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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Words & sounds (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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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以上这些念头,让她在姜行简冲进来拍她背的时候不停地道歉。吐出来忽然胃就舒服了,头也不晕了,她能清晰地回想起刚才尖酸刻薄的对话和她所造成的失望。
这一切正好与他说出的那个名字对冲。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你这么难受。”
“就当扯平了,好吗。谁也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她回到女同事的套房去洗脸、补妆,最重要的是刷牙。王紫林走过来打量她的脸、脖子、从头到脚,问她刚去哪了,怎么了。
她说,喝多了,吐了。
这是实话。酒也是紫林自己一杯杯倒的。于是紫林没说什么,继续回到房间里和那几个行政的女同事争执。
说是吵架也不为过。罗远中了年会特等奖,欧洲双人十日游。相当一派的人认为实习生就不该参与抽奖,应该重抽,或者至少,多加一份奖项再抽一次。
辩论可能已经到了后期,又或者紫林也和自己一样“胡搅蛮缠”。
她听见紫林说:“别搞笑了,再抽一次也抽不中你们。难道换一个人中奖就不眼红了吗?干嘛就欺负实习生呢。人家拿你几十分之一的工资,上一样的班,去旅旅游怎么了。”
她走过去,两个行政部的女同事驼着背坐在沙发上,看样子无计可施。
“呃。你们有薄荷糖、口香糖什么的吗?”
戴眼镜的同事松了口气,逃离现场,从包里翻出一盒口香糖给她。
“你是要接吻还是怎么的。”
“是哦。谢谢。”
牙刷了两遍,还用了漱口水,她合拢手测试口气。
因为确定接下来会亲吻而去计划是一件多幸福的事。就像从未亲吻过一样。
走的时候正好下午一点。这是一天中她最喜欢的时间。
在周末,这时既可以休息,也可以享受阳光。一天在一点钟的时候显得那么长,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去做,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他们沿着海边公园的小路走。树开着粉色的花。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挥动着塑料杆,泡泡颠荡着飞起,然后破灭。
她趴在栏杆上,双手撑在眉毛上遮挡阳光。姿势不大美观,但他应该不介意。
喜欢一个人会表现在倾诉欲上。一点小事,一个景色,一个小物件也足够发散到过往的经历。
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看着海平线,说他小时候以为地球是平的。
他童年的居所在一个海湾里,门前就是大海。当然,要经过长长的庭道才能走到院门,门前是私人沙滩。这一切对她来说难以想象,只能靠电影和读菲茨杰拉德小说时产生的画面来拼凑。
他当时六岁,刚上学前班。隔壁家的大女儿来做过一阵临时保姆,坚持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她忙着和男朋友发短信,不带他玩,于是他只能坐在树下的秋千椅上看望远镜。
“海里会有船,游轮还是货轮不清楚,在海的尽头,很小,像个小点儿。我简直被迷住了,能看一整个下午,看它们在尽头徘徊,好像那是世界的边缘,再往下就会掉进深渊里。”
“这就是你学天文学的原因?”
“啊,你要这么说的话,还真是。就好像童年的每一个瞬间都是至关重要的,每一个傻气的念头,每一瞥,每一个无聊的下午。”
他沉浸在迟来的顿悟之中,用感动的眼神看着她,期望她能说点同样浪漫的童年回忆。
从这种意义来看,她确实没有那么喜欢他。她没什么可说的。
她看的是万花筒,听的海涛声来自贝壳,6岁时最爱做的事是在门前打苍蝇,爷爷躺在摇椅里晒太阳,用老年杂志盖住脸。
他似乎听得津津有味,于是她越说越过分。
池塘里的小虾、花园里的蚂蚱、雨后的泥鳅和蜗牛,统统成了她和伙伴残酷实验的对象。不论说什么他都觉得很有趣,扬起眉毛,“然后呢”、“然后呢”。这不可能正常。
周末的下午三点是她喜欢的另一个时间点。此时刚喝完咖啡,咖啡因刺激着大脑神经和下腹,让夜晚的到来变得急不可耐。
外头的日光要多亮就有多亮,拉上窗帘的卧室就像被放逐的太空舱。
吊坠在胸前像催眠摆钟一般富有节律。她猜想他的父母是不是就像这样,争吵、贿赂、亲昵、和好。循环往复。
尽管看起来不像,但他真的还只是个孩子,只懂得模仿父母的模式。她应该做一个更好、更成熟的人,去包容他,引导他。
而“更好的人”这一含义里必定包含着诚实和勇气。她必须告诉他。
带着这样的决心,她很快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傍晚,窗帘的缝隙是灰蓝色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嘴里一股甜味,身体软绵绵的。
身旁没有人,当然,如果有的话她不会感觉如此空旷和寂寥。这真是一天中最糟糕的时刻。她嫉妒每个没有在傍晚睡觉的人。
她猜想这会不会像抑郁症的滋味。灰暗的空气渗进毛孔里,每一粒都饱含沉甸甸的哲学意味,以至于生活的一切琐碎都没有意义。
她扶着墙走到客厅,还穿着白天的裙子。她打开灯,黄色的光照得木质餐桌油腻腻的,正中间贴着两张便利贴,正反面写得满满的。
中文的字很大,很飘逸,没写两句:“我回家一趟,待会回来。醒来给我打电话。”
英文密密麻麻的,字圆滚滚的:“P.S.本来打算回来时你要还在睡就偷偷撕掉,然后才想起来我不知道你的新密码。没有套话的意思,真的,我只是想说,我今天很差劲,或许一直以来都是,谢谢你肯原谅我。爱你。1/23/2x,16:57。P.P.S. 你睡觉的样子好可爱。”
“爱你“下有两道下划线,画了一个笑脸。她回头看钟,已经六点半了。她坐在桌边一边喝水一边等门铃响。
她哭了一会。找了本厚厚的《证券分析》,把便利贴贴在底封里边,用勒口盖好。
回来时他换了身衣服,GAP的深蓝色卫衣。她搂住他的脖子,和他碰了碰嘴唇。
他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瞄了一眼垃圾桶。
“干嘛不给我打电话?”
“我刚醒。”
“真的?”
“嗯。”
他捧着她的双颊,笑了。“所以你刚醒来就这么好看。”
她咬了咬嘴唇上的死皮,坐下来吃他从家里带的芝士奶油意面,上面撒着罗勒碎。
“你自己做的吗?”
“呃……下次,行吗?”
“哦,不,我只是问问。”
“好吃吗?”
她点点头。
其实,刚醒来真的不想吃油腻腻的东西,水汽落在面条上,半热不凉的,但她吃得一点不剩,说谢谢你。
她发送了错误的信号,让他以为这是她最爱的食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去餐厅吃饭总是给她点奶油意面,以至于她不得不拿过菜单自己点菜。
“明天请你吃晚饭,行吗?”
“嗯。”她说,“你想怎么都行。”
“明天”是春节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他订的是西餐厅,举着刀叉,怎么说那些话?还是吃完再说吧。她手里有第二天回老家的机票,情况再不妙也总还是可以逃走。
他订的时间有点晚。同事都走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她用马克笔把台历上的字全部涂黑,从一月到十二月。她看着最后的那个圆圈愣了好久。
她打开和油炸曲奇饼的对话框,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被自己的倾诉欲烧红了脸。不少明显是在醉酒的情况下发送的,错别字百出,傻气地令人发笑。
她走去前台,把台历扔进垃圾桶。前台的圆脸女孩叫住她,桌上摊着两本书,画得满满是线。
女孩说自己在准备基金从业资格考试,没有专业背景,有点紧张,问融融有没有什么诀窍。
很久没有这样被一个问题问倒。融融没有什么经验可传授的,无非是看书、做题,然后去到考场。
女孩微张着嘴,似乎不大满意。
“真的是做题。”她说,“反思每一个错误,然后做更多的题。做到不再犯错为止,或者,做到考试那天为止。”
“好吧……”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她真正想说的话。或许她考试的诀窍来自她对新信息的单纯渴望,成绩只是副产品。
她走回工位,姜行简深埋着头,两只手放在颈后。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对话框上。
她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他还趴在那。
“你不舒服吗?”
他摆了摆脑袋。
“不舒服就不去了。”她将手搭在他手上。
他甩开她,站了起来。“没有。走吧。”
他的脸是灰色的,忽然有了黑眼圈。就好像他一个人独自经历了无眠的二十四小时。
路上他一言不发,迫使她去反刍过去的八小时。中午在电梯里他还偷偷勾了勾她的手,四点开会的时候给她发了不合时宜的信息,偷笑着打量她涨红的脸。
更加理性地那一面认为,不是所有事都和自己有关,说不定是他家里出了什么问题。
于是在等泊车的时候,她大胆地转过头看他。他转头靠在方向盘上,后脑勺对着她。
“我做错什么了吗。”她问。
“没有。”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她前面的车窗。“我本来想给你关电脑的。”
“嗯,然后呢?”
一个开朗的声音说:“不好意思久等了。”
穿着马甲打领结的男孩站在车外,露出拘谨的苦笑。他把钥匙递出去,低头解安全带。她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他解开她的安全带,锁扣弹在她手上。
“天呐,你怎么还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