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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是河蚌吗巴钦 ...
陈府下人们最近都在讨论一件奇事。
陈县太爷大变样。
突然间,失了忆似的,把自己啊忘得一干二净。
再是,将他那帮子舞女歌姬全打包丢了出去,后院也清的一干二净,下人们也感叹一下子清静许多。
这场官司,最后的赢家成了冯晚春。
古来胜任县令者有三种选择:
其一,官吏多贪,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与之同流合污。
其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哲保身。
其三,站其对立,一生清廉。
咱们这陈县太爷悔过当初,毅然选择了其三,整顿官吏,一时间平反了许多冤假错案,百姓的呼声也一天比一天高。
几天后,冯晚春毫发无损的被送回来,乘的轿子,辘辘远听,车前两头畜牲呼啸而过,黄沙滚滚扬起。
许莲这才打听到县太爷大变样了,人们管他叫白面青天。
这几日,岸边的魔鬼不再出现,任凭许莲如何呼唤也不现身。
刚裸露珍珠一角的河蚌又紧闭了身躯,最宝贵又最嫌恶的内心选择屏蔽所有人。
海上风平浪静,似是来到了海的早春,但人间已是晚秋时节。
冯氏姐妹相安无事后,许莲时常静坐在那块曾用粉身碎骨的野草铺成的草垛上,直直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荡漾的秋风不分时间肆意穿行,打散了许莲随意绾上的头发。
巴钦似是一段风来,一段风去。
来也随心,去也随意,何其快哉。
七十二柱魔神之巴钦,你来便来去便去,是要将这美丽的同莲一般的姑娘丢弃?
你难道忘记了你曾许她的自由,你难道忘记了金乌笼罩着的野草垛?
许莲想通了什么,原来她不曾懂得这位少年儿郎。
她所建立的自信岌岌可危,并且一瞬间轰然瓦解。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啊啊,当秋风转变温柔,携带凛冽——
冬便来了。
在冬之前,苦难的人们得以申冤。
在冬之前,万恶的生灵得以赎罪。
在冬之前,岸边的姑娘不知归期。
一切都在冬到来之前。
而现在,冬到了。
风月本无主,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闲者为主。
许莲得空沐浴风月江山,便成了风月江山的主人。
她所疑惑的,所不解的,所迷茫的,所不知所措的,一下子化成了风的自由,月的坚定。
这瑞雪初降的日子,一下子唤起了许莲对于刚逝去之秋的记忆。
“巴钦。”
许莲优美的声线划过冰冷的海面,伴着北风作响,“我将贡献我最后一个故事,无论你在或不在。”
有阵海浪追逐蓝天,许莲微微一笑。
上杏村的女子大多是被拐来的。
这里土地贫瘠,穷山恶水出刁民,穷人家可以吃不上饭,却无法忍受香火阻断。
上杏村有人专门以拐卖为生,命不好的送来村里,命更不好的送去花窑。
不过,送来村里也未必是件好事,穷村多是老鳏夫。
男人么,二三十岁喜欢十七八岁的姑娘,七老八十了还是喜欢。
我也是这么被送来的。
此后万家灯火离我千里。
偶尔看到自家乡飘来的白云枯骨及乌月明星,隐隐约约记得也有个红灯长燃的人家,存有温软的饭菜和女儿家的珠钗衣裳。
许莲驱使素手抚过附着疤痕的脚踝。
郑褆留下了我。
他以砍柴为生,丧过一妻,年过四十,除却诸多,也待我如亲。
右足是郑褆之母郑秦氏打跛的,她一向是极衔恨我的,我总想着逃跑,银子花的不明不白,换我也是。
一阵浪卷起拍岸。
最近县太爷成了包青天在世,平反了许多陈年旧案,他常风尘仆仆来见晚春,我猜他对晚春有意。
只是山有木兮木有枝,恐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了。
陈县令有所改变,托晚春的福,他彻查了上杏村拐卖一事,郑褆有些动摇。
这几年我缝布制衣,转卖药材,也偷攒下些银两。
从中抽出一部分留与郑家,权当这几年的照扶。
不日将离。
波涛如怒,只见一少年相公飞快掠过,双手似爪,虎口之间生生卡住岸上许莲的脖颈,砰然一声,双双滚落至泥沙中,狼狈不堪。
“您以为是谁许您的自由?”
少年尽失以往的风度,玫瑰色被阴霾所取代。
他却微微一笑,“不瞒您说,在您之前,四十四个愚蠢的生命献于黄昏,黎明从不属于愚者。”
许莲未与哪位郎君这般亲密过,乍然怔愕。
可她片刻安然,最是那一低头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不瞒您说,自由在您之前从不属于我。”
相触间若烫手山芋。
有道是:
惊慌失措把命忘。
咱们巴钦是要将荡漾的心魂葬送在姑娘如莲的一瞥中了?
须臾沉寂,一呼一吸咫尺相距。巴钦松了她,并恭敬的扶起她,恢复了绅士的做派,一板一眼道:
“小姐?还是夫人?说实话,我本再也不打算见您。”
他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花瓣唇处停留。
“可谁让您长了张巧嘴儿呢?”
许莲低眉,轻笑似水:
“相公实在过誉了,只是郑褆与我并无瓜葛。”
“我真心的替您感到高兴,我保证。”
巴钦嘟囔了两声,转身在青草垛上坐下。
瞧,咱们魔鬼好像不甚满意。
且为之奈何?
许莲与他并坐,灰布长裙盖住了微跛的右足。
巴钦苍灰的眼眸吞咽了山河万里和他所深藏的情绪。
“明早寅时一刻,驴车绝尘,从此不复归。”
许莲状似无意道。
良久,魔鬼才干干开口:
“这样啊。祝您一路平安。”
斜阳散漫,巴钦好像听见谁的一声轻叹。
许莲自暗:
我赌输了,抑或是胜了,明日之事,仍尚未可知。
她只道,“但愿如此。”
故以略黯然离去。
巴钦目送至远山青黛。
“我有预感,”少年睫毛低垂,苍然自矜,他双手合十,“主啊,您虔诚的信徒已经无法掌握命运了。主啊,吾又何为?”
少年向天占卜。
枯叶为行,沃叶为止。
一个秋天接着一个秋天,都把叶子从那些骄傲的树上撕走。
呼吸辗转,巴钦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曾高贵翠绿的叶今枯黄干瘪而落,似留给人间的最后一曲凄凄之舞。
偏不巧的,怎的有不识相的绿叶兀自献祭给了魔鬼。
它也许并不知道巴钦是否需要,它又或许暗自窃喜。
巴钦古怪地捻起落至其手中的绿叶,顿然无可抑制地荒唐大笑。
他突然跳下草垛,将之碾碎,一如粉末状的碎草。
魔鬼拾起地上纷纷的杂叶:
“主啊,这便是你的指引。”
注:一个秋天接着一个秋天,都把叶子从那些骄傲的树上撕走——摘自扎加耶夫斯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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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是河蚌吗巴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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