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穿梭》长海

89、梦中的风

　　2009年，王乔考上E市第一中学，这是他学生生涯中最难忘的一年。
　　E市第一中学是E市最好的高中，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牟足劲要赶超别人。校方为了出成绩，更是在时间安排和管理制度上极度严苛。
　　这种条件之下，学习和生活只能被迫割裂。
　　对于一些成绩相对普通且学习天赋不高的同学来讲，‘E一’中学简直就是学习的地狱模式。
　　王乔就是这类人。他是吊车尾进的一中尖子班，每天都要拼命学才能保持在每次考试里不掉出班级名次。
　　同学一遍就能算出来的题，他可能需要算两遍或者多遍。
　　但他从没想要放弃，因为他有一个远大的梦想——他要成为像自己母亲那样治病救人的医生。
　　既然是只笨鸟，就要先飞。
　　王乔在班上成绩一般，但性格却是出了名的好，所以班上的同学和老师都愿意帮助他。
　　他努力地学、使劲地学，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进入高一下学期。
　　入学那周，班上转来一个新同学。
　　他叫张敬源，来自国家有名的高中之一的G市第十二中学。
　　张敬源在‘G十二’里也是名列前茅的学生，班主任把他安排给王乔当同桌，让他们既可以增进同学感情也能结成学习小组。
　　本来大家都以为转来这么一个厉害人物，平时一定很难接近，没想到张敬源打破他们的刻板印象。
　　张敬源为人做事十分周到，对于同学的疑问他也从来都是有问必答。再加上他长得帅，还喜欢打球。来一中不到两个月，就收获一大票迷妹和迷弟。
　　甚至有男生在私底下还会喊他为“男神”，足见张敬源的人格魅力。
　　然而这样外表风光的人，也会有自己的苦恼。事实上，张敬源并不喜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身边人和他处于一个不对等的关系会让张敬源感到无所适从。
　　“你啊，就是和他们接触时间太少。”
　　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梁祯贤一语道破背后真相：“他们只是被光环效应迷了双眼。这样，他们不是觉得你难以捉摸么，你就向下去扎根。”
　　“找一个他们中最有人缘、觉得和你最能玩得来的人成为朋友，旁人见到你生活中的模样，自然就没空脑补别的形象。”
　　张敬源听后十分认同，他将目光在周围搜寻一番后，最终落在自己的同桌王乔身上。
　　虽说两人成为同桌已经一个多月的时间，实际上能说闲话的时间少之又少。
　　张敬源喜欢出去运动，喜欢和人交谈。但王乔不喜欢去外面玩，一个劲在座位上闷头写题。
　　不过这几天通过张敬源的观察发现，王乔神奇的地方在于，一旦你和他真正聊起来，他会非常热切而又真诚地回应你。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收获那些好朋友的原因。
　　张敬源有意识地同他接近以后，发现对方的兴趣爱好和自己的几乎完全一样。
　　更为意外的是，他们大学想学的专业也都是医学。
　　就这样两人正式结为好朋友，张敬源会系统帮助王乔学习，王乔也会在暗中帮他消去那些令张敬源苦恼的“高大”形象。
　　“他平常超级喜欢吃棒棒糖，可以把他当小孩子看。”
　　王乔的座位靠走廊的窗户，此刻正隔着窗户同那些想追求张敬源的女孩子们出招。
　　“干什么呢！”
　　教导主任看见他们，疾步走来。几个女孩一哄而散，剩下靠窗呆滞的王乔。
　　“……”
　　王乔被主任停课一上午，罚在过道蹲着抄学校手册。
　　“犯什么事情又被老王抓住了？”
　　课间的时候，张敬源过来“慰问”好友。
　　王乔蹲得腿麻了，见此时外面人多，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不是为了把你拉下神坛，我就给那些女孩子支招。”王乔揉着腿，愤愤不平，“结果被发现以后，她们跑得倒是快。”
　　“哎，看样子这种野路子还是不行。”张敬源从兜里拿出一块糖，放在他当桌子的板凳上，“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上课的预备铃响起，要回去上课的张敬源站起身。看着蹲在地上，一脸可怜样的王乔，原本走出的步子又转了回来。
　　他俯身揉了揉王乔的头，安慰道：“别生气了，下次就和乔主任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
　　一中的校领导最喜欢好学生，尤其是张敬源这种次次考试都前几的孩子，教导主任乔良每次看见张敬源就笑得合不拢嘴。
　　王乔撇撇嘴，“他肯定不信。”
　　“那我现在就去找他说。”
　　“诶诶，算了。”王乔拉着他的校服裤子，“赶紧回去上课吧。我还有两节课就能走人了，别回头说你撒谎，再连累我蹲一下午。”
　　“那好吧。”
　　“零零——”
　　床头的闹钟响起，王乔勉强睁开眼。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脑海还在回忆刚才的梦境。
　　现在的宿舍里只剩下王乔一人。
　　张敬源失踪已经快一个月了，始终找不到人。梁祯贤也变得非常不对劲，他好像失去很多记忆，现在还躺在医院进行治疗。
　　穿衣、洗漱最后来到饭厅自己做一个简单的三明治，这就是他最近的清晨。
　　没有以往的热闹和温馨，只有无尽的孤独，这些不免让他想起几人去治疗中心报道的那个早晨。
　　——“那个牛肉的我买了，但是你起来太晚被任道韫那家伙吃掉了。”
　　——“任医生！你怎么抢孩子的吃的呢？”
　　——“谁让你起那么晚。”
　　……
　　吃完饭，王乔来到治疗中心打卡上班。
　　“王医生，主任让你上班以后去找她一趟。”值班护士见王乔路过，转达给他王素华的通知。
　　治疗中心的事情都已交给熟悉流程的负责人，王素华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治疗中心了。
　　“当当——”
　　“王主任。”
　　“进。”
　　看着眼前消瘦的儿子，站在窗边的王素华微微撇过头走回自己办公桌前。
　　“你现在手里没有多少病人吧？”
　　“嗯。”
　　“那你就和我回去吧，”王素华直奔主题，“我那边的很多项目都需要人手。”
　　梁祯贤生病住院，张敬源又莫名失踪，王素华一下失去两名得力干将。
　　如今治疗中心已经走上正轨，G一的医生们也逐渐都回到医院上班，只有王乔还在这里无所事事，索性王素华就亲自过来把他接走。
　　“如果这是医院的安排，我听从调令。”王乔没有迟疑。
　　工作事情谈完，王乔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凝望着他的背影，王素华突然开口说道：“王乔，妈妈错了。你能不能……”
　　“工作时间，王主任还是不要说这些为好。”
　　王乔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干，浑浑噩噩地又度过一天。下班后，他漫无目的地走到E大海边。
　　晚霞还是那般好看，只是观看的人早已物是人非。
　　王乔抬腿走进海水之中。
　　“张敬源……”
　　他没有喊“源儿”，因为此刻心里的那个人不再是相伴已久的少年张敬源，而变成死去的那个张敬源。
　　越走越深，王乔闭上眼。就算到现在，心中的那句话也始终不敢说出口。
　　“张敬源，你为什么要救我。”
　　像梦里的那阵风吹过，带走地上的落叶。似心中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翩然跃入林间。
　　可就像轻柔的风触不到彼岸的花，离经叛道的爱也终究得不到世俗的成全。
　　世间万物皆知我的心意，可惜你却再也不会知道。如果当初可以死在你的怀里，也算对我最大的成全吧。
　　再见，张敬源。
　　海水浸湿胸口衣料，王乔张开手臂向后倒入海中。
　　倒下的地方只隐约冒出一些小气泡，王乔能感觉到海水涌入鼻腔后的痛感和不适。
　　“王乔！”
　　王素华坐在救生艇上，匆匆向王乔消失的方向赶来。
　　“王乔！”
　　“咕嘟咕嘟。”
　　气泡越来越密，王乔的手也挣扎起来。橡皮艇距离王乔不远，王素华直接穿着救生衣下水。
　　和其他几位救生员齐力把人带上来以后，王素华站在沙滩边没有形象地大骂昏迷的王乔：“年纪轻轻干嘛这么想不开！要是妈妈晚来一步，你让我怎么活啊！”
　　王乔被等在一旁医生进行急救措施，见他呛出呼吸道里的水，王素华又急忙让周围人散开，方便一会担架抬进救护车。
　　“妈……”
　　王乔暂时清醒过来，看见王素华忙碌的身影，声音微弱。
　　王素华第一时间听到儿子的呼唤，她穿过喧闹的人群迅速来到王乔身边。
　　“妈在呢。”她紧紧握住王乔的手。
　　王乔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海水滚落在担架上：“你终于来了。”
　　“妈来了，妈妈终于来了，”王素华紧紧跟着担架，“小乔别怕。”
　　王乔好像看见十几岁的自己坐在楼梯间偷偷给母亲打电话，心里期盼的也是这样一幕。
　　希望她会排除万难，来到自己身边。
　　“妈……”王乔用力握着王素华的手，意识却渐渐昏迷，“如果你再早一点出现该多好。”
　　“小乔，我们的路还长，妈妈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医护人员把王乔抬上救护车，王乔握着王素华的手没松，不得已王素华也快步跟上去。
　　救护车朝着下落的夕阳而去，一切迎来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