了胜仗的将军回京城,她坐上马车,盛妆为战士们歌舞,并邀请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前往极乐阁留宿。征服花翎琅都成了战士们的动力。

      她只爱风流人物。
      或者说,她谁都不爱。

      更换保镖的原因也很简单,花翎琅在自己的饮食中吃出了□□,保镖也监管不力,让一个狂徒进了花翎琅的房间,玷污了花翎琅。老鸨说,这原来的保镖是断断不能用了。

      那个狂徒,是近来京城最出名的暴发户,他叫赵贡,通过贩卖胡姬狠狠赚了一笔。他贿赂了老鸨,说自己的钱多得可以买下整座极乐阁。他先给了三万金,说事成之后再给老鸨十万金。玷污了花翎琅后,他反而威胁老鸨给他十万金,否则将到处传花翎琅有狐臭,面纱之下,貌如东施,他料定老鸨和花翎琅不愿意将此事闹大,

      老鸨拿不出那么多钱,花翎琅虽恨老鸨,自己也有十万金的积蓄,但是知道不能满足赵贡这样的人。他会狮子大开口,把整个极乐阁攥在手里。

      赵贡从此天天光顾极乐阁,带着胡姬和极乐阁的姑娘们作乐,他和老鸨说,他可不给钱,老鸨也没办法。他这么一来,老鸨几乎天天血亏,花翎琅和阿拉善都觉得她是咎由自取,但眼下如何扳倒赵贡才是关键。

      赵贡身边的胡姬之一叫古丽,是阿拉善的老乡。她陪着赵贡来极乐阁,认出了阿拉善。古丽趁着赵贡喝醉,偷偷找到了阿拉善,和他诉苦。古丽的母亲得了重病,她出卖自己得了一笔医药费。但赵贡对她并不好,经常苛刻对待。她想过逃跑,但赵贡说,只要她跑了,立马打死,京城的悬镜司头头是他的至交,也因为他的庇佑,赵贡的人贩子生意才能做得这么顺利。打死一个胡姬根本不会有官府的人过问。

      阿拉善将古丽的话告诉了花翎琅。花翎琅主动邀约将她的花儿供养在客厅的四品大员,他是大理寺少卿。花翎琅说自己现在有人证,证明悬镜司司长收受贿赂,任由赵贡为非作歹。大理寺少卿说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动悬镜司司长。花翎琅说,不用动,只求引荐。她握住了大理寺少卿的手,说自当感谢大人。大理寺少卿魂飞魄散,同意了。

      悬镜司司长却拒绝了,自己怎么可以见一个娼妓,迟迟不给大理寺少卿答复。花翎琅拨阿拉善上门询问,他正好听到了司长对娼妓的鄙夷,心疼起了花翎琅。他决心要替花翎琅好好想一个主意扳倒赵贡,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在京城的同胞。

      没过多久,京城中人人皆知,极乐阁有了时疫。此病来自西域,汉人很难消受。整个极乐阁都封锁了起来。去过极乐阁的客人们更是人心惶惶。阿拉善乔装打扮一番,假装自己是从西域来的游医,专门给极乐阁的姑娘们治病。极乐阁老鸨对外宣称,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这位西域游医会悄悄登门拜访,给客人们治病。

      阿拉善到了赵府,透明自己的来意,很快被小厮从后门邀请了进去。这赵贡贪财怕死,近来纵欲过度,也确实神思倦怠,咽痛不止。阿拉善一见到赵贡,便送了赵府上好的雪莲。又连续几天看望他,送他各种珍稀药材,赵贡的身体经过这番调养果然好了些,也对阿拉善产生了信任。阿拉善给了他一副药,说吃完时疫就能彻底好。可喝完这药,赵贡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彻底成了一个哑巴。

      赵府找极乐阁算账,但这次,上天也在帮花翎琅。中原皇帝的第八子宝亲王放言要纳花翎琅为妾。极乐阁上下如过年一般高兴。老鸨提醒小厮们,以后非达官贵人,一概不许放进极乐阁。咱们这里可是出凤凰的地儿,姑娘们都金贵着呢。她将极乐阁上下好好修整了一番,花翎琅看着这一切,似乎从来没有高兴过。

      她告诉阿拉善,自己本是小康之家的女儿,父亲是个不大不小的员外,与母亲伉俪情深,父母疼爱她,也早早为她定下门当户对的亲事,对方也是生意人家。与她订了终身的男子想要从军,但被其父亲阻止,带着他去西域做生意,那时候有此远见的人还不多,他们一家血赚,给她的未婚夫捐了个官,从此和他们家不是一个阶层了。父亲面子薄,不肯再和这家人提起婚约,对方也很快娶了官宦人家的小姐。

      父母替她另说了一门亲事,但14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将贞洁交付了。她遭到了夫家的毒打,她自知无颜面对父母,也不想留在夫家过暗无天日的日子。一个走镖局的男人带她进了京城,想要和她好好过日子,但她主动走进了极乐阁。

      从小饱读诗书,会琴棋书画的她,很快成为极乐阁的香饽饽,加上她很会自我包装,不漏全脸,深居简出,给人无限遐想。运气也好,为她一掷千金的客人,大多不是凡俗之辈。

      阿拉善安慰她,不管曾经吃了多少苦,你现在要进宝亲王府了,以后可能是王妃。
      花翎琅问:“阿拉善,你有喜欢的男子吗?”
      阿拉善怔住了,他没想到,花翎琅会这么问他。

      花翎琅笑了:“这没什么,我向来觉得真挚的感情不限于男女。前两年,极乐阁有两个姐妹,给老鸨交了赎金,说是去郊外的寺庙出家。我去看过她们,她们两个是在郊外置地买房结婚了。”

      “可他已经娶妻生子,而且,是他的爸爸把我卖到极乐阁的,他总是心存愧疚,不愿意再见我。”
      “我可以帮你。”花翎琅说道。“他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灵丹阁”。阿拉善已经把花翎琅当成知心朋友了,没什么好隐藏的。
      花翎琅笑了,“原来是张瑞那个老家伙开的灵丹阁。他表面悬壶济世,私下也没少参与贩卖胡人的勾当。”
      “但他的儿子不一样。”阿拉善说。
      花翎琅若有所思。“我为你修书一封,邀请张公子来极乐阁一聚,看他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他知道我在极乐阁,他肯来,早就会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花翎琅开始研磨。

      三日后,张启果然来到了极乐阁,但他站在一个黑冠黑衣男子身后,男子目光如炬,面白如玉,张启唤他安大人。在侍女的引荐下,张启和安大人都进了会客厅,花翎琅正在弹琴,当她看到安大人的时候,琴声断了,琴弦亦弹断。
      阿拉善看着张启,他胖了,身上的少年气已经消失。张启站在安大人身后,不敢正视阿拉善的眼睛。

      安大人先开口,“赵贡给我修书一封,说极乐阁的头牌花翎琅让他成了哑巴,一定要我给他讨个公道。我一直觉得悬镜司这样的浩然之地,不该与烟花柳巷扯上关系。但赵贡前段时间莫名落水身亡,他一直熟悉水性,保镖不离身,朝廷觉得蹊跷,让悬镜司来查。”

      “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询问花翎琅本人了,奈何姑娘可是凡人能轻易见得的。无巧不成书,我的手下张启,竟是姑娘身边心腹的旧友。望安某此番拜访,没有叨扰姑娘。”

      花翎琅默默地听着,解开了自己的面纱。安大人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示意张启出门等候。
      阿拉善也识趣要离开,花翎琅对他说,“留下”,声音温柔但斩钉截铁。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这是花翎琅看到安大人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安大人喝了口茶,盯着花翎琅的面容,阿拉善能感觉到他平静的外表下抑制不住的激动。“多年前,我回到家乡,打听你的下落,可你的父母已经搬走,旁人只说你嫁给了邻县的一户富农,我去了邻县遍寻你不着。”

      “刚进悬镜司的时候,压力也大,我知道旁人议论我买官,想好好做一番事业,堵住悠悠之口。也想着掌握更大的权力,就可以说服妻子,找到你之后纳你为妾。”

      花翎琅点起了一支香片,双手支着下巴,慵懒而迷醉。
      “安哥哥,还提那些小时候的事情做什么。不对,我应该敬称一句,安大人。赵贡死了,自然是因为他知道太多悬镜司的事情。要证明赵贡的死和悬镜司毫无关系,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一个与赵贡有仇的背锅。”

      “翎妹妹,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你。赵贡之事无论与你是否有关,我都不会再查下去了。我会保护你。”安大人说。

      花翎琅笑了,笑声凄然,“我知道是谁让你来的,安大人。你们都以为,我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连宝亲王大福晋都要赶紧除掉我这个威胁。”
      安大人起身,准备离开,花翎琅看着他的背影说,“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做过的事,我一定认。我没做过的事,就是现在把我送去大漠自生自灭,我也不会认。”
      安大人回头,对花翎琅说,“翎妹妹,也许你不会信,我倒宁愿自己当年在大漠渴死了。”

      花翎琅拨弄琴弦,弹了一首出塞曲,说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人人道我花翎琅是奇女子,可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眼里,我只不过是一枚可利用的棋子。”
      “前段时间,宝亲王过寿,邀请我到他府上献歌舞。龟兹国国王也在场,和宝亲王求娶我。宝亲王知道我性子刚烈,未必肯从,便说我是他刚纳的妾室。”
      “龟兹国王特意在京城打听我的身份,知道宝亲王欺骗了他,大怒。宝亲王不得已,只得放出风声,不日将娶我进王府。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进了王府后,我会坐上一台前往龟兹的轿子。”

      “你不一定要进王府的,翎妹妹。”安大人听了花翎琅的这些话,收住了脚步,坐了下来:“宝亲王知道直接命令你嫁给龟兹国王,你可能会玉石俱焚。但要娶你就不一样了,王室女眷婚前自裁是大罪,整个极乐阁都会被连累,我知道你本性善良,不会舍得。你想要逃离京城是很难的。宝亲王不会放了你,但你可以逃去西域。”

      “那不还是逃?”花翎琅说。
      “不一样。”阿拉善突然明白为何安大人会是花翎琅的初恋,此人确实心思缜密可靠,别有魅力。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绝不会料想到你会主动逃到西域。你的这位伙计,我看出来也是西域人士,到时我会散布消息,你的伙计爱慕你已久,将你拐走私奔。我再安排张启带你们去楼兰,他在西域呆过很长时间,对那里熟悉,楼兰正在和龟兹冷战,互相隔绝,你们在那儿,会比较安全。”

      “我和阿拉善是朋友。”花翎琅说。
      “我知道,他的眼神里,没有对你的欲望。”安大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阿拉善。

      安大人走后,花翎琅斟上了一杯淡酒,和阿拉善对饮了起来,和他说:“当年,安哥哥从西域回来,给我带了很漂亮的珠宝。他告诉我,在大漠,他们带去的马匹水土不服,虚弱而死。他们的水和干粮很快消耗殆尽,就在等死的时候,沙漠里竟凭空出现了四只骆驼。骆驼背着他们找到了水源,陪伴着他们一路回到中原。”

      阿拉善突然想到了自己童年的梦。他把这个梦复述给了她。
      “难道就是你放走的四只骆驼?这也太巧了?为什么他们要去救安哥哥?”花翎琅惊呼。

      “按照中原规矩,如果安大人死在了大漠,你会在你的家乡守寡一辈子,不会到极乐阁,不会成为赫赫有名的花翎琅,不会有机会救下我。但同样的,如果我不放走骆驼,我也会在若羌结婚生子立业,不至于被排挤,不会进灵丹阁,不会来中原,也不会遇到你。“阿拉善思路清晰。

      “所以说起来,这是骆驼们导演的一场戏。”花翎琅笑了,阿拉善看得出,她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安大人很聪明,他保护了你,也成全了自己的主子。”阿拉善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易。人要向前看,到了楼兰,或许我可以不再叫花翎琅。”
      “别改了。这个名字很美,只有这么美的名字才配得上你。”阿拉善说。花翎琅笑得更加开心。

      翌日,灵丹阁传出讣告,老板张瑞去世了,阿拉善来到灵丹阁,看到一夜之间生出许多白发的张启。
      张启的夫人强势也能干,张罗着丧礼上的大小事宜。她看到阿拉善,问他是谁,阿拉善说自己在西域被张瑞救过,现在在京城做生意,特来吊唁。张夫人带阿拉善去书房见了张启。

      “不要趟花翎琅这个浑水,赶紧回若羌,我会资助你。”张启没有和阿拉善过多的寒暄,也只字不提自己的父亲。
      “花翎琅对我有恩,我不能抛下她。”
      “一旦让宝亲王发现你带她私奔,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所以,启,你并不打算接受安大人的任命。”
      “我会直接带花翎琅去见宝亲王妃,到时候,悬镜司就是我说了算了,而不是那个姓安的。”
      阿拉善发现自己已经不认识张启了。

      “听着,阿拉善,这是两全其美的方式。保护了你,也提拔了我。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互相帮助。”
      “小时候的你,还是个人,现在,你看看自己。”阿拉善冷言冷语。他知道自己对启的情分已经完全没有了。启已经完全变成了他父亲那样的人。

      张启对阿拉善怒吼,“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一个胡蛮子!我爸花一万金就能从胡地买一个和你眼睛鼻子一模一样的!”
      阿拉善握紧了拳头,他想动粗,最终还是松了手,不想破坏那青春记忆里最后一点美好。
      可张启哭了:“我能怎么办,知道父亲为什么一定要让你去极乐阁吗?他早就看出我离不开你了。你千万不要死,阿拉善。”
      阿拉善顿了下脚步,走出张府,没有回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花翎琅为何会如此投缘。用中国一句很有名的诗词来说,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回到极乐阁,敲门之后进入花翎琅的寝殿,却看到了安大人,花翎琅头发上的簪子松垮垮地掉了下来。
      安大人和阿拉善点头示好,走了出去。花翎琅告诉阿拉善,自己不会和他一起走了。

      “嫁给宝亲王,再到龟兹去和亲?你知不知道龟兹国王已经快要七十,妻妾成群。”
      “安哥哥会直接送我去楼兰,我们会在楼兰开始新的生活。阿拉善,这么多年真的谢谢你,我想你应该回到若羌陪你的家人了。我会给你一笔盘缠。”
      “你们,简直在赌命!”阿拉善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看到花翎琅这么幸福过,甚至整个人都散发着贤妻良母的气质。阿拉善给她留下了自己若羌家的地址,让他们到了楼兰以后,一定要给他通信。

      回到若羌,家中一切都好,妹妹已经嫁人了,夫家对她很好。父亲依然手不方便,母亲得了眼疾,时好时坏。但阿拉善回家以后,母亲就再也没犯过眼疾了。阿拉善买了四只骆驼,开了药材店。小日子蒸蒸日上。母亲说,一家人总算苦尽甘来,就差阿拉善给自己抱孙子了。

      一个姑娘到店里求取雪莲,阿拉善定睛一看,居然是古丽。她早已恢复了健康和神采。她说,自己出京城的时候,被守城门的士兵拦住,一个看起来身份高贵的汉族男人,和那个士兵说了几句话,便放她出来了。她还和那个汉族男人的情人坐了同一辆轿子。那个女人极美,她没有在中原见过那么漂亮的汉族女人。他们去楼兰,只能带她一段路。

      “真的可惜,楼兰前几天被龟兹覆灭了,不晓得那两个汉人有没有逃过战争。”古丽说。
      阿拉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开始茶饭不思,经常梦到花翎琅穿着一袭红衣,在大漠中向他哭泣。
      他决心要去龟兹打听花翎琅的下落。他坚信花翎琅的美貌能救她于刀兵。可没等到他动身,阿拉善就收到了一封信,是花翎琅寄来的,这封信来自若羌。

      “阿拉善,安哥哥说,楼兰和龟兹的战争一触即发,楼兰不是上佳之选。所以,我们来到了你的故乡。我们正坐在骆驼上,朝着你的家赶来。思念你。”
      阿拉善哭了。如释重负。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古丽,他决定,到时候要在自己汉人朋友们的祝福下,求娶古丽。他也真的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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