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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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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当最后一株海棠随着静夜中的细雨纷飞散成一地落红,转眼已是春末夏初的时节。
在偌大的卿府宅院的最幽深处,有一片苍翠的竹海,竹海的纵深处便是卿家二少爷卿洵和二少奶奶焰娘的居所——静竹院。
往年的静竹院,无论四季如何变幻,只有时而茂密青绿,时而稀疏枯黄的竹子在诉说着年复一年的岁月流逝。
而当这一年卿府花园内的桃花、海棠相继谢落,而满池的青莲尚未展颜的时候,却在这一方静绿之中隐隐的能看到一簇一簇的火红,竞相绽放。
若是走近一点,便能发现,今年的静竹院中除了参天的古竹外,还在稍微低矮的地方点缀着数棵新栽种的石榴树。
那是去年春天焰娘回来时卿洵命人在此种下的,经过一年的悉心栽培,今年春末终于开出了焰红色的花朵。虽然枝桠尚且幼嫩,根茎亦不够粗壮,但却无损它们的明艳动人,正如这院子的女主人一样。
春末的午后,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烘烘,懒洋洋的。
寂静的院子里,主屋的大门“吱呀”一声,走出了一位大腹便便身着红衣的女子,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看起来并不十分年轻的丫鬟。此二人正是焰娘和当年焰娘第一次误打误撞被带进卿府时负责照顾她的环儿。
焰娘一直觉得人海漂浮,能够相遇便是缘分,再加上环儿已经在卿府做工十几年,颇为熟稔和值得信赖的缘故,自她回府后环儿便被派来侍候左右。
“二少奶奶,二少爷吩咐奴婢午膳后便伺候您午睡,您这几天就要临盆了,他说不许......”
“停,停,停......环儿,我平时说了那么多话,你一句也没学会,卿郎就说了这么一句‘不许’却被你们学了十成十。”环儿一句话尚未说全,便被焰娘那妩媚而又略显无奈的话语给打断了。
“不许”,是自从焰娘怀孕后,向来不善言语的卿洵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多到她现在只要听到这两个字就会产生后怕的感觉。
她清晨起床,习惯性的想要不穿鞋就迷迷糊糊的下床走动时,立时就能听到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不许”......
冬日到来,她挣脱着想要脱掉让她行动起来颇为不便的暖裘时,又是一声“不许”......
自怀孕以来,整日吃补品吃到焰娘见到油腻腻的泛着清黄,还夹杂着草药味道的鸡汤就反胃的要想逃掉时,还是一声“不许”,然后在那棕色的不容置疑的眼神的注视下,愣是将一盅鸡汤喝的一滴不剩......
这些日子,多少次,她想要在午饭后溜去三笑苑找新入门的三弟妹一同游春,只是还没踏出院门半步,依然是一句“不许”,硬生生把她给拽了回来......
“只是在自家的院子里也不行么卿郎?宝宝还有一个多月才会出生,不会有事的......”
每次,焰娘都用撒娇的语气,乞求的眼光凝视着身后的卿洵,然后便又是一句“不许”......
“不许”......“不许”......“不许”......
焰娘就是在这句甜蜜而又痛苦的“不许”中走过了这怀胎十月的日子,如今这样的生活终于要过到头了。
“可是......”环儿依然怯生生的跟在焰娘身后,想要再说点儿什么,却又被她给打断了......
“今天‘不许’郎君不在,你就让我到院子里透透气好不好?反正只是在院子里,我们又不出去,放心,卿郎不会知道的。”
说着便略显笨重的向石榴树下走去......环儿见状也不再多语,赶忙上前搀扶住二少奶奶。
来到树下,看着眼前这一树树正在盛放的石榴花,焰娘便想起了去年此时,也是榴花开得正烂漫的时候,被她一心爱着的卿郎将她强从奴儿的婚宴上带走的情景,一抹甜蜜的笑容不经意间浮上颊畔。
环儿看着这人面红花相映的美景,像十年前一样看得痴痴的傻笑着,竟一时没注意到眼前的二少奶奶竟然吃力的惦着脚尖想要伸手去够那朵开得最大最美的石榴花。
“啊呀!”,焰娘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唤回了环儿的意识。
“二少奶奶!”环儿惊呼,说着正慌忙上前去欲扶住焰娘,却被另一抹风驰电掣般闪入两人之中的身影抢先拦腰抱住了那正摇摇欲坠的红色娇躯。
“焰儿!”看着焰娘因突如其来的疼痛而苍白了的脸,卿洵焦急的唤着。
“卿郎,怕是......怕是......要......要生了......啊......好痛......”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疼得焰娘拧紧了眉,手下意识的扶住高高隆起的肚子。身子后仰,死死的靠进了卿洵的臂弯之内。
在人生三十七年的生命里,孤煞曾经无数次的将人送进幽冥地狱,却是第一次迎接新生。看着想用自己的生命来守护的女子正在为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冷静如卿洵,却竟然在那张木然的脸上瞥见了一丝无措的神情,愣愣的站在那里。
将宽厚的臂弯紧了又紧,而后才开口,用听似坚定而沉重的语气道:“别怕,焰儿!”
短短的四个字,让人听起来像是在安慰焰娘,又像是在努力的令自己变得平静。
而此时,站在一旁的环儿见到此情此景,也着了慌,竟然一下子哭了出来,只是嘴里下意识的不停叨念着:“二少奶奶......二少奶奶......”
“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让人听起来如沐春风般的声音飘进了三人的耳朵,打破了这无措的瞬间。
忽闻此声,焰娘因疼痛而悠悠闭上的双眼缓缓的睁开,迎入眼帘的正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犹如天神下凡一般的身影。
原来,卿洵早就算好了焰娘临盆的日子,便请白隐这几日到卿府来小住,以防焰娘生产发生意外情况时,能够及时施救。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刚刚风尘仆仆赶至卿府,还没来得及踏入静竹院的大门,便听到了妹妹的惊呼,就在那声音刚刚落下的一瞬间,前去迎他,本来并肩而行的卿洵已经像利箭一样冲进了院子。
“二哥,你怎么......”
“小五,乖,别说话,有二哥在,别怕。”明昭脸上依然带着浅浅的笑容,用温和的话语安抚着倚靠在卿洵怀中的焰娘。
而后看向卿洵接着道:“小五要生了,快把她抱进房里。”
听闻此言,卿洵方才回过神来,手上施力,将焰娘拦腰抱起,径直的往主屋卧房走去。
“快去派人请产婆,禀报你们大夫人,还有差人准备白布和热水。”跟在卿洵和焰娘身后的白隐回头向环儿吩咐道,而后便紧跟着二人进了主屋。
听了白隐的话,环儿赶忙用衣袖擦干了眼泪,招来当值的守卫和下人们按照白隐的吩咐分头行事。
主屋的卧房内,卿洵将焰娘安放在睡榻之上,然后沿榻沿坐下,用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焰娘的小手,另一只手则略显笨拙的擦去焰娘额上因为疼痛而不停冒出的滴滴汗珠。
脸上的表情冷峻的令人悚然,不时的从那紧闭的口中,冒出一句:“别怕!”
此时的焰娘,已是脸色惨白,虽然试图咬住自己的下唇来忍受一波又一波的疼痛,但太过尖锐的痛楚却让一声声的叫喊接二连三的溢出唇瓣。喊着喊着,却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紧跟着他们进入卧房的白隐见状,赶忙从身上掏出一只瓷瓶,将一粒凝神聚气的药丸送入焰娘的口中,而后开口道:“含着,会舒服点。”说话间,已将用来止痛的银针插入小妹的穴道之中。
瞬间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后,抬眼迎上明昭的正是卿洵那棕色的眼眸,只是此时的眼中充溢着的却是罕有的求救般的神色。
聪明如明昭,看到这眼神,即便卿洵没有开口,自然明白他的心思,“这是生产过程的正常现象......”
看着那望向自己的眼神依然不依不饶的盯着,便又补充道:“当初就告诉她等身子调养好些再考虑孕育子嗣一事,谁知你们却......”摇了摇头,接着道:“她现在已经没有武功,体质又弱,自会更难过些......”
听了明昭的话,卿洵低头看向焰娘,眼神之中又平添了一抹心疼和难过,那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
看着如此陌生的眼神出现在夫君的眉眼之间,焰娘忍着疼开口道:“卿郎......别......”
正在此时,产婆已经在环儿的带领下疾步的走进了卧房,来到榻前。
”请二少爷到外面去等着,奴婢要马上帮二少奶奶助产接生,您不能呆着这里。”产婆看了看床上的焰娘,又看了看脸上满布阴郁的卿洵,壮了壮胆子后,开口道。
听闻此言,卿洵依然不动如山,抬眼向产婆一扫,那冷厉的目光,立时吓得产婆身体一颤。
“卿郎......不......不要......听......听产婆的......”焰娘伸手拽了拽卿洵的袖子,而后吃力的摇着头说。
听到小妹如此说着,又看了看依然正襟坐在榻沿上的卿洵,明昭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有我在,还不放心么?别让她分心......”
看着焰娘乞求般的眼神,想着明昭的话,卿洵才慢慢的松开了焰娘的手,从榻上站起来,俯身朝她的颊畔轻轻一吻,“别怕,我就在外面。”说完话,他抬眼看了看明昭,又看了看产婆,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卧房。
看着卿洵离去,站在一旁的产婆不由得长吁一口大气,看向了依然留在屋子里的明昭。
“我是大夫......”明昭面带笑意的说。
听他如是说,产婆便不再理会他,动作迅速的跃上床榻,吩咐环儿和丫鬟们端来热水和白布,准备开始为焰娘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