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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是月亮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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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吉是读书人,一辈子死脑筋,死瞅住每三年的科举。
一场不中,一场不落。
年轻时骄傲张扬,未金榜提名便一日不成亲,也怨无人赏识。
一朵鲜花无人赏,半枝杂草却逢迎。
科举究竟是平民的狂欢?还是世家大族的领地?
钟吉冷眼看青天,一方面极度埋怨科等制度,另一方面却又极度渴求中举。
年轻时也曾浪荡与烟花柳巷,幸识辛姬知己如此,红颜知己算不得什么,钟吉也同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一样不曾答应许诺过什么。
辛姬不怨不悔,他放浪形骸时与他放浪,他功读诗书典籍时与他谈古论今。
钟吉卧病多年了,五十五岁的钟吉刚完成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科举,只可惜未放榜就已撒手人寰。
报喜讯的人,快马加鞭也没赶上钟吉的最后一面,钟吉在死前中举了。
“你等了一辈子,却不肯再等一刻。”
许莲坐在摇椅上由是想。
许莲老的恰到好处。
你见她笑,先笑的是眼睛,再是眼旁的皱纹,别的均是皱纹伴着笑的,可不一样了。
几十年下来,许莲的脾气沉淀完全了,好像天生只会笑这一种表情,也没有少年气的张扬。
这笑是淡淡的,安静的,内敛的,是能从母猫脸上见到的,完全平和的。
笑一下,猫爪子就挠下,挠的人心痒。
年轻时是只小母猫,老年了就成了懒懒的散发圣爱的老母猫了。
梅骨是在的,雪胎是在的,就是死神也要为这美丽臣服,不忍心夺走她的生命了。
许莲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能等到巴钦,可是佛说——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莫问是劫是缘。
所以许莲就等下去,听从她的心。
直到有一天,巴钦如约而至时,许莲才感到恍如隔日。
她觉得心绞痛得厉害,喘不过气来,巴钦忙去顺她弯曲的背脊,等她猛得咳几声,好歹平静下来了。
眼前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儿,同记忆里模糊难状的背景身影重合。
他终于拨开层层云雾,没有迷失在布满诱惑的森林里,一步一步来寻她。
他这样年轻,这样美丽。
许莲有些不知所措,她苍老的容貌使她感到羞愧。
你还认得我吗?
你还记得有个叫作许莲的女子也曾经年轻多姿吗?
你去哪了?
你怎么不来见我呢?
许莲心里涌出好多想法,她的心又鲜活起来了,像小姑娘似的因自己的容颜不再而忐忑不安。
巴钦乌黑的长发整整齐齐被笼罩在宽大的斗篷下,衬的他愈发苍白。
镶着金边的宽大黑袍罩在巴钦身上,袖口处露出半截瘦削的手腕,
长袍至地,肃穆而庄严,似教徒神圣而虔诚,眉间有情绪翻诵交织,许莲看得出他在压抑着什么。
“你是月亮吗?”
许莲意识到自己因紧张而口误了。
她本来是想问,你看月亮吗?
君住一头,妾住另一头,日日思君不见君,惟有皎洁的月亮不偏不倚,照得见任何迷途的羔羊,你我共见一轮明月,倒映的月光是不是穿过你的体温?
现在她问的是:
你是月亮吗?
你也同头顶的明月只肯在夜晚与人相见吗?
我你离我这样远,远到摸不着,看不清,我舀起一碗池水,你又离我这样近,摸得着,看无疑。
你是天上月,还是镜中月?你到底是真实而遥远,还是虚假而触手可及。
巴钦回答的很慢,他好像好久不曾说话了,声音嘶哑:
“你一直在这。我的心也一直在这。”
许莲心里一颤,她想,这既不是天上月也不是虚无缥渺的镜中月,他哪是月啊,他是巴钦,原来未曾离去。
她下意识避开他热烈的目光,说:“我老了,你又何必再来见我?”
巴钦让她抬头,他褪去那层年轻的躯壳,迎接许莲的是一位如雪白发的老人。
许莲愣住,又听巴钦大大方方道:
“我在世上至少活了三百年的光阴,您不过百年在我面前称老,岂不是我讨便宜而您吃了大亏,应该请您不要介意才是。”
许莲微微一笑,巴钦真是一直没有改变。
皱纹丛生如何?头发灰白又如何?
这里只是两颗碰撞出年轻的心,惺惺相依。
年龄真的代表着一切吗?外表真的代表的一切吗?
恐怕并不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