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四十四章 ...
-
(一)
深夜寂寂,我来到烦啦的房间,往他书桌边上一坐,然后微笑着看着他。他正靠在床上看书,还没有睡。我在考虑着,是现在就和他谈,还是等他入睡后,到他梦里去相会?
“你又来了!”他瞟了我一眼,忽然冲我开口说到。
既然他已经看到我了,那就不再等了。我冲他灿烂地一笑,然后打趣地说到:“烦啦,回家了!回家的感觉真好啊!现在可以过上太平的日子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很认真地看着我,忽然小心地压低声问到:“你在那边还好吗?弟兄们还都在一起吗?他们都好吗?我前几天去见过丧门星,我们俩还一起去给你和兽医、死胖子上过坟,不知道你们的在天之灵,看到了没有?”
看到他那副小心而紧张地神情,我不由笑出了声:“别紧张,我们都挺好的,大伙儿还都聚在一起呢!上次你和丧门星去祭旗坡,我们都看到了,弟兄们还都抢酒喝呢。
烦啦,其实大伙儿都很牵挂你的。去年初,我们就到了华北平原的解放战场去找过你。我们看到你是怎么碰上的牛腾云,又是怎么做了解放军的。只是,后来,你真不该总想着寻死啊!还好,有我们这一帮老哥们在,你那每一次寻死的企图,都被我们通知了那个腾云驾雾的小子,你也就都没死成。否则,你现在哪里还回得来啊!”我得意地说到。
烦啦将信将疑地看着我,随后他的神情突然一变,很急迫地说到:“后来,我在一个炮楼里遇到了阿译,你们看到了没有?阿译他……”他痛苦地说不下去了。
“别担心,我们都看到了。阿译,他现在就和我们在一起,魂归祭旗坡。他现在挺好的,你不用为他担心。”我轻声地安慰着他。
“阿译的身后事,是我办的。我把他的骨灰带了回来。我本来想着,想去上海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亲人?”烦啦接着说到。
听了他的话,我不由得想起了阿译那令人心酸的身世,连忙对烦啦说到:“他在上海也没什么亲人了,那骨灰你找个合适的机会就和弟兄们埋在一起吧!要不,过两天,我让他自己来看你。反正,上海你是不用专程去跑一趟了。”
“对了,今天下午,我看到民警来登记户口了。后来,你去镇政府了吧?你这个复员军人的工作有眉目了吗?”我转移着话题,不想让他继续伤感下去。
烦啦想了想,略带尴尬地笑了笑,说到:“那个啥,我下午是去了退伍军人转业办,他们看我是在北平高中毕业的,还夸我是个大知识分子呢!说是就在我家前面的那条街上,要新办一所小学,现在正缺□□,基本上就会把我安置在那所小学去做老师。好像是叫什么红旗小学,今年9月份开学。我可能下月初就要去上班了,要先做些开学前的准备工作。”
“老师好啊!做老师教书育人的,受人尊敬,又不是什么体力活,挺好的,挺适合你的。烦啦,我以前一直就觉着,如果能赶上个好世道,能把你这一肚子的学问派上用场,而不用狠巴巴地学做个兵痞,这就是还原了事情本来该有的样子!现在这个新的社会,一切正在慢慢步入正轨,现在你有工作了,再也不用打打杀杀了,还是个很适合你的工作,真好!”我冲他树着拇指,由衷地为他高兴。
(二)
我看着烦啦,想着他终于在禅达过上了安稳的日子,而且有父母双亲陪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茉莉和思龙的将来,还真是让我担心啊!想着想着,我陷入了沉思。
“你不会就是来找我谈这些事的吧?!你在边上都看着呢,我的事儿你都看得挺清楚的,你今天来不会是专为了谈我的事儿,肯定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对吗?”那个小眼晶晶的贼,开始了他的疑问和猜测。
我从沉思中回味过来,对他贱兮兮地一笑,慢悠悠地说到:“烦啦,你还记得‘穿丝袜的战防炮’吗?”
只见他一脸惊异地睁大了他的小眼,“怎么?她还在禅达吗?你怎么突然提到她了呢?不对,不对。自从那个战防炮拉到祭旗坡以后,你就再也没提起过她,也没问迷龙要过茉莉香皂,这不是银货两讫的事吗?难道,她也到阴间来了,还在继续缠着你问你要香皂?你需要我帮你找个法师赶鬼??”
“赶赶赶!赶你个大头鬼啊!”我气极反笑,真想找个东西砸向那个想象力过于丰富的脑袋,可既然身边无一物,只得作罢。
我站了起来,在他面前烦躁地来回走着,想着我还是别跟他兜圈子了,就直说吧:“她现在就住在禅达,活得好好的,你可别咒她啊!她姓袁,叫袁茉莉,现在她有一个儿子,叫袁思龙,她们是,”我迟疑了一下,“她们是我的老婆和孩子,确切地说,她正带着思龙在给我守寡呢。”我终于说完了,终于说出这几句很简单的内容。
(三)
现在烦啦的小眼睁成了豹子眼,他看了我几秒之后,开始连珠炮般地发问了:“你以前不是跟我说,你喜欢的是上官吗?这咋又冒出来个老婆和儿子了,你的家务事可真够乱的啊?你还是从头到尾好好跟我说说,我这脑子都转不过弯了!”
听到他提起上官,又让我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磕药经历,那段我几乎都已经忘记了的经历,看来,当初的玩笑还真开大了!
“烦啦,我那时候要去上官家喝药,怕你拦着不让去,才跟你说我喜欢她的。那是骗你的,你还真相信了??其实,在我们从缅甸回来时,在南天门上第一次见识她的利害时,在她说我是鬼婴和霸王树、毒蜘蛛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对她是敬而远之了。你不是一向很会分清我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吗?”我打趣地看着他。
“谁知道你这个妖孽,什么时候又在骗人啊?自从我们在南天门上,那三十八天一起扛过来以后,我还以为你不会再骗我了呢!”烦啦愤愤不平地看着我,只一会儿,他终于绷不住了,开始笑出了声:“算了,不提那个恶毒的女人了。说说看,你的这个袁茉莉是怎么回事?还有袁思龙?”他狐疑地问道。
“茉莉她,”我期期艾艾地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想到她,总是觉得心中有愧,尤其是在我的生前,我对她,实在是太抱歉了。
“行了,你别说了,让我来猜一猜。”烦啦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接着说到:“你为了弄战防炮,到她家去过几次。有一次,就是第一次,日本人打过江的那天,我和阿译还在门口见过她一面。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们去祭旗坡上坟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往坡上走,我还觉着面熟呢,就是她吧?”看到我苦笑着点点头,他接着分析道:“后来你又去过几次,我问你‘睡过几个军需官的小老婆’时,你在那儿贱兮兮地笑,就是那时候好上的吧?再后来,拿到炮以后,好像就没见你去找过她啊?再后来,第二次上南天门,然后下了南天门,我一直都跟着你,一直也没见你再去找过她啊?你那个儿子又是怎么回事?你能确定是你的儿子吗?”他就在那儿一路唠叨下来。
随着他的话语,我的思绪又回到了那段时间,往事不堪回首,但烦啦好像对茉莉有点误解,我必须得给他说清楚,茉莉是个什么样的人。
(四)
“烦啦,茉莉她不是像你想的那种人。当初,她答应帮我弄炮和地图,不是为了图我送的香皂、丝袜。她是一个识大体,辨是非,重情谊的女人。她只是为了帮我,帮我们川军团,她才尽她所能帮我弄到了那两样东西。其实,那时候我一心想着的都是如何打过江去,哪有那么多非分之想,和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逗你玩的。
后来,在我们临上南天门之前的那一天,我给你们放了一天假,你还记得吗?我还准备了一袋子食品让你带回去孝敬爹娘的。那一天,我也没什么地方去,我就又准备了一袋子食物,想去谢谢茉莉。还是在那一天,我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思,终于感受到她对我的情意,那是我度过的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应该就是在那一天,才会有思龙的。后来,在南天门上发生的一切和下了南天门后又发生的一切,让我已不堪重负,我竟然忘了她,再也没去找过她,这是我一生的遗憾,也是最让我后悔的地方。
现在,她就住在原来的地方,她要一个人带大孩子。”我看着烦啦,我看着他的眼睛,接着说到“我不是没有去劝过她,我能给她托梦,能到梦中与她交流。我曾想劝她,考虑改嫁的事,但被她拒绝了,她说她就要我这个鬼丈夫。好了,现在应该都对你说清楚了,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有这么一个人和一个叫袁思龙的孩子。如果你以后有机会,能认识她们,在可能的前提下,尽可能帮帮她们。”说完,我准备离去了。
“你别急着走啊,你得告诉我,她住在哪儿啊?”烦啦在我身后问道。
“每天下午,狗肉都会出去散步,如果你跟着狗肉,就会找到她们。”我转回身,冲他笑着,接着说到:“烦啦,茉莉是个很要强的女人。你不用太刻意地去照顾她。你先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在有可能的时候,适当关心一下她们母子就可以了。先要照顾好你自己,还有你的爹娘。再见了,烦啦!”
我飘然离开,心里还一直想着让我感到既甜蜜而又忧伤的茉莉啊!茉莉!
……
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