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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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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既然思龙在信里提起,曾给孟老师写信,那么我就去找烦啦。我让烦啦回信告诉思龙,他娘的身体虽在康复,但精神还不太好,如果一时没有回信也别介意。让他一定要将军营的生活多多通报家里。
烦啦真是我的好兄弟,不用我多关照就替我担当起半个父亲的责任。他和思龙也保持通信,并再三叮嘱孩子要定期寄信回家。
时间一天天的推移,我和茉莉的生活平淡而又宁静。差不多每个月,我们都会收到一封军营来信。在信中,思龙告诉我们,他的新兵训练结束了。由于他在新兵时期的各项表现很出色,他被分到某师某营的侦查连,成为一名侦察兵了。
有时,他会告诉我们,由于他的文化素养最高,觉悟又好,他在部队内部办的文化补习班做□□了。每天训练之余,晚上还要备课,给那些年龄比他大、兵龄比他长,级别比他高的老兵上课呢。
有时,他又会说,他已经摸到枪了,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第一次打靶,成绩就好得让他不敢相信。教官都说,也许他天生就该是扛枪当兵的料。这话让他暗自得意了许久。
随着思龙一封又一封的来信,我们大致了解了他在部队上生活的一个个片断。这些来信,茉莉都会反复地看,然后仔细地收好,同时继续不急不燥地过着日子,可就是不肯动笔给她的儿子回信。
思龙这个孩子,大概也是随了他娘的倔脾气,他会按时来信,但是信中再也没有问起过他的爹,当然更谈不上向他爹道歉和认错了。
……
(二)
时间慢慢地流逝,平静而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虽然,这段时间,政治运动还是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停顿,虽然“阶级斗争”的形式一天比一天严峻。但茉莉很会明哲保身,除了接几个老顾客的生意,帮她们做点衣服,平时她一直深居简出,每晚也都是早早熄灯睡觉,尽量不招惹是非。由于现在只是一个人过日子,而且她对物质的需求一向很简朴,挣的工钱只要能满足基本的衣食和温饱,她就很满足。
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忙了,有一点空余的时间她会看看思龙留下来的书,翻翻报纸,等待着晚上与我相逢。平时日常的交往,除了几个老顾客和老邻居以外,有时,荷花会带着川川和团团给她送些新鲜的蔬菜和瓜果;也有时,蕴梨会来看看她,同时给她诊诊脉。
看着茉莉这样低调而平静的生活,我的心里很是宽慰,唯一有点遗憾的是,茉莉还是没有完全原谅思龙。一想到她们母子就因为我而在原本融洽的关系中留了一点小疙瘩,我的心里总是会隐隐地有些不安。
三年的时间过去了,时间到了1965年的夏天,思龙参军已快满三年了。在他最近的来信中,我们知道他在部队的各项评比中都是标兵,现在已经是班长了,而且成为了□□预备党员。
在这三年的时间里,我一直都很想到思龙所在的部队上去看看。一方面是对现在的军营生活的好奇,但更多的还是出于对儿子的牵挂。可是一考虑到茉莉,考虑到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如果我再离开她,她就加倍地孤单寂寞,所以去找思龙的想法一直只在心头打转,没有轻易向她提起。
现在思龙参军已快满三年了,我大致知道现在的义务兵役制度是三年服役期满就可以退伍回家。现在三年的期限快满了,我们不知道思龙他是什么想法,而他在部队到底是个什么处境也不清楚。从他的来信看,他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只告诉我们他在部队好的一面,从来也不写他是否生病了,是否受伤了,是否挨批评了,是否受处分了?
所以,对于他在部队的真实生活和他今后的打算,仅仅看他的来信还不足为凭,我一定要深入现场去看看才能知道。心里打定了这个主意后,我开始与茉莉商量,我要离开她一段时间去部队看看儿子了。
(三)
茉莉的态度出乎意料的通情达理,她不但同意了我的暂时离开,而且还答应开始给儿子写信。三年的时光流逝,对儿子的思念终于抵过了与儿子赌气地想法,当我不在家的日子,也许给儿子写信,就是她唯一能有的精神交流了吧!看到茉莉想通了这个道理,我也很高兴,于是尽快和弟兄们一起启程离开了禅达。
思龙的来信地址,只写了一个大致的地域范围,然后就是部队编号,但确实还在云南省境内。我们来到当地后,将弟兄们分片去寻找,好在人多力量大,就两天的工夫已找到了他们部队的驻地。
这天傍晚,我在他们部队师部的办公楼里闲逛,悠闲得好似在自家庭院里闲庭信步一样。弟兄们分头去找这个师属独立营侦察连的宿舍去了,我现在并不急着去见思龙,我想先看看他的上级和指挥官都是什么样子?
反正现在没有人可以看见我,只要我不显形,就可以像隐身人一样的自由出入。在军事重地自由地穿梭,这种感觉还真好。我带着难得的好心情,逛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办公室。师长的,副师长的,政委的,现在来到了师参谋长办公室。这里还亮着灯,看来有人,我好奇心一起,就毫不犹疑地晃了进去。
在办公桌后,正端坐着一位中年军人,佩戴着大校军衔。这时候他穿的还是略带苏联款式的军装,从他那笔挺的坐姿来看,既有军人的仪表更有着军人的气度。在他办公桌的左手边放了一摞档案袋,面前有几张摊开的纸,像是简历又像是介绍。
我慢慢踱到他的面前来,看到了一张奇特的脸。一半英俊,而另一半却布满了累累伤痕,但这些伤痕却给他脸上增添了一种更加独特的军人特有的刚毅之感。
看到了这张脸,一种久违了的亲切之感向我袭来。那是我的老朋友,我们的好兄弟,一直还坚持着军人的理想的张立宪同学。
(四)
张立宪,曾经的黄埔军校毕业生、国军上校团长,在解放战争中带着他的团投诚以后,由于他的优异表现,在改编后的解放军中还是做着团长。后来,他逐渐信仰了共产主义,加入了共产党,在1950年底开始的抗美援朝战争中屡立战功,从朝鲜战场回来后,被授予大校军衔,现在正是思龙所在部队的师参谋长。
在1955年后开始的各项□□运动中,由于他曾经的国军经历,他也难免被这些运动所波及。但幸运的是,他有一个非常欣赏他、信任他的好领导,老上级一直都很保护他,尽量使他远离军中权力和派系斗争的漩涡。现在,他在这个部队做着不大不小的半闲职,其实也是他的老上级对他的一种保护措施。
此刻,他正对着眼前的一份履历出神。上级给了师里一个军校培训的名额,并指明了要求从基层士兵中选拔推荐。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三、四份档案和履历,但其中,最优秀的很明显,就是一个人,师属独立营侦察连一排一班班长袁思龙同学。
现在,张参谋长正在看袁思龙的履历,同时心里想着不应该仅仅只看纸上的材料,而应该见见本人,再做决定。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可爱的脑袋探了进来。那是一个活泼的女孩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眉前整齐的刘海,外加两条不甚伏贴的小辫子。那个一脸天真无邪的女孩是张立宪的小女儿,生于1950年底,那时候他还奋战在朝鲜战场,这个女孩后来就取名叫张抗美。
“抗美,是你来了?上次接到你妈的来信,说是你初中毕业考试结束后想到我这儿来住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你妈妈也一起来了吗?”张立宪惊喜地问道。
“妈也来了。她在你宿舍收拾东西呢。我等不急了先来看看。爸,你有没有想我啊??”只见这个小丫头绕到了他的身后,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亲热地说。
抗美正搂着老爸玩闹,但忽然被桌上的那份履历吸引住了,她随手拿起看了起来。张立宪看到了,连忙从她手上夺过来。他可不愿意部队内部的材料被孩子当作好玩的东西。公私分明,这是他一贯的原则。可是,抗美这个孩子还在和老爸撒娇,她的眼睛盯着履历上贴的一张照片,轻易不肯松手,结果就不小心地打翻了桌上的墨水瓶……
张立宪连忙跳了起来,掰开女儿的手,转身去拿抹布,又连忙将边上的文件移开。在好一通的手忙脚乱之后,还是发现袁思龙的履历上已被洒上了半瓶的墨水。
张立宪无奈地看了看他这个笨手笨脚的女儿,换回来的只是抗美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笨蛋螃蟹八只脚,没有一只长得是地方。真是末得办法,你怎么和你妈妈是一个样子的??”老张想教育一下女儿,可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幸福的牢骚。
这个世上,也许只有小醉和他的宝贝女儿才能让永远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张参谋长这样地手忙脚乱吧!我在一边暗暗好笑,继续看了下去。
(五)
“抗美,这个暑假结束后,你准备读哪所高中啊?你哥上的那所高中,不知道你这次能不能进得去!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按照考试成绩来分配的?还有,这次你哥怎么没来啊?”老张问他的女儿。
“爸,我哥那个书呆子,他哪愿意出来啊。再说,我妈说我们都出来了,没人照顾奶奶,我哥就留在家里了。
我这次来,是想跟爸爸商量一下,我不准备读书了。现在不是都说读书无用吗?我们同学都想当□□呢。我呀,我就想干脆直接参军得了,还当啥□□啊?直接就当解放军呗!爸,您说呢?”抗美笑嘻嘻地答到。
“读书也不是完全都无用的。不过,这个话题先不跟你说了。你现在就想参军,是不是早了点?你现在还没满十五周岁呢?!”张立宪看了看女儿,有点担忧地说到。
“爸,您当初不也是十六岁就入伍了吗?现在是革命的年代,干革命工作是不分大小年龄的。再说,我也不喜欢读书,你不让我到部队上,就放心看我整天和那些□□在街上闲逛吗?我到了部队上,既能离你近点又能学到点真本事,不好吗??”抗美直接无视老爸的反对,还滔滔不绝地说出了一番道理来了。
“好吧,我们现在先不谈这个话题了。你先回宿舍去吧,我这里还有点事呢!”老张一边说,一边慈爱地看着女儿。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声响亮的:“报告!”
(六)
老张瞟了一眼抗美,轻声说到:“待会有人进来,你马上出去,你先回宿舍找你妈去。我这儿忙完了就回来。”
然后,他沉稳地说到:“进来!”
门打开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军人走了进来。只见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张立宪的桌前,立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说到:“报告参谋长。独立营侦查连一排一班班长袁思龙前来报到。”
这时候,抗美正从他身后悄悄地揠出去,刚走到房门口。听到了“袁思龙”三个字,不由好奇的回了回头,但她还是乖乖地跨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张立宪抬起了头,仔细地打量起了面前这个年轻的士兵。我正懒懒地靠在窗边随意地瞄着窗外的军营,听到了思龙响亮地自报家门,这才慢悠悠地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我的目光慢慢地落在思龙的脸上,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三年的时光,三年的军营生活,还是给思龙带来了变化。在我的细致观察下,我发现他长高了,更结实了,军装尺码已经是大号的。皮肤稍许晒黑了一点,眼中的孩子气减少了,眼神中更多的是军人特有的刚毅和坚定。
“袁思龙,稍息。放松一点,今天找你来就是了解一些情况,别紧张。我看过你的档案和各项材料,你在军中的各项考核评比中表现都很优秀,而且你的学历是高中毕业,文化素质也很高,是我们军中很难得的文武兼备的士兵。我想了解的是,在你高中毕业的时候,根据你的成绩和校方评语,你是可以选择继续深造的,或者在社会上谋个工作,为什么你会选择来参军呢?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张参谋长开口了,他开门见山地提出了他的问题,这是四川佬一贯的直脾气。
“报告参谋长,参军入伍,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是我的理想。这个理想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树立…”说到这里,思龙顿了一下,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伤感。
“至于您问起为什么高中毕业后没有选择继续深造?这个不瞒您说,本来我是有志于报考军事院校的,而且我有信心能够考上。但是那一年,1962年中印边境上不是不太平吗?当时,□□一触即发,我就想现在是国家需要我的时候,如果只让我坐在课堂上学学军事理论,那我可等不及了。所以,在那一年我放弃了高考,直接报名参的军。
其实,我的理想是做一名最优秀的中国军人。所以,无论是选择哪种途径,无论是先上军校再入伍;还是直接入伍,在部队中学习和锻炼,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实现理想,达成目标的必须经历的阶段。”思龙的目光炯炯,镇定而又自信地说出了他的理想。
张立宪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和欣赏。他想了想,说道:“近期,军里给我们师一个保送军校深造的名额。要求我们选择最优秀的基层士兵给予推荐。现在,经过综合的考量,师部决定推荐你去军校学习,专业是陆军指挥。你愿意吗?”
“报告参谋长,我服从上级命令!”思龙立正,敬了一个礼。
张立宪微微笑了笑,半边脸庞麻木半边活跃。他招呼思龙坐下,不要绷得那么紧,同时说到:“我看到你的履历,你是从禅达来的吗?1944年底,你出生于禅达?”
“是的。”思龙答到。
“禅达那个地方,在我年青的时候,也曾经待过。那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张立宪的眼神有点飘忽,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
“对了,你回去以后就做好准备,两天以后出发去军校,到时候师里会派车送你一程。你们营长那里,我会告诉他。你先回去吧!好好学习,别给咱师丢脸!”说完以后,他一直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目送着思龙离开。
(七)
思龙走到门边,刚一拉门,就差点和正站在门外的抗美撞在了一起。抗美冲他笑笑,还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让到一旁。
思龙走出门去,大概是恍然悟到了门口的女孩是谁,不由的回过头也冲抗美礼貌地笑了笑。那个笑若惊鸿,带着自信和阳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意识的妖孽魅力散发了出来。
别说抗美,就是张立宪也被这种独特的妖魅笑容给惊呆了。我仿佛看到了时光倒流,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思龙走远了,我没有急着跟过去。还是再回头看看张立宪,我曾经的同袍,他至今还能坚持实践着军人的理想,真是不容易。
“爸,刚才出去的那个就是袁思龙?他本人长得比照片更帅啊!你们要让他去军校啊?我在门外都听到了。”抗美在和老张撒着娇。
“不是让你先回去吗?你躲在门外干什么?哦,对了。你爸爸我,年青的时候也是很帅的。那还是我这半边脸没受伤之前呢……
刚才的那个袁思龙,他长得很像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怎么会那么像呢?不过,在气质上还是有点不一样。但是,那个笑容真的好奇怪,在很多年以前,当我们钻汽油桶表现得好时,那个人曾经也绽露出这样的笑容…… ”张立宪好似在回答着女儿的胡搅蛮缠,又好似在独自喃喃自语。
“爸,你年青的时候还钻过汽油桶啊?你当时是个什么样子,我是没见到。反正我觉得你现在也很帅,就是这半边有疤的脸特别帅!
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吗?我估计妈都要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