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穿梭》长海

44、得失之间

　　夜雾弥漫，W站在黎鸢死去的地方。
　　远处，黎鸢的声音仍在唤他：“阿哥，你能不能过来看看阿鸢，阿鸢好痛。”
　　声声凄厉W却巍然不动，他环视四周后盯住一棵树。
　　“不要用这样劣质的梦境破坏黎鸢的形象。”
　　“啪啪——”
　　树后响起鼓掌声，小十走出来。
　　“W先生好定力。”
　　见来人是小十，W心中掠过一丝惊讶，反应过来的瞬间他警惕地扫视周围。
　　小十摆弄着手上的戒指，“你只是进入了我用意识空间营造出来的幻觉梦境罢了。”
　　意识空间除了可以疗伤一种能力，还可以编织梦境。
　　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场所。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我谈一个合作？”
　　“没兴趣。”
　　对于W不给自己好脸，小十丝毫不觉尴尬：“倘若这是一个亲手解决那个杀害黎鸢凶手的机会呢？”
　　“黎鸢死前我也在场，那个人我认识。”
　　W微微侧了侧头。终于对他的话题起了兴趣，“你想做什么？”
　　“我要你在他们面前活下来。”
　　W暗自挑眉。
　　“明天下午还是那片森林，我的‘橙雾’会带你过来。到时候我给你制造机会，你瞄准那人的致命处，他必死无疑。”
　　“对方有多少人？”
　　如果来人很多，W需要提前召集手下的人做准备。
　　小十却毫不担心，他随手折断一根树枝，将它造成箭矢送给W。
　　“其余人你不用管，到时候我会负责解决。”
　　“为什么？”
　　小十微怔：“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地帮我。”
　　“因为我欠黎鸢一条命。”
　　夜雾渐散，天边露出来沙漏的一角。小十仰头望着，想起在等他回去的吴芩。
　　吴芩在他面前一直很严厉，总是说些重话，但小十心里也清楚吴芩到底对他怎样。如今变成这样有吴芩推动的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他自己。
　　小十心里始终在意自己的那些过往，这是他仍然留下的原因。
　　“我的意识空间还剩最后一次治疗机会，我把它送给你。”小十转了转脖子，“相当于你有一次保命的机会。”
　　W接过箭矢，拒绝了他的意识空间：“告诉我哪个人是谁就足够了。”
　　晨光熹微，两人的谈话也结束。
　　“夜马上就要过去。”小十抬手收回沙漏。
　　“明天下午，不见不散。”
　　醒来以后梦里的那把箭矢放在他枕边，W望着酒店的天花板思考着明天的计划。
　　黎鸢定的那间房他没有退，海景房加大阳台的配置让W毫不费力地看到朝阳升起。
　　他翻身下床，来到客厅。
　　茶壶冲泡着甘茶，W只给自己的身边放了盏茶杯。
　　“阿鸢，新的一天开始了。”
　　——————
　　小十早早来到树林。
　　此刻的树林还没有被他设下规则，阳光葱茏，落下一地斑驳。
　　“组长。”黑影很快来到他的身边，“方冉奇想商量一会的计划。”
　　刺杀B组以高效率闻名，他们的组长方冉奇更是眼高于顶。
　　他对小十带领的A队总是嗤之以鼻。
　　这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能心平气和地和他谈配合？
　　小十才不信。
　　“行。”
　　果不其然，小十刚到他们前方，方冉奇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不是训练营战神吗，好久不见。”他戴上墨镜，极为傲慢。
　　训练营不是普通人能去的，一般都是新加入的成员，上面为了让他们迅速熟悉组织才进去。
　　小十去的那个是吴芩特意搭建的加强版训练营，专门是培养组织中的武装人员。
　　进去的条件不算苛刻，但小十当时的资历是一定进不去的，更别说年年都去。
　　因此大家虽不知道他有什么靠山，却都知道他的名声——训练营战神。
　　一个被人暗地里取的代号。
　　“一会你就负责把那个W带过来就行。”
　　方冉奇说话的时候黑影也过来了，他看到黑影后一改之前的态度。
　　他毕恭毕敬地和黑影打招呼。
　　“组长。”
　　黑影没有理睬方冉奇，径直来到小十身边。
　　小十带着些睥睨的神色看着这一场尴尬的闹剧。
　　方冉奇讨好的不是黑影，而是在他背后的人。
　　吴芩。
　　没人知道当年吴芩带回来多少孩子，又培养了多少。黑影和影雾是吴芩唯二公开的养子。
　　“影雾，那边的人又给我传话了……”
　　“任务结束以后再说。”黑影瞄着小十，不想方冉奇继续说下去。
　　小十抬头看着头顶的阳光，太阳渐渐从上方转开。
　　“时间也不早了。”
　　方冉奇和小十说：“小十队长你可以把人带进来了。”
　　小十默不作声地发动橙雾，很快W来到森林中间。
　　同上次黎鸢见到的一样，树林里黑雾朦胧。
　　W谨慎地走在树林里，听着其中微弱的动静。
　　“这里。”
　　小十从他们躲藏地方灌木丛中站起来，他拽着黑影闪现到W身边。
　　“就是他。”
　　两人配合默契，黑影刚刚被推倒W前面，W准备好的箭就刺进他的心脏。
　　小十看着自己呆着的那片草丛不断乱动，他挥出橙雾把W送出森林。
　　“你先走，不用管我。”
　　小十脱下自己手里的戒指将他们炼成一把刀。
　　“小十，留下戒指。”满口鲜血的黑影却没有立即死去，他拉住小十的脚，“吴长官还在等你回去。”
　　“黑影，那年你在训练营捅我的那一刀我一直没找你算账。”小十居高临下地抬脚，“如今终于还了。”
　　“我以为……”
　　“黑影，这些戒指是我妈妈让你给我赔礼道歉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小十不在和他多说，提刀上前。
　　黑影没有了力气，趴在地上艰难喘气。余光看到方冉奇带着一小队人逼近他们，他缓缓露出一抹笑。
　　“张敬源，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吴芩从来不知道这些，那些戒指是他找人特意做的。
　　……
　　B组的人比小十想象中难打。
　　两拳难敌四手，而小十更是只有一把刀。
　　“小十。”W的声音在右手边响起。
　　“你怎么没走？”
　　W用着小十给他的箭矢，和他一同战斗。
　　他将箭狠狠刺入又拔出：“森林好像被人封了，我根本出不去。”
　　打开和关闭森林道具的权限只有小十和方冉奇有。
　　小十看向人群后悠哉看戏的方冉奇，方冉奇嚣张地和小十打了一个手势。
　　那是训练营中表示“胜利”的手势。
　　在那一瞬，小十确实被他激怒到。
　　他迅速解决面前的人来到W身边。
　　W的武器在真正战斗时实在鸡肋，小十把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下。
　　锻造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他递给W：“拿这个。”
　　两人背靠背，成为对方最亲密的战友。
　　论战斗力，小十一直都不是最好的，但手里的刀却从不会辜负他。
　　在W的帮助下，很快这个战场上的人就少了一半。
　　“撤退。”
　　观战的方冉奇下令，剩下的人全部撤退，而躲在树后的人在这一时也掀开遮挡的黑布。
　　他们手上的武器都是‘物理家’其他人研制出的产品，命中率只达70%。虽抵不过小十制造出来的，但胜在数量多。
　　看着眼前的场景，小十冷笑了一声。
　　打斗中小十和W都有受伤，他不敢随意进意识空间。小十挡在W面前，“接下去的事情你不用管，我送你进意识空间。”
　　橙雾迅速包拢W，原地消失。
　　“来吧。”
　　他提着刀迎上如细雨般的箭阵。
　　小十在前面疯狂厮杀，浑然不知树林的边缘，一道口子被人悄悄撕开……
　　“方冉奇，”他像饥饿的狼看见了自己的食物，“敢不敢和我打一次。”
　　他们之间积怨已久，趁这一次彻底了断。
　　“好啊。”
　　方冉奇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在穿过灌木丛的时候，他向藏在自己旁边的手下示意。
　　两人站在空旷的树林中央。
　　原本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染红，湿土黏在脚上行动不便。
　　“这个土像不像咱们训练时候最后决斗的氛围。”方冉奇怀念地说。
　　“少废话。”
　　小十的刀一横就径自冲向他的脖颈。
　　一只弩从灌木丛里伸出来，方冉奇的手下扣下弩机。
　　警觉的小十砍飞射出来的弓。
　　“你此时向我们投降，我可以去替你求情。”
　　小十擦过嘴角留下的鲜血，把它抹在自己的刀上。
　　“那你打赢我，再说投降的事。”
　　听到所有人出动的脚步声，小十更是奋力迎上去。
　　吴芩想要小十成为“死神杀器”也不是没有道理，经受了那么多次的训练营，他的招式早已染上血的味道。会成为他的称号，也是因为这般不要命的打法。
　　此时的小十不再只守，他斩断所有射来的箭，顶着死亡的威胁步步逼近。
　　“背后偷玩阴的，方冉奇这就是你们效率高的原因吗？”
　　话音落下，小十箭步冲入方冉奇的保护圈。
　　远程射手扛不住小十近距离的伤害。
　　很快尸横遍野，剩下的几个人仍在保护着他。
　　“向我投降，我放过你。”小十把话又送回方冉奇。
　　“好啊。”
　　方冉奇踹出去一个人。
　　“对不起，不要杀我们……”他跪着向小十求饶。
　　小十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这般狠心，“你作为队长，不身先士卒就算了，这种情况也让队友替你顶？”
　　他气愤至极。
　　“是啊，我怎么这么无所不用其极。”
　　话音落下之时，他亮出背在身后藏着的人。
　　弓弩射出直奔小十胸口。
　　两人距离不远，身体有伤的小十闪躲不及。
　　“张敬源！”
　　王乔不知道从哪里过来，推开小十，为他挡下这致命的一击。
　　这一弩穿过他的肺腑，刺过后背。
　　“王乔！”
　　方冉奇的属下本想趁乱杀掉小十，却被他拦住：“不要逼他做困兽，先回去吧。”
　　他们利落地消失。
　　小十也确实没心思管他们了。
　　他扔下刀倒出药罐里止血的药，喂给王乔。
　　“张敬源，一阵子不见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王乔伤得很重，几乎说一句话吐一口血。
　　在这场厮杀中，小十的伤也很重，王乔看到小十的伤口，又将药还给他。
　　小十想把王乔送进治疗空间，却又想起W在。
　　“小十，带王乔进来吧。”
　　张敬源的声音出现。
　　意识空间里，他看着另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W，再次确认：“你确认这个空间对你没用吗？”
　　“我们身体在来到这个世界都注射了特殊药物，‘物理家’的药会相克。”
　　这是哲理家防止他们背叛的手段，但他们对外都称是能恢复他们的生机。
　　如果不是黎鸢这次意外离世，W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一点的。
　　张敬源连忙把他的话转述给小十。
　　“你吃吧。”
　　王乔看着小十的眼睛，眼眶湿润：“你知道我一直吃安眠药的，我早就不想活了。”
　　“你别说了……”
　　小十嘶哑着声音，抬手将王乔送进意识空间。
　　“我送你去见张敬源，让他好好照顾你。”
　　意识空间不会因为使用人的生死情况而关闭，而且W也在里面，不怕他们以后出不来。
　　王乔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没注意到小十的橙雾。
　　“王乔儿。”
　　张敬源同少年时那样唤他。
　　王乔欢喜地睁开眼。
　　“你……我终于见到你了……”
　　但和好友重逢的张敬源却来不及和他叙旧：“我还有点别的事情，你先躺一会。”
　　看着张敬源匆忙离开的背影，王乔落寞地低下头。
　　坐在走廊台阶上，张敬源看到小十靠着树干捂着胸口。小十这两天的异常他不是感觉不出来，正是因为感受出来才想用尽各种方法留下他。
　　“小十！”张敬源极力劝阻小十，“我们可以共享这个身体！”
　　这个想法在他脑中过了好几天，这一次他不再犹豫。
　　“我不准你死！”
　　在张敬源的心里，小十已经是他素为谋生的亲兄弟。无论小十过往如何，他都可以用余生去赎罪，而不应该就这样离开。
　　“我不准你死！”他又重复了一遍。
　　小十听到了张敬源的挽留，他满意地闭上眼，“今天能为你做这些，我已经很高兴了。”
　　回想自己最近的经历，小十笑着捂住自己的伤口。身体内的血似乎混着伤口一起慢慢向外流淌，他缓缓闭上眼抵抗着心里的疼痛。
　　“我真的有罪，张敬源。还得谢谢他们给我一个体面地离开。”
　　“小十！”张敬源在意识空间里怒喊。
　　“你清醒一点！不要这样放弃！”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喊‘我妈妈’吗？”
　　身体的各处都在剧烈疼痛，小十吐出一口血。
　　他随手把嘴边的血渍抹掉，“因为我一直都觉得我还是张敬源，而不是那个‘小十’。我妈妈是我还活着的依据，可她越来越冷漠，我觉得她真的快不是我的母亲了。”
　　心理防线被击溃，异能的副作用开始见效。身体很快就出现各种刀痕，心脏处W最开始刺的箭伤也浮现出来。
　　听到小十的声音越来越轻，张敬源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还记得我上一次分享给你的话吗？”
　　身体的疼达到极致，小十知道自己已经离死不远，可他还是回答张敬源的问题。
　　小十轻诵出口，“我这个人什么都不是，不是战斗的剑，我只是回声、遗忘、空虚。”
　　说完，小十力竭，倒在身后。
　　“可张敬源，我不配当空虚。”仰躺在土地上，小十看着头顶的阳光缓缓闭上眼，“我连死都要给自己找借口。”
　　“我是一个懦夫。所以如果可以重来，我不想再上我妈妈的车。”
　　那样他就不会来到物理家，成为一个失去自己的人。
　　放在身前的双手无力垂下，却很快又抬了起来。身体的各项机能缓慢恢复，伤口也止住血。
　　“小十……”
　　张敬源心里悲恸。
　　“你现在推开楼下的大门就可以离开。”
　　张敬源转过头，W扶着王乔站在他身后。
　　“源儿……”
　　张敬源想起刚才自己对王乔的态度，有些抱歉。
　　“对不起啊王乔，你有什么就说，我一定会帮你解决。”
　　明明来的路上，王乔以及想把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话打好腹稿。刚才看着那个张敬源的时候，他就打算说出口。
　　可现在要重新提及时，他胆怯了。
　　“身体还有点痛，等我出去以后再去医院看看行吗？”
　　王乔又恢复了以往的笑容。
　　就让他再逃避一下，再自私地和张敬源做一阵子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

　　注：“我这个人什么都不是，不是战斗的剑，我只是回声、遗忘、空虚。”出自博尔赫斯《我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