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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世界是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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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一片黑暗。沉重,犹如最深的深渊天幕。
像被黑暗压制住,黑暗丝丝缕缕化为丝线将她紧紧地束缚住,她在这一片黑暗混沌中微微的喘息。
挣扎着从黑暗中苏醒过来。
乌黑浓密的睫毛微微扇动,像欲飞的蝴蝶,缓缓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眼眸微湿,透露着淡淡的迷茫纯真。
一道明媚的阳光正照在她的脸上,温暖而刺眼,灿烂的淡金色将她世界中那原本的浓厚黑暗全部驱逐。
她不适地眨了眨眼睛,用以适应这难得的温暖光芒,但并不移动身体,只是有些发呆地看着屋顶。眼神中是一贯的茫然。
又是新的一天了。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计算时间已经完全变成一种无意义。已经有多久了,她住在这个仅有她一人的小小的密闭楼阁中。
生命就这样被浪费的一点意义都没有:每天的吃饭,发呆,睡觉;等待着新的一天的到来,看着新一天的阳光,看着它一点点的由弱变强,再由强变弱,然后就是夜晚,黑暗来临,再迎接另一天的阳光,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绝对规律的,而重复的。
一日一日,没有尽头,也看不到尽头。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这样关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的活着。什么都没有原因,因为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感受而给予她解释,她所要做的,似乎就是逆来顺受,接受着不知是谁的安排,乖乖的呆在这个小小的楼阁中。或许就这样,这个样子,一直到她生命的终结,都不会再有任何的改变。
也许她该反抗,可是她又该如何反抗呢?她的脑海中对于这种事完全是一片空白。她被关进来的太早了,那个时候的她还太小,该学习的东西只学习了很少的一点。她应该了解的,并没有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而增长。
所以,她根本没有学会反抗。
茫然,心头是一片茫然。
仍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看着屋顶上,那里是几块纵横交错着的旧木板——以前那里是个小天窗。白天可以有温暖的阳光照进来,夜晚可以仰头观望神秘的星空。但是在很久以前,它就已经被木条封死了。真的应该是很久以前了,因为她被关进这里时,屋顶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而现在,只剩下可能因为木板太过老旧或者被虫蚁啃噬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形成的孔缝,阳光就是从这里透过射进阁楼中的。
她悉悉簌簌地爬下了那张简陋的床。
脚上的锁链响起细细的声音,冰凉的触感摩擦着细嫩的脚踝皮肤。锁链不粗,甚至算得上纤细,可是就是这样一条小小的锁链,却是异常的坚固。锁链明明已经年代久远,却依旧闪闪发亮,不见污锈。银亮的链身上掺杂盘绕着奇异优美的金色的线纹,银色和金色搭配在一起,乍一看上去,这条精致华丽的锁链仿佛就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只是围绕着脚踝的那一圈链子上,有着点点暗红的颜色,像是长年洗不去的陈旧血迹,透露出一点触目惊心的阴暗疯狂感觉来。
慢慢走到小天窗的正下方,静静的站在那里,伸出双手,虔诚的,想象阳光从上空如同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她的全身沐浴在其中,被阳光镀上灿烂美丽的金色。阳光的颜色是那么的灿烂,阳光的温度是那么的温暖,这是多么的美好而幸福!她安详宁静的想象着这样的美好感觉,咯咯地笑起来,然后在原地轻快地转起了圈子,系在脚腕处的锁链“叮叮”作响。
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她张开双臂,旋转着。风从身上旋转着穿过,在耳边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她的头已经开始晕眩了,于是她闭上眼睛,将速度渐渐放慢下来,细细的体味着旋转的乐趣,风的呜呜声和轻微的晕眩感——那种好象是在飞翔一般的感觉。
然而,她很快就累了,斜跪坐在地上轻轻地喘着气。她的身体总是那么虚弱,那么容易疲倦。因为常年缺乏光照,脸色看起来非常苍白。
琥珀色的大眼睛,闪烁着清澈的光芒,樱桃似的嘴唇,尖尖的下巴,长长的头发,纤细瘦弱的身子,阿嬷总是说这样的她很像很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照顾她的人必须小心翼翼才不会让她损坏。
今天,她又起得早了,阿嬷的早饭还没送到。不过,住在这里,起得早不早都是一样的。因为没有人会去关心这一点。
她慢慢走到窗前,脚上的锁链叮叮的响。那里的窗户也早被钉得死死的了。她将脸贴在木板上,透过木板之间小小的缝隙向外看着。小块的蓝色天空,小朵的白云,零星的绿色……还有?极小的一点粉红,她忽然很紧张,又很兴奋。花,已经开了么?她的心中升起一阵期盼和喜悦。
门外,有老旧的声音传来,是阿嬷送早饭来了。木盘上装着碗碟和一双筷子从那扇小门下递了过来,放在地下。
然后是一声照旧的称呼,平平淡淡,“小姐。”
在这里,也只有阿嬷会叫她一声小姐,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在家族中,所有人都不会记得有她这个小姐的存在了吧!从五岁起就一直被关在这里,直到现在。很奇怪,她今年十七岁,也就是十二年过去了,那么多年,五岁时刚被关进来的情形,甚至是五岁以前的,她却都还记得请清楚楚。那些或是愉快的,鲜活的,生动的,抑或是痛苦的,悲伤的记忆。也许正是凭借着这些久远的记忆,她才能够在这个狭小的令人快要发疯的阁楼中十数年如一日的平静的活着,而不是精神分裂抑郁疯狂而自杀。
那些都是拥有强烈情绪的记忆。是属于过去的记忆。
可是现在的她,已经快要失去拥有这种记忆的资格了。迷惘,迷茫,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她似乎连喜怒的感觉都渐渐地变淡了,脑海中是越来越多的空,因为害怕这样的自己,怕自己失去自我变成毫无感觉的木头娃娃,她不得不平时每天都尽量去寻找一些新鲜鲜活的事物或者是用一些极小的事情自得其乐来刺激激励自己。告诉自己,自己还活着,还活着。
她奔跳过去,锁链碰撞的叮铃声又响了起来,一连串急促又清脆。才不管那么多呢,她都快饿死了,她现在只想好好的把自己喂饱。
接过阿嬷放在地上的木盘,端起饭碗,她满足的吃着碗中的食物。因为肚子很饿,反而觉得食物分外的香甜可口。一边吃着一边想着自己在窗户木板的缝隙中所看到的景象。
“阿嬷,花……花开了呢。” 寒冷的冬天就要过去,春天就要来了吧?好羡慕外面的花朵植物,它们可以自由自在的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呢!
“是啊,小姐,花开了。”过了一会儿,才有苍老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春天来了,花开了。”
接着传来了轻轻的声音。她好奇的看着那唯一连接着外面的小门,那里,一只满是褶皱的手从小门处递过了什么:是一只小蓝布袋子,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她喝着粥,好奇的看着,拿过那个小蓝布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朵小花,花瓣上甚至带着点晶莹的露珠,娇嫩鲜艳,生机勃勃。
她惊讶地看着这朵小小的花,接着快活地笑了,琥珀色的清澈眼眸笑成弯弯的月亮:“花。”
是花,是春天的花。
“阿嬷,是花。”
“嗯,是花,小姐,阿嬷偷偷给你摘的……好了,阿嬷要走了。”
沉重迟缓的脚步声伴着踩在老旧木板上发出的吱呀声在耳边缓缓的远去。
她一直望着那扇仍被紧紧锁着的门。脸色平静。只有琥珀色的眼瞳最深处燃烧着一丝期盼渴望。
门外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并不属于她的世界。
一扇门,连接着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她在这边,其余的人在那边。
所有人,都已经忘记她了。即使是那些口口声声说爱她抑或是她所深爱着的人。
她的亲人们只是冠冕堂皇的用眼泪用不得已的语言诉说着他们的无奈,然后没有做任何努力就眼睁睁的看着她哭闹着挣扎着但不可抗争的被关进来。
其他人围在那里,眼中是无动于衷的冷漠,仿佛她和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甚至那冷漠中还带着一丝不可觉察的厌恶,一种看到怪物的厌恶。
即使年纪幼小,她仍清楚的记得在看见那些人的眼神后自己从身体深处升起的那种难以言喻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的颤抖。
自从她被关进来后,她就已经被完全剥夺与外界联系的机会,这是几年来,她所能见到的,就只有十几年来照顾她如一日的阿嬷,也唯有她,自己可以跟她说说话而不至于让日子过的那么的难以忍受。
她是他们口中的怪物,是家族的异类。她是家族每百年才会诞生出的罪罚者,一出生就带着罪孽的罪人,那是无法抹去的原罪,所以必须受到惩罚,否则,他们的家族就会受到老天的惩罚而遭受灭顶之灾。
每个罪罚者在一出生的时候就会显现出自己身为罪罚者的烙印。然后,按照祖训,在其满五周岁后,就要被送入家族的禁地——中心塔楼。那是一片荒凉之地,偏僻,远离城市喧嚣,那里驻守着一批家族的护卫。当然,一方面是为了看护这片土地,更重要的是,为了防止罪罚者逃出中心塔楼。
因为知道自己的特殊身份,所以一直都那么的乖乖的,笨拙的努力的讨大家的欢心。
可是,无论五岁以前她表现得有多么乖巧。终究,是要被关进来的……
在决定被关进来时,没有人,没有人反对这个决定。大家不是都很喜欢她的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反对,无论她怎么挣扎哭喊都没有人伸出手来帮帮她,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带走,被关进这个高高的小小的中心塔楼的囚室,它的阁楼。
然后就是漫长而重复的十二年。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小小的阁楼中,她是多么的渴望夜幕的降临,渴望那圆满的月光。
因为——
在月圆的日子里,在月光参差照进小房间照在她身上照在金丝掺杂的精致锁链上的一刹那——
在如水银般的皎洁月光和锁链微微发出的金银红漩涡般的三色光芒中,在轻微的嗡嗡震动声中,她的灵魂她的身体就会在这时候得到解放,那是一种强大的自由的力量,源自于灵魂最深处的沉睡着的力量,在圆月的光芒照耀下苏醒,帮助她离开 ,离开这个小小的牢房似的小房间。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奇怪的能力,但她并没有为这件事烦恼,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自己才是真正的自由的,快乐的,无拘无束的。
虽然,这时间只有短短的一晚,每次一到凌晨她的身体就会受到莫名的强大吸引力而被召回。但是就算是这样每个月只有一晚上也使得她日日的期盼月圆之夜的到来。
因为,也许,这是她唯一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时间。
她赤裸着脚站在草地上,白皙的脚丫踏在草地上,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走着。
新鲜嫩绿的草叶摩擦着细嫩的脚踝,在走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皎洁的月圆满的挂在天空,清冷冷的光辉倾泻而下。她籍着明亮的月光认真地观望着身边的每一样事物。
四周是一片纯粹的安静。
荒凉的原野上有着一条弯弯曲曲自然形成的小路,路边缀满新开的一小朵一小朵的野花。在月色下,似乎可以看见晶莹的露珠在花瓣上缓缓滚动。
在小路拐弯的尽头,一只小小的黑猫迈着优雅的猫步,小小的肉掌轻盈的提起再轻盈的放下,柔软的尾巴高高竖起,配合着步子优雅的摇晃着,一步一步无声无息地向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就在走到她身边的时候,静静的停伫在她脚边,然后爱娇的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赤裸白皙的脚踝。
她正细细嗅着一朵开的美好娇艳的白蔷薇,突如其来的柔软皮毛的触感顿时吓了她一跳,低头看时才发现脚边不知从何处来的小小黑猫。一只有着漆黑光滑油亮皮毛,浑圆的深碧色瞳仁,浅粉色鼻子的异常可爱的小黑猫。
她很开心地伸出手想要碰触这只可爱的小猫,又犹豫地缩回来。只是睁大眼睛希冀的看了那只黑猫一会儿,黑猫也睁着一双漂亮的深碧色猫眼静静地看着她,一点没有害怕逃跑的意思。她试探性的轻轻叫了声:“猫猫。”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黑猫光滑的皮毛。
黑猫并没有逃开,它半眯着眼,轻声叫着:“喵 。”像是在回应她,一副很舒适的模样又撒娇似的蹭了蹭她的脚踝。
柔软的毛发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痒痒的,她抑制不住的笑起来,然后一把将那只淘气可爱的黑猫抱入怀中,随她一起欣赏四周的景色。
黑夜中似乎突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讯息。
黑猫警觉地竖起耳朵,碧色的眼睛睁的滚圆,在夜色下泛着幽异的光泽,转动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夜幕下的某个方向。那里,夜色深浓,浓得仿如化不开的墨彩。黑暗的尽头,是谁也不知道的存在。神秘的未知。
忽然间,黑猫像是确定了什么事,猛地一拧身跳出她的怀抱。朝着那个方向一路小跑。蓦的,它停下来,转过头,深碧色的猫眼盯着她看了一眼,“喵”的一声示意她跟过来。
她看着黑猫,带着好奇点点头,小跑着跟在黑猫身后。
黑猫越跑越快,毫不费力,身体轻盈,动作流畅优美的像是要飞起来,她也跟着越跑越快,身体在奔跑间仿佛失去原本的重量,越发的轻盈起来。
身体一向很虚弱的她跟在它身后跑了那么长的路,不但没有感到累,甚至精力旺盛于以前几倍,气血好像一下子畅通起来,无比的舒适。不过,她现在还没想到这些,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前面那只黑猫身上,惟恐一不小心就把它跟丢了。
黑猫在前面奔跑跳跃着,化成流线般的阴影,似乎渐渐与月色融为一体。
不远处,那里伫立着一段漆黑高大的影子,挡住眼前密密的月光,像一只安静潜伏着的巨兽。近了,才看清是一段不知已经存在多久了的残破荒凉但渗透着古老历史气息的高墙,在高墙边上还四处散乱着青色的旧砖,有的湮没在深深的枯黄叶子中,有的长满密密的青色苔藓。
来到那道残破的高墙边,她失却了黑猫的踪影。小心翼翼的找寻着,四处张望过后正感到失望时,高墙上再次传来了黑猫的叫声。
她欣喜地抬起头叫道:“猫猫”。然后,惊喜一刹那在琥珀色的眼眸中凝固。呆住。
高高的墙垣上,阴影中一个男人缓缓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