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竹》纸月色

1、一逢 夏

　　夏意浓，骄阳正盛，热浪膨胀。

　　中考结束后的家长们也蠢蠢欲动着，忙不迭地把孩子送往下一个战场。

　　偌大的教学楼仅一间教室里喧哗声不断。

　　“向老师，您物理教得那么好，不知道您有没有开补习班？”

　　“向老师，我家孩子可聪明了，您看看能不能加个微信，平时问问题……”

　　“向老师……”

　　向老师……

　　向承被一群妇女围在中间，不断窘迫地摆手拒绝表示自己不给学生开小灶，却架不住家长们熊熊燃烧的望子成龙心。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魔性的手机铃忽然响起来，解救了这位老实人。他一边歉意地出门接电话，一边努力压抑眼里逃过一劫的笑意。

　　留下孤苦无依的向晞趴在桌上装死。

　　妇女们喋喋不休地互相传授教育方法，声音尖锐地刺着向晞的耳膜。

　　向晞装死失败，认命地戴上耳机，听着耳机里动听的酒醉蝴蝶，摆驾晋妃的寝宫，随便点了个小说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就跟庄周相会了……

　　另一半劫后余生的向承接通电话，听着熟悉的嗓音，笑得满脸褶子，“喂……你们车抛锚了？要不要我来接？……好好，我先去接小鹤。”

　　电话还没挂就急着往楼下冲，看着刚停好自行车就被保安堵住的少年。

　　他连忙小跑过去，跟保安报上自己名字，解释证明身份后保安这才放人。

　　少年懒懒地抬眼看了他一眼，笑得恣意，稍稍弯腰作鞠躬状，“承叔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语调拉得懒散延绵，显得不着调。

　　“哎，你这孩子……”向承被他夸张的话逗笑。边往外走，边不断回头细心叮嘱，“我先去接你妈过来了，你直接去101教室，右数第二列第三排坐着的就是向晞，你待会就坐她旁边啊。”

　　少年乖巧点头。

　　少年人身高腿长，很快就到了教室。等他推开门，一下子注意到(2，3)的位置上趴着一个人，手上还死不瞑目地捏着个手机。该形象在一众妇女和埋头苦干的学生中十分醒目。

　　少年被秀了一脸，看她睡得那么熟，抹了一把鬓角的汗，不禁感慨参差，没想到居然有人能在三伏天没空调的状况下酣然入睡，佩服佩服。

　　待他走近，正准备把她推醒时，才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的内容，有点……让人羞涩。

　　已经贴上屏幕的指尖僵住。目光忍不住为之停滞。

　　［厉爵封步步紧逼，直到把欧雅沫逼得靠墙，他才红着眼开口：“沫，你实话实说，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欧雅沫看着眼前的男人癫狂的样子，泪水情不自禁地涌出，“封，你相信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凭这个吗！”男人将兜中的手机砸得四分五裂，他撕扯着女人的衣服，灼热的唇落在她的皮肤上……］

　　少年：“……”

　　第一反应：什么脑瘫剧情。

　　第二秒：草，后续什么发展。

　　他瞥一眼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还趴着。

　　情不自禁放慢呼吸。

　　轻轻地靠近，小心地避开她的头，轻点了下屏幕翻页，结果转眼那人动了动头，一下子撞到少年的左臂。

　　少年身体瞬间僵硬。

　　眼睛匆匆地瞄了眼书名《首席大人的心尖宠》，暗暗记住才飞速拉开距离。

　　被撞得有点懵的向晞抬头，嘴唇贴着手臂而过，等下，手臂？？？

　　“我草。”向晞朦胧的眼睛瞬间睁大，不可思议地往后退，差点摔下椅子。

　　“呃咳咳”尴尬地咳了两声，少年感觉到手臂的湿意，不自在地抹了抹手臂，“向叔去接我妈了。”

　　向晞歪头等他下文。

　　两人面面相觑。

　　许久，向晞一脸莫名其妙，语气格外庄重有礼貌，“请问，您是？”

　　少年脸上的窘迫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可置信，他的声音不自觉上扬：“我，周五鹤！这才几年你就把我忘了？”

　　啊，周五鹤。

　　眼前像炸毛孔雀的少年跟记忆中的样子慢慢重合。

　　两家曾短暂地做过一段邻居，那时候向承还在一中工作，和苏素是同事，两家人往来较密。

　　可能由于向晞年幼吧，她对周五鹤的记忆仅停留在他天天顶着张漂亮的小脸蛋跟在一只狗后面铲屎。

　　漂亮的脸蛋心如死灰的形象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但两人似乎除了饭桌上的交流，也没别的往来了。

　　更别说半年后向承转到华中，周家搬家，两家人的交流更少了。

　　在时间的冲刷下，连那张漂亮脸蛋向晞都有些模糊了。

　　如今一看，周五鹤的脸一如既往得漂亮。棱角更分明，线条流畅却不过分凌厉。嘴角不笑时向下垂着，显得有点生人勿扰的冷意，但是在笑起来的时候那点凶气就消失殆尽。

　　向晞的视线上移——

　　眉眼干净，尽是张扬的少年气。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飘飘道：“哟，没记住五鹤哥哥的名字还记得脸啊。”

　　她挠挠头，尬笑了两声想起了小时候的称呼，现在脚趾尴尬地抠出一座别墅。面对他的阴阳怪气，实在叫不出“五鹤哥哥”那个羞耻的称呼，于是几番纠结后试探性开口,“好久不见啊，老……周？”

　　周五鹤表情逐渐龟裂，“哟，称呼还挺别致的啊老向。”他正掐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忽然门开了。

　　“什么老向啊？是不是有人在叫我？”向承疑惑地声音传来。

　　周五鹤闻声身体僵硬地没有马上回头。

　　向晞则找到救星似的探出脑袋，看着父亲，瞥见他身后黑西装的女人，对上她犀利的视线，她忍不住颤了颤。

　　没想到对方看到了她，反而弯了弯眼睛，“小晞还是好可爱啊！”

　　向晞忙推开了眼前杵着的木头桩子，跳到苏素面前，追溯着记忆中的称呼，眉眼弯弯，“苏阿姨！”

　　苏素爱怜地摸摸她的头，亲近地跟她拉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