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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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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的嘶鸣在天空中撕裂出锯齿状的裂缝,密密麻麻滩成黑水逐渐倾泄下坠。雨愈下愈烈,矮花深深地嵌入土里,半截身子裸露在外面小幅度颤抖。
天地昏暗,刺骨的风呼啸着掠过被摧折半吊着的枝条,嗖嗖穿梭的声响好像午夜女魂癫狂的尖叫。
席卷一切的恐惧和压抑充斥整个夜晚,只有神庇护的人才能得以喘息。
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被潮湿的,沉闷透着冰凉的雨季泯灭,那些活在世上的可怜人,或流离失所,无依无靠也都不得不在污秽的亘古退却。
他们安静地蜷缩在暗处,深灰色的眼睛迷乱无措地望着面前止不住的雨形成囚牢肆意关押苟且偷生的囚徒。他们眼底映射出一张张诡异讥讽的脸,旋转的黑蒙蒙的水波下正是自己荒凉的面容。
最终,他们将自己淹没在了囚牢里。
那正是孤独命运的葬身之地。
等到天蒙蒙亮,一夜的折腾后生活依旧和往常一样。
已经习惯了雨季的上班族按部就班等待地铁,积蓄的水洼留下了他们沉稳的脚印,宽松的运动装和正式的工作服在清爽的早晨并不违和。
学生也拿着早餐几人成群走在路上,有说有笑,桀骜洒脱的背影连路边的林荫也错开身子让温煦的金黄色光芒从缝隙落在他们的校服上。打太极的老人忍不住歇下多看了两眼,那双沧桑明澈的,弯弯的眉眼中包有遮不住的怜爱。
叫卖声鸣笛声笑声一片,繁荣喧嚣的城市鲜灵灵地存活在现实中。
明澈的河水潺潺流过,两岸树木枝叶扶疏,微风吹过淌出沙沙的韵律。
但在闲散美好里又多出了违和,细琐的议论声。
嫌恶的声音越来越大,源源不断地涌入过路人的耳朵,那些凑来看热闹好不容易挤进岸边被人墙围成半圆的人,在看见这幅景象后都露出了戾气的表情。
那是一种嫌恶中掺着零星怜悯,让人更觉恶心的神色。
这些人围着的是一个土色,准确来说是一大半已经被血染成黏稠的深棕色麻布袋。麻布袋口大敞倒向河岸,一线线淡红色将要沿进水中的血丝一抵流水就被破开,然后扭曲地旋转入水,直至消失无影。
麻布袋中接连不断流出的颜色很浅,说明这东西很久之前已经被丢弃在了这里,也曾受到过雨的浸晕,但坑洼泥泞上留下的红得发黑的水痕足以证明袋子里一开始的惨烈。
布袋一半还留在土里,它本来整个都是埋在土里的,只不过岸边倾斜加上暴雨一夜的袭击,覆在上面的泥土都滑入了水中,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里面还在不断地流出红墨,布袋也仅仅只是深棕色。
虽然水痕周边一片杂乱,黑蒙蒙看不清什么,但从大开的布口中能看见被红墨水渲染的动物毛发,里面原来的物体当是没了生气。
“什么鬼恶趣味,残害动物?”一袭正装的青年啧啧摇头,赶着似的挤了出去。接连又有不少人蹙眉离开。
除此之外很突兀的是,麻布袋的周围都是岸边常规的绿化,只有这片被仔细开发过,麻布袋安安稳稳被埋在这。如果是施案者挖的,他又何必呢?又何必去作案呢?
其实群众都只是来看个热闹,没什么头脑后也都离开了。
这种事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甚至有长期在小巷等待独立女性的裸男,然后冲出去展示自己被对方打破脑袋的新闻,也都见怪不怪了。
毕竟谁也不想迟到然后受到上司或者老师的责骂,所以不久后人也所剩无几。
然而不远处从始至终站着一个少年,着一件带兜帽的黑色冲锋衣,黑色鸭舌帽把他半张脸都给遮住,微长的发丝被帽檐压得翘起。除此之外没有额外的装饰,在争相展示自己而特意搭配的行人中透出一股神秘冷淡。
直到最后一个人悻悻走后,少年套上兜帽才跟着离开。
一栋居民楼,不算矮,也有十几层,停车场空荡荡,住这的都是些靠着打工维持生活的普通人。
少年插兜站在门口敲了敲,“是我。”
门内传来瓷器相撞破裂然后掉在地上的声响和怒吼,接着是不耐烦的女声:“自己不会开吗。”
少年没被吓到,默默站在门前等到女人出声才摸出垫子下的钥匙打开门。
他开门后就伫立在门口,似是等待女人同意:“下雨泥土滑进河里,袋子漏出来有不少人看到,所以我回来拿个铲子。”
少年没再说什么,和坐在床上的女人四目相对,一阵安静后,少年箴言:“我去借隔壁叔叔的也行。”
等他就要转身,女人厌倦地甩两下手偏过头,“不用借了,我可不想再听到别人跑到门口说我坏话,动作麻利点。”
女人瘦骨嶙嶙,像是只剩一层蜡黄的骨架坐在床上,她的脸也因长期睡眠不足变得黝黑,搭着肮脏像是随时可能压垮她的被褥挥动着似下一秒就会被甩出去的手。地面一片狼藉,床头柜上放着一堆药片盒子。
少年拿出工具后斜瞟了女人一眼,还没开口,女人就恼了,抓狂般吼着:“束有你他/妈瞪什么瞪!伺候老娘收拾烂摊子是你应该的!老子生你疼得喘不过气,这他/妈你欠我的!”女人喉咙发炎明显口齿不清,加上嘶哑的声线不细听和昨夜糜乱的呼啸声没什么区别。
女人说完空气诡异地静了一会,束有垂眸:“药还够吗?爸打钱过来了。”
女人没好气地不搭理他,紧皱着眉,胸口起伏得更大,看着他一直不走又大骂:“你看不见桌子上吗?这么多你以为我当饭吃啊!”
束有对上女人瞪看他的眼睛,望向床头柜思考了一会,然后应了一声,又问道:“中午愿意吃什么?”
“妈的……饿不死,快滚快滚。”剧烈的疼痛感致使女人捂住胸口蜷下上半身,慢慢缩进发臭的被褥里。
束有安静地凝视了一会,识趣地拿着工具轻手关上了门。
等束有处理完泥泞不堪的现场,从头顶直射的阳光已经照在他身上半个钟头。他摘下连衫帽欲散点热,湿润的鬓发还是不争气地滴下汗珠,汗水在滴到地上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只留下蒸发后的蒙蒙水汽。
河道其实和沿着的道路隔不了几米,在这个小区的公园跑道边往前几步就能挨着水,所以在处理现场时还是路过不少人认出了束有。
他抬起覆满淤泥的手扶了一下有点挡视线的鸭舌帽檐,蹲下一根一根插上树枝枝丫,沉默地听着过路人的讨论。
“啊,是束有这孩子啊。”
“多半是他妈又闯了什么幺蛾子,逼着他收拾烂摊子呢。”
“那小破楼不是搬来了个单亲妈妈吗,听说经常看见束有喂草堆里的流浪猫,然后送了只小狗去呢。”
“我还说他妈连床都不能下咋弄成这样的呢。”
“这下新搬来的该绕着她家走了吧,真是可怜的孩子摊上……”
束有压平最后一节木条下的泥土后拍拍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她没有逼我。”
他言简地驳回了穿黄色纱衣的阿姨的话,然后身体前倾装样微鞠一躬,淡淡说道:“我妈执意要埋起来,觉得扔进垃圾桶不吉利,我也只能埋在这了,虽然确实有影响公园的氛围,但还是…”他停顿了一下“很抱歉。”
听束有说完那些人有点吃惊,平常独来独往的孩子竟然主动和他们说话了,虽然讨论的不是什么好事,但束有声音低沉沙哑带点性感,帽子阴影打在脸上几乎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就给足了喜欢吃瓜的观众神秘感和兴趣。
那位阿姨笑着打哈:“这有什么,小区里的人早上都上班去了,就我们这些闲人喜欢在这溜达,没人会投诉你家的,哈哈……”等她发现自己说的话怪怪的一直站在原地后,束有已经礼貌打完招呼然后离开了。
其他人也没管这位独自尴尬的阿姨又纷纷议论起来。
“大热天这孩子怎么还穿着外套,不会被他妈打了有伤口吧?”
“倒不像,她刚刚不是帮她妈说话来着吗。”
“再说这么大一个孩子要是挨打怎么着也能躲开。”
“呵呵,总结,一家子神/经/病。”
“…………”
另一边束有已经瘫在了一处工厂建筑的阴影下,他的手撑在两边仰着头喘息,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被汗水浸得深一片浅一片贴在腹部,隐约能看见勾勒出的起伏。
紧绷的脖子上是平整的下颚线,锁骨若隐若现连着着两条因拉扯而显现的美人筋,强撑着的手臂一丝不留地展现出说不上饱满的肌肉,但大开的双腿的长度和隔壁体育生不相上下,一整个湿漉漉的样子有种禁欲的美感。
先前的外套就搭在旁边的钢条上,也是一片狼藉。
缓了好一会,束有才坐直了身子开始喃喃自语:“还以为不会被认出来呢。”
似是在苦斗中放弃了挣扎,他又直接躺在了地上:“有点累。”
大脑越来越沉,紧接着他就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