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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擦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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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天边聚起大团乌压压的云,空气中立时阴凉开来。街上车马行人加快脚步,往目的地急急赶了去,生怕不一会儿遭了雷公雨婆的宠幸。
离云舒也加紧了步子,却不是为避那尚未降下的雨。她心中默然聚起的希望,恐怕比头顶这大片的云,还要厚上几层。
阿娘,你一定要活着等到我。
一辆雕刻讲究的马车,在洛府门前稳稳停下。石头拉着缰绳未放,回过脸朝身后的帘子做着汇报:“公子,到了。”
洛子商抬手起帘从马车上落下,刚一着地,便瞧见行色匆匆的离云舒,她竟是走到洛府门口了也未注意到马车和自己,平日里少见她如此走神,想必近来又频频做噩梦了罢,他心底微微触动。
“阿舒。”
离云舒被这一声温润且熟悉的叫喊,从纷扰的思绪里拉回了眼下。
原是洛子商,赶早不如赶巧。可道别的话,想过很久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了,罢了,还是不让他知晓为好。
“子商,你这是去了何处?正巧我找你呢,想你明日便和你阿爹前去古川了,晚上我给你送行!”
明日确是要出发去古川,可十天半月便回了,说送行着实有些悲戚,洛子商心有疑惑却并未多想。
只要能和阿舒一块,做什么都是欢心的。
近日忙于去古川的事宜,大大小小的准备都要打点妥当,已有数日未好好见过阿舒,更遑论交谈。
此刻的洛子商是喜上眉梢,却仍保有几分矜持。他柔声道:“方才去忙药铺的事了。正巧近日太忙我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阿舒今日想吃些什么?我吩咐石头去准备准备。”一旁的石头连忙小鸡啄米似的应声点着头,平日做起助攻来,石头还是很有眼力见的。
“不必麻烦,既是给你送行当然要去风月楼。我可是馋那玉香醉馋了许久。今日便去不醉不归。”
梁州风月楼的玉香醉最是诱人,不论昔日还是今日,都名震浩渺。不论修仙与否,都爱这口酒香。
阿舒最喜吃酒,但身子弱,是以洛子商经常念叨她少吃酒。可今日自当不同,明日出城,今日说什么也要陪陪阿舒,“好!就听你的,去风月楼!”
这时雨点倏忽砸下,伴随着哗啦声响,天空近乎发黑了。洛子商下意识抬手拉起心上人,急忙往府门内跑去。
府里下人们因这场急雨正乱作一团,一个个是跑的跑,撞的撞。但心照不宣的,都不忘扯起衣袖护住手里的大包小包,这些可都是老爷公子出行的行囊,万不可淋了雨。
离云舒被拉到中庭廊檐下,洛子商即刻规矩地松开了她纤细的手腕。他是心悦阿舒,但在表明心意前亦懂得男女有别。
二人稍稍淋了雨,衣衫都有些润湿,离云舒便借由回去更衣的借口先行离开,走时还不忘回头提醒了一句“太阳下了山,咱们便出发去风月楼!”
那笑脸盈盈的模样,和着秋日舒朗的风雨荡漾在洛子商的心头。
在洛府最深最静的后殿西侧,是洛老爷的书房,外面看去十分古朴雅致,老爷不喜华丽,在这梁州城半辈子都讲究一个素雅,当今人族也普遍如此。
“李管家,今日阿舒来,有要事同洛老爷商议,劳烦您通报一声。”离云舒并未回房更衣,而是直奔了洛老爷每日大部分时间呆的书房,远远瞧见李管家守着门。
她毕恭毕敬站在书房外,心里想着待会进去速战速决,因为她敢肯定,洛老爷一定会答应。
李管家欠身作了个揖未作声,点点头便进了书房,转眼又出来,“阿舒姑娘,请吧。”
离云舒谢过李管家,轻手轻脚迈步踏进书房时,心里想到,李管家这些年对自己也算照顾有加,真走了,许是对这些相处十年之久的人,心底也是会有些怅然和不舍的吧。
书房内站着正在账本上落笔的洛老爷,听闻脚步声抬头,瞧见离云舒微微怔了一下,即刻放下手中的笔:“舒儿来了,今日来找我,是有何事啊?是不是子商那混小子欺负你了?”
平日里见这位长辈的机会无多,许久未见,离云舒竟是今日才发觉,眼前身形宽阔的洛老爷已有了白发,苍苍伏在两侧鬓角,不由得心里一酸。
十年间,洛老爷也算是自己唯一的长辈,不止收留自己,衣食住行上也从未亏待过她。对洛老爷,她端的是感激。真要走了,是有不舍。
离云舒压住自己涌起的情绪,朗声开口:“没有的事,子商近来忙着,哪里顾得上去欺负别人。他平日规矩着呢。老爷尽管放心。”
“那便好那便好,他这小子啊,有些事还是不够沉稳,净让我操心。这次带他去古川,也是为磨磨他的性子。”洛老爷脸上展出一丝笑容。
离云舒很早之前便看得出,对这个长子,洛老爷是寄予厚望的。是以婚姻大事,日后必也是全权掌控在父辈手中。
而洛子商对自己的心意,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儿,在这动荡不安人族自身难保的浩渺,实在不够格做洛家长媳。当然,她也并不想做。
离云舒笑着回应道磨练磨练也好,继而打定主意又开口:“洛老爷,今日阿舒是有一事相求,想恳请老爷答应。”
“舒儿平日甚少向我恳求什么,老夫倒是有些好奇是什么事了,你便说来听听。”洛老爷声音里仍是一贯的沉稳。
他端详着离云舒的脸容,似乎有些像从未见过一般,离云舒稍感困惑,但未及多想,开口道:“阿舒此番准备离开梁州去外头了……我知洛府有一等商牌,因此斗胆向老爷讨一块。”
离云舒不紧不慢说完,又随即补充一句“这一去,阿舒怕是从此便独立了。”她知洛老爷一定明白其中深义,言下之意,便是自己此去,再不会回来。
果不其然,洛老爷沉默片刻后,回应道:“阿舒今日能来求我,必是心意已决。老夫也不再多说什么,我会让李管家取一块予你。只是,在外面定要照顾好自己。虽不知你要去何处,但在外头你尽管说自己是洛商药铺的便可,那些青族想是不会对你如何的。”
洛老爷的这番语重心长,虽说带上了些许如释重负的意味,但关心不全是假。离云舒认真拱手拜了拜:“谢过洛老爷,阿舒十年来承蒙您关照了。阿舒唯愿老爷今后身体康健。”
过了晌午,雨已停住,乌云尽数退散。
在房内等来李管家送的一等商牌时,夕阳的余晖洒满洛府屋檐,灿金色的光晕静静流淌,往日时光便就此封存在记忆里吧。
离云舒这么想着,默默收好商牌,便赶去同正准备车马的洛子商赴约了。
人间九月,秋风起。入夜的寒凉,似某些人心,渴望着些许昔日温暖。
城外,古木色马车疾驰在铺满落叶的林间,扰动着夜的无声无息。
马车中的一人,有着绝世的清冷容颜。
坚毅的乌黑剑眉下,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是如深潭般的双目,瞳孔中透着极淡星光。眼帘慵懒低垂,睫毛乖顺无声地攀于其上。冷峻挺拔的鼻梁,貌如远山峰峦,而山脚下便是那温润细腻的双唇,近看点染着淡淡杏色。
青色长发简单挽起一半,似瀑布垂于深色衣袍后。他坐于马车正位,右手支起头,身子微微倾斜,左手正翻阅着一本册子,周身散发出的清冷,给人一种疏离感。
坐于侧位的另一人,神情稍显躁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吞了回去。
几番折磨,终是忍不住:“堂主,咱们已到梁州城近郊了。我听闻….这梁州的风月楼产的酒最是闻名,仙人尝了都要醉的。要不咱们进城歇歇脚?”
正位上的人依旧单手支着头,似是正在思考,却并不像是在思考「是否进城歇脚」这个问题。
星光点点的眼眸中,浸透着如水黑夜。低垂的眼帘也丝毫不为所动,“不去。”
听闻这一声「不去」,旁侧那人立马打消念头,虽有些失落,但躁动神情却是瞬时消失无影。
“明日公主便到了,早些回去为好。”说话间,正位的人仍旧沉静览着手中册子,瞧不出一丝一毫的内心波动,恍若只是在交代他人之事。
“堂主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