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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

  •   (一)

      思龙打开毛巾,轻轻地帮茉莉擦去眼泪,动作细致又耐心。看到自己惹得娘这么伤心,心里实在是不忍,但好歹总算是破解了困扰自己那么多年的身世之谜。

      “娘,那个南天门之战是发生在1944年的春天,那是滇西大反攻的一个前奏。我知道,这场反攻之战打得很苦,也打了很久,最后是到1945年初才完全收复失地的。我爹他死于1944年的秋天,在我出生之前,那他是在战场上牺牲的吗?是日本人干的吗?

      娘,你别哭了。我就是想知道我爹他是怎么死的。老师长只给我讲到南天门上的那三十八天,他说他们最后得救了,连我爹在内一共有十一个弟兄活了下来。但后面的事,他没有说。我很想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爹是在后面的战斗中牺牲的吗?...... ”

      听到儿子这样一问,茉莉更加伤心了,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一边哭泣一边说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从南天门上下来以后就没有回来。我再也没有见到他,我一直等啊等,他答应过我,如果活着下了南天门一定会来看我的......

      我以为他军务繁忙,就一直安慰自己,耐心地等他回来。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你,很想告诉他......可是,我再也没有见到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

      看到娘哭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思龙心里非常难过,他轻轻拍拍茉莉的背,说道:“对不起,娘,我知道一提起我爹就会让你伤心难过,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那么悲伤。你别急,慢一点说。我好想知道所有关于我爹的事。”

      “那时候,我一边在家里做着针线活,一边满心期盼地等着他,可是几个月后,忽然就看到一支小小的送葬队伍从院门前经过。川军团的林副团长举着招魂幡,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最终等来的就是这个结果。那时候,我的天都要塌下来了。如果不是因为怀了你,我真想去找他,不想再活下去。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一直都不太清楚。过了几年,我遇到他的副官,才知道他是因为反对内战才...... ”

      “内战?你说爹是因为反对打内战才会?那是国民党反动派杀了他?爹没有牺牲在抗日的战场上,却被自己人... ?”思龙痛心地追问道。

      “我听说他是自尽的。但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的孟老师就是当初你爹的副官、传令官、翻译官和亲随,他几乎一直都和你爹在一起。他是他的三米之内。要不,等明天,你去问问孟老师吧。我也是从他那儿听说的。

      宝儿,在你爹生前,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其实,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真的不多,这也是我这一生非常遗憾的一点。但是,他一直都活在我的心里,他是我的英雄,真正的英雄。”

      (二)

      听到娘哽咽地说完这些话,思龙的心里悲痛难耐,他在小小的客堂间走过来走过去,一时不知道再问个啥。

      茉莉忽然站起身来,她去里屋捧出了她那个宝贝匣子,打开小铜锁。从中一样一样地拿出些香皂、丝袜等物件,最后就是我的那张照片。思龙走了过来,站在桌边看着,还拿起那种老式的香皂闻了闻,说道:“娘,这香皂都没有香味了,你还一直没舍得用?到底是我爹给你的东西啊!我爹他这张照片照得好神气啊!为什么还有这么多针眼呢?我从小到大,只能从这张照片上看到我爹。可我,真的好想他。好想听他跟我说说他当年的那些事情,他是怎么用枪?怎么打仗?他的所思所想??...... ”

      “娘,你说孟老师就是我爹的副官?那他知道我是我爹的儿子吗?我的意思是说,他知道我就是龙文章的儿子吗?”思龙脑袋里突然蹦出了这么个问题。

      “孟老师,他知道。所以,他才对你那么好,把你当自己的儿子一样看待。还有你的师父,董刀董师父,他当初是你爹最棒的排头兵呢!你从小跟他学武艺的时候,他不是也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么?!”茉莉轻轻地说道。

      宝儿在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心里面仿佛有十七八个问题在打架,在争着往外冒,他忽然问道:“孟老师,董师父,他们都知道我是谁的儿子,可是,你们却合起伙来瞒着我。娘,这次要不是我耍点小聪明,你还想瞒着我不成?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我有一个那么伟大,那么了不起的爹,你们却不让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懵懵懂懂的,从小就以为自己是个没爹的孩子,我甚至还怀疑我是不是一个私生子?娘,你为什么也要瞒我那么久?你不是爱我爹的吗?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呢?你怎么忍心让他就这么一直默默无名的,甚至在儿子的心里都是默默无名的那么久?”

      “不行,我不能等到明天。我现在就去,去问问孟老师。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我爹最后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不相信我爹会自尽,他是短兵相接的天才、逆流而上的妖孽,他不可能自尽,一定是被害死的。可我要知道是谁害死他??”说到这里,他已经往门外走去。

      “宝儿,你快回来。已经很晚了,你明天再去...... ”还没等茉莉的话说完,思龙已经跨出了院子。只是远远地随风飘来一句:“娘,你先休息吧。今晚不要等我,我一定会弄清楚的。”

      ......

      (三)

      看到思龙就这样不听话的带着埋怨奔出门去,茉莉无力地倒在桌边的扶手椅上,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人也累得筋疲力尽。自从思龙下午一回到家,她就像上足了发条的马达,一刻不停地忙着,而最后,流了一场眼泪还落下一句埋怨。

      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往事的回忆,似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我看着她那难过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再拖下去。我只能显形,轻轻地呼唤着她:“茉莉,好茉莉。我回来了。是你的文章回来了。”

      她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我就在她的面前,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流了出来,“文章,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宝儿他都知道了,我再也没法瞒着他了。他...... ”

      “好茉莉,别哭。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宝儿的事,我都看到了。我现在就去烦啦家看着他,还会找机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臭小子。你不要担心,总之,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茉莉,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快去洗洗脸,早点睡吧。我会尽快到你的梦中来找你的。别担心了,知道吗?”我伸手想帮她擦去眼泪,但却悲伤地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什么都不能帮她做。我在心里想着,真是心痛不已。“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着我回来。”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还是不放心地回头说道。

      “思龙这个臭小子,一回到家就让娘忙了一天不说,还一定要苦苦地逼问,现在这么晚了又要闹到烦啦家去,唉!我还是快一点吧,他可别给烦啦添什么乱。实在不行,要不我就...... ”

      一边想着这些烦心事,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烦啦家里。

      (四)

      当我赶到烦啦的家里,发现思龙和烦啦已经在书房里坐定。思龙的情绪激动而又带着痛楚,这样深夜地登门,聪明如烦啦已经预感到了他的来意。

      所以小太爷把这位当年的得意门生让进书房,他和蕴梨打了招呼不要等他,然后披了件衣服就来到书房。

      “思龙,今天刚回来吗?这么晚了,你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好了,现在可以说了。”烦啦坐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又拖过一把椅子放在旁边。

      可是这个小家伙现在不想坐,他在书房里烦躁地走了两圈,然后回到书桌旁。他在桌上放下一张照片,最后终于坐了下来。

      “孟老师,这张照片你见过吗?照片上的那个人是谁?”思龙问道。

      “这一张啊?我看看!这是你爹的照片吧?上次就在你离家前,你和你娘争执起来,我到你家见过的。这有什么问题么?”小太爷把照片凑近看了看,故意装着糊涂。

      “孟老师,那确实是我爹的照片,但是,难道你不认识我爹了吗?你不还曾经是他的三米之内吗?”思龙追问道。

      烦啦看着照片,神色忧伤,一时没有接他的话。

      “孟老师,你就不要再瞒我了。我知道当初你也是滇西远征军的一员,和我爹以及我的师长张立宪都是同袍,对了,还有董刀董师父。你们当初都曾参加过南天门的突袭战,而指挥官就是我爹,川军团团长龙文章。”思龙缓慢但清晰地说道。

      “思龙,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哦,对了,一定是张立宪这个四川佬说的,这个老小子,嘴怎么那么欠,好像就只有他知道吗??”烦啦急了,开始埋怨起老张来。

      “老师,你就别怪我的老师长,他现在也挨整了,已经下放到农场去劳动了。他只跟我说了一部份,主要就是关于南天门的那场仗,那个攻击立止和后来的三十八天。他说他最敬佩的军人就是川军团的龙团长,他只说我和他长得很像。其实,是我猜的,今天一回家我又问我娘关于我爹的问题。我蒙她说我爹就是龙文章,结果还真给我蒙对了,我娘再也瞒不住了。她说你曾是我爹的副官,你知道我爹当初是怎么死的,所以我就那么冒昧地赶过来了。

      老师,您别怪我,我实在是太想知道关于我爹的一切。”

      (五)

      “思龙,你是现在新时代的军人,你没有经历过我们生活的那个年代。其实……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理解,理解我们那一辈的人。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是应该跟你好好说说。老张那个瓜娃子,他啊,哪儿有我和你爹在一起的时间多啊!

      我还是应该从见到你爹的第一天说起,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我的团长,他带给了我们不该有的希望…… ”

      于是烦啦开始讲述,从只穿一条裤衩被军用货运飞机运往缅甸开始,讲到飞机在空中遭袭,迫降,随后赤手空拳地遭遇日军,被日军在丛林中追杀,逃到英国人的仓库,再然后有一个妖孽干掉四个日本守军后华丽丽的闪亮登场了......

      随着烦啦的叙述,我的笑纹从心底泛起,现在再来回想当初,几乎感到有些幸福。这时候,迷龙、不辣、阿译和死胖子那帮子货不知怎的在祭旗坡待不住也找到这儿来了。老炮灰们看着烦啦在思龙面前回忆起一起经历过的往事,都是那么地兴奋和激动。

      “那个时候,我还在烦啦背后打过黑枪的哇。”阿译在一旁讪讪地自言自语。

      “和你们一起混,我还不如和耗子认亲呢!”迷龙大爷得意洋洋地又重复了一遍当年的话。

      “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样武器,或者说是当做武器使的家伙事,准备好了做最后一击。当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当他终于和我们照面时,不辣的步枪洞穿了他的肩头,而迷龙这只大马猴子也把他撞翻在地,我举起手中的刺刀正要往下捅的时候,他说‘我是你们的团长’,他有着这世上最明亮的眼睛。

      他嘲笑我们二十几个人被四个日本兵围起来打,他说哪怕只有一条裤衩,也要用这条裤衩干死日本人。”烦啦微笑着说道,他的眼睛亮闪闪、闪闪亮,追忆往昔,让逝去的青春与活力又重回到他的脸上。

      听到这里,思龙抬起了头,望向桌上的那张照片。我忽然发现,他的目光闪闪,也拥有同样的最明亮的眼睛。

      “我爹他真帅!那后来呢?”他问道。

      “后来?后来我这帮子溃兵就被你爹给收编了呗,我们都成了他的指挥部核心成员,他几乎是立刻就任命我为他的传令兵。我一个中尉副连长,就一下子变成了传令兵。他带着我们在从林里走,说是带我们回家,其实是想找机会和日本人干上一仗,我们可不想就这么跟着他找死,于是我撺掇我的那帮弟兄们开始了哗变...... ”

      (六)

      烦啦还在讲述,他的神情与其说是在回忆,不如说是享受,在回忆中享受与弟兄们团聚的时时刻刻。隔了二十多年的时空再来回忆当初的种种,只能说时间是最神奇的药,它会过滤掉很多的痛苦和磨难,留下的大多是温馨和甜蜜的瞬间。

      “我们打退了围攻英国人机场的日本军队,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遇到了打着白旗向我们投降的英国佬。等我好不容易跟他们解释清楚我们是友军,是中国军人时,有些同袍都已经累得快睡着了。

      我们进入了机场,死啦死啦通宵达旦地帮我们磨来了急需的物资,还求英国医生治好了我的腿。这时候,我觉得他有点像自己人了,可我还是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怀疑他的还不止我一个,英国老绅士拼命地联系我们的上峰,就是想搞清楚我们的来历和死啦的身份。当一切最终揭晓的时候,我们也不得不撤出机场。死啦死啦不得不放弃他想拉起一支队伍在缅甸拖垮日军的这个疯狂的念头,是他跟着我们,跟着我们这群想家想疯了的人回家。虽然,他一直在说,他带我们回家。”

      “那后来,就发生了第一次的南天门之战吧?”思龙问道。

      “是啊,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由于指挥官的机智善战和他无穷无尽的精力、不眠不休地努力,最终越来越壮大,走到南天门时已经发展到一千多人,而南天门脚下的渡口已汇集了一万多的难民和其他的溃兵正在争抢仅有的两个渡筏...... ”

      第一次的南天门之战从烦啦这个亲历者口中说出来,当然是更加的生动,更加的真实而感人。思龙在静静地听,不断的与老张所述相对照,同时又提出他的问题。他们爷俩就那么说啊、聊啊,从第一次的南天门一直说到第二次的南天门。说到虞啸卿搭起的浮桥,烦啦停了下来。

      “孟老师,你怎么不说了?我的师长也是说到这就停了。你快告诉我,你们是怎么下的南天门,后来那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爹为什么一直不去看望我娘?他甚至一直到最后都没见过我娘,他也不知道有我的存在是吗??我爹他最后......到底是.....怎么想的??”思龙急了,吞吞吐吐地问了更多的问题。

      (七)

      这些问题,别说烦啦,即便是我,也难以回答。老炮灰们围在我的身旁,听到思龙的追问,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只能是一声叹息,摇头不语。

      我看着烦啦,我的好兄弟。在思龙小的时候,他就替我承担了教育和照顾的责任,现在这个孩子这么大了,还是会有烦恼需要由他来开导。回想当初那个总想从我身边逃开的死瘸子,那个不愿意做三米之内的传令官,我不仅莞尔。损人自有损人磨,我倒是要看看孟老师是如何回答学生的提问。

      “思龙,有时候人生为你准备的东西叫‘没数’,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个路口是会向哪里拐弯。

      当我们跟着死啦死啦用装满乒乓球的包顺怒江而下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前面等待我们的命运将会有多么残酷。尤其是对你的父亲,我的团长。

      如果说,在那之后,他会忘了你的母亲,我想是因为面对那种残酷,在种种压力的逼迫之下,他还要给我们这几个幸存的炮灰讨得一线的生机,他必须忘却心中所有的美好与温柔。他是不得已的。唉!”

      烦啦开口了,他尽量客观尽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讲述后面的故事,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宝儿,好让他自己去做出判断。他说到过江后迷龙闯的祸,我们为了救迷龙做的种种努力,后来我被逼着向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开枪,再后来就是戒慈的毒药,洗温泉之行,授勋仪式上我所有疯狂而真实的言论,随后的审讯和唐基为虞师抢救财产。

      听到这儿,思龙悲愤不已,他气急地问道:“难道就没有人想想办法去救我爹?我爹他怎么会这么......我想说的是纯真而幼稚?他难道一点都不懂政治?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为什么?”

      “我们不是没有想过要去救他。我和张立宪我们绞尽脑汁地说服虞啸卿最后去看他一次,当时我带了一把小刀,就做好拼死也要把他救出来的打算。可是,我没想到虞啸卿的身手那么好,一下子就把我给踩在脚下。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张立宪,就是你的那个师长,他可是虞大少的副官和亲随。他居然会抢了虞啸卿的枪还踢了他一脚也要救你的父亲。当时我们四个人在那间封闭的囚室,就那么一把枪。谁拿了枪,谁就掌握了生机......

      可是,他不肯走。他说他的路已经到了尽头。他不愿意再看到我们这些老炮灰们一个一个地在他面前倒下。他把枪还给虞啸卿,还同时向他讨了人情,让他对我们这两个傻瓜网开一面。”烦啦说道。

      “就靠了一盒火柴,我带进去的那盒火柴,和他那从不离身的幸运弹,他在行刑之前还是给他们添了不少的麻烦。他的做法像个捣蛋的孩子,在最后的时刻还要再作弄和反抗大人一次。随着他的离去,当时就站在行刑队里的川军团的炮兵,死胖子克虏伯也立刻举枪自尽了。后来,我带着剩余不多的几个弟兄,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不要命地拼杀,我们想死,死了就可以见到他。

      这就是真相,是你要知道的所有真相。在战场上我没有死,简直是一个奇迹。几年后解放了,我退伍回来,在红旗小学做了老师。当那一天,当你娘带你来报名的那一天,我看到了你,就好像又看到他一样。”烦啦看着思龙,眼神有些恍惚,现在的思龙长得和我当初可真像。

      思头抬起头,狠狠地盯着烦啦,眼神中有一种犀利的光芒和难言的痛苦,“子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以我爹的阅历和他的智慧,他不会不知道当时的国民党政权,那就是危墙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立于危墙之下?”

      烦啦迎着他的目光对视了良久,忽然转过头去,轻声说到:“思龙,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敢于立在危墙之下的才是真正的君子,真正的勇士。他是在用这种行为警醒我们,我们这些还在浑浑噩噩的人。他其实是...... ”

      “他是杀生成仁、舍生取义了,可是他怎么没有想想我娘,还有我?难道我娘当时在他的心里真的一点位置都没有吗?他这样做,害得我娘一直心心念念地惦着他,为他守了一辈子的寡;而我一出生就是一个没有爹的孩子!”他的目光闪烁,有委屈,有愤怒,也有悲伤。

      听到孩子的责问,我真的无法面对和回答。这些个问题,其实我早已问过自己无数次了,可始终都无法为自己辩解和推脱。我欠了他的,还有茉莉的,这是事实,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思龙,不要怪你的爹。人无完人,他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再说,当时他也不知道有你啊!”烦啦靠近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努力安慰着这个伤心的孩子。

      “孟老师,关于我爹的身份,你们为什么要瞒我那么久呢?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是,可是这对我爹来说,太不公平!我爹他葬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思龙轻声说道。

      “刻意隐瞒了你爹的身份,也是为了你的家庭出身啊!现在是什么年代,□□的年代,是人整人、人斗人的时代。要不是我们当初这么做,也许你根本就参加不了解放军,也实现不了你的理想。

      这张纸上是禅达西郊福寿墓园的地址。在墓园的西南角,有四座一样的坟,那儿埋的是川军团的弟兄和正、副两个团长。思龙,你看天也快亮了,要不再等一会儿,我陪你坐车过去看看。

      其实,我们这么做,一多半也是为了尊重你爹的意思。他为了你,也付出了不少的心血,就不知道你是否能感受到...... ”还没等烦啦说完,小家伙抓起桌上的照片,拿着纸条已经一路跑出了门。烦啦在后面戚然一笑,微微摇了摇头。

      我和弟兄们跟烦啦打了个照面,就急急忙忙去追寻思龙的脚步,临别就留下一句话:“烦啦,谢谢你告诉思龙所有的真相。现在我去追这个臭小子,不久弟兄们就会再团聚的,保重身体,烦啦!”

      ......

      (八)

      这个时候,漫漫长夜即将过去,天色微微发白,禅达还在入睡,街上空无一人。思龙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向禅达西郊拔腿飞奔而去。他也等不及天亮,也想不到要做车,他只是认准了方向就跑、跑、跑......

      我们一帮子老炮灰跟在他的后面,还真是赶得有点气喘吁吁。迷大爷一边跑一边唠叨:“哎呀,这小兔崽子,跑得贼快啊!”

      “迷龙,你忘了。宝儿可是丧门星的徒弟。我看参军这十年,他的功夫可都没撂下。咱们还是加把劲,跟着跑吧。他这可是要去给我上坟呢!”阿译接过了迷龙的话头。

      “还有我,呵呵,还有我呢!”死胖子不知怎么居然跑到最前面,和阿译并着肩。

      “去你的,啥玩意儿,人家给他爹上坟呢,你们这两个犊子这么激动干啥呀?”迷龙一边说,一边把阿译和五花肉给挤到后面去,自己倒跑了第一个。

      我跟在弟兄们的后面,心中既难过又感动,想着让思龙跑跑也好,这一整晚上的悲愤情绪也能有个发泄。

      小家伙的体力和耐力真好,好在禅达城也不大,没有费多大的功夫,思龙就以急行军的速度找到了西郊的福寿墓园,而这个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墓园的铁栅栏门紧紧地关闭着。

      思龙瞅了瞅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绕到一边的围墙处查看了一下,只见他倒退了几步,然后冲着围墙猛然一冲,只在墙上轻轻地一撑,就以一个漂亮的侧翻越过了围墙。弟兄们看得一楞,我冲大伙儿一乐:“走吧,咱们这些老家伙也别丢人了,快进去吧!”

      走进墓园,这里幽静的环境和肃穆的气氛,让老炮灰们不由的严肃了起来。我们慢慢踱到最西南角,那里并列着四座坟。

      思龙已经找到了那里,只见他依次缓缓地经过每座墓,并仔细地看了看每一块碑上的刻字。故人郝西川、故人龙文章、故人时小毛、故人林译。最后,他来到龙文章的那块墓碑前,跪下轻轻地磕了三个头。当他的头抬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眼中的雾气,那是强忍着的泪水。

      “爹,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你了!”他喊了一声,再也忍不住他的悲伤,他的眼泪一颗颗地划落,越落越急,只有止不住的悲伤。

      我的心都已经空了,看到他哭泣的脸,心里已感觉不到痛,就是仿佛已没有了思想。

      ......

      “想啥呢?想啥呢?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你还不快出去?快去哄哄他啊!”迷大爷在一旁捅我。

      “我怕,我怕现在出去,真会吓坏了他。不,我不出去。”我固执着己见,只觉着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脑子里是越来越茫然。

      “你不出去,那就我去。”迷龙说着就要探身。

      “你干嘛去?你又不是他爹,你出去干嘛?”我急了,连忙拉住大马猴子。

      “我去告诉他,他的这个瘪犊子玩意的爹就躲在后面,不敢面对自己的儿子。情愿看着孩子伤心流泪,就是不敢和孩子见面、团圆...... ”

      我猛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谁说我不敢见我的孩子,可这是恰当的时间和恰当的地点吗?你看这天马上就要亮了,也许再过一会儿就有人进来了,再说,他的情绪这么激动,我还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该从何说起。

      ......

      也罢,你们都给我滚回祭旗坡,老子去见他。都别在这杵着了,快走。”我一边踢着迷龙,手里还赶着不辣。老炮灰们看我发了飚,都乖乖地往回转,一路还回着头。

      我往前走上几步,看到思龙那张哭泣的脸。这孩子长大以后,还从未看到他哭过,现在这样的一张脸,叫我如何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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