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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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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们一路跟着烦啦,看到他和他的七连进攻那个永备式炮楼。炮楼里的火力很猛,准得要命的重机枪,还夹着战防炮的射击。那些火力布置得密不透风,高低参差的几层,在堡边的一个散兵工事里,甚至还冒出了一个喷火器。
我们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潮起伏,激动不已,不由得愣愣地回想起了南天门上那难忘的三十八天。还没等我开口,忽然听到小何在喊:“那不是我们在南天门上的打法吗?那个喷火兵的位置和我当初是一模一样。天啊!这是谁在里面指挥啊?一定是我们的熟人,是我们的弟兄!”
我们一面看着那个防守严密的炮楼,一面又回头看着烦啦。看着他泪流满面,奔腾不息,仿佛要把他一生的眼泪都在此刻流尽似的。
烦啦躺在地上,被绑着,咬着牙,流着泪,终于说服了牛腾云,让他去试试看能否劝降对面的守军。当他在两军对峙之间,脱下解放军的棉衣,露出他挂满勋章的国军制服后,他终于能够顺利地走向炮楼。
我们连忙跟着他走向炮楼,然后看着他被几个守军迎了进去,看着他被几个官兵痛揍暴捶,看着他撞开一扇紧闭的房门,看着他向那扇门里喊到:“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就知道是你!王八羔子!”
于是我们看到了阿译。他正坐在床边抱着头哭得歇斯底里。他已经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上校团长了,而且他的下属似乎非常的训练有素、勇敢顽强。
(二)
我们看到了阿译,紧悬着的一颗心才渐渐放下。我们刚才的预感没错,指挥炮楼防守的,确实是和我们同守南天门的同袍,是我们正在寻找的兄弟。但是,我的心中不知道为何已开始担忧起来,隐隐地感到有一丝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哪里我一时也没有想到。后来,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战斗场面,猛然想到,阿译这个做事认真的团长,刚才的抵抗,未免太认真了一点,未免认真得太不合时宜了一点,这正是让我为他担忧的地方。
烦啦还在和阿译谈论着要吃“猪肉白菜炖粉条”,但这话引起了阿译的伤感,他黯然地说:“白菜没有了,劈柴没有了,油盐酱醋都没有了,做不成白菜猪肉炖粉条。我给你吃美国罐头。”
“我在,在这里诺。”不辣在一边轻轻地接着话说,引得兽医一阵叹息。
现在烦啦面前的桌上堆满了美国罐头,有豆子的、猪肉的、牛肉的、水果的,而烦啦在大口地咀嚼,大口吃着罐头。旁边围了一堆阿译的兵,好奇地看着烦啦胸口挂满的勋章,那些曾经的荣誉。
我们看到阿译将一条白被单仍给了他的手下,同时还吩咐到:“待会儿打旗出去时不要垂头丧气,不要乱了编制。我们是打得过的,不打了,骨肉相残没得意思。要是日本人来了,我守到死,我朋友来了,一晚上,足够了。”
烦啦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而阿译只是顺手又开了个罐头,顺手摸了摸烦啦的头,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从他的留声机里又传来了那首《野草闲花逢春生》。
“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
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
是贪点依赖,贪一点儿爱。
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
……”
听到这里,我刚才的那丝不安又从心底泛起,我喃喃地对烦啦说:“孟烦了,你这个瘪犊子玩意儿,别光顾着吃啊,你快进去看看吧!他的情绪不对啊!”
我的话还没说完,烦啦已然醒悟过来。只见他跳了起来,推翻桌子,一边喊着:“阿译,不要!”一边撞进门去。
我们看到阿译跪在地上,跪在他的留声机旁,手上拿着一支枪,悲伤地对烦啦说:“你冲上去了,你找到了希望。我又跑了,我没希望……烦啦,我好想他们……我总是做错,我不想再错了。”然后他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阿译的留声机还在嘤嘤地转,还在响着凄迷的歌声:
“……
天给的苦,给的灾,都不怪。
千不该,万不该,芳华怕孤独。
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
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
我们听着这首歌,听着这首他最喜欢的歌。我们想,他是在人世间太孤单了,他想念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
(三)
我带着大伙儿离开了炮楼,在野外找了个清静的地方,然后对兽医说:“兽医,你和五花肉一起到前面去迎迎他,把我们的林副团长接到这里来。这儿清静,待会儿好说说话。”
兽医点了点头,和克虏伯一起离开。我们站在月光下,站在一片树林子边上,默默地等着,谁也没有开口。
也就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们过来了。兽医和五花肉走在前面,阿译跟在他们后面,他还有点惊疑不定,一路东张西望的。当他看到面前我们这一伙人,尤其是当他看清了我以后,他脸上的惊疑终于变为惊喜。
他冲我走上前一步,激动地说:“团长,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他又看了看我身边的迷龙、不辣、蛇屁股、豆饼、康丫、小何、小余等人,激动得泪水涟涟地说:“又看到弟兄们了!我日思夜想的弟兄们,真高兴啊!”
我也走上前一步,近到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我看着他,心里又悲又喜。这几年的时间过去,他几乎没变,只是比以前更成熟了,见到我们的这种由衷地喜悦,那是一点也没变。我拍了拍他的肩,握住了他的手,说到:“阿译长官,我还是叫你阿译吧!以前,我一直是叫你林营长,然后是林副团长,林督导,叫的都是你的官衔,我从来没有直接叫过你的名字。现在你希望我叫你林团长,还是,阿译?”
阿译用双手握紧了我的手,激动而又兴奋地说:“团长,你永远都是我的团长,我也永远是你的属下。就请叫我阿译吧,这样我才能感受到,你当我是弟兄。”
听到这里,我心头一酸,眼睛不由得湿润起来:“阿译,我以前对你的关心太少了。都是我不好,没能够照顾好弟兄们。”
“团长,能够再见到你,能够和弟兄们重逢,再次相聚在一起,我真是太幸福了!”他哽咽地说。阿译又哭了,阿译总是这样没用,总是这样多愁善感,总是爱哭个不停,但他这次是高兴的,幸福的。
“来,来,来,阿译长官。大伙儿能够重逢是高兴的事啊!别哭了,我们好好聊聊吧。”兽医拉开了阿译,带他来到弟兄们中间。好心的兽医,知道他一时太激动,想让他平复一下起伏的情绪。
(四)
当阿译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并和所有的弟兄们都打过招呼后,我问他道:“阿译,你是否还准备回上海,回你老家去看看?还是等这里的战事结束后,烦啦也平安了,和我们一起回祭旗坡?”
“我当然是和团长您,以及弟兄们在一起。”阿译说到,“我不想回上海,再说那里也没有什么人了,不用回去了。和我们川军团的弟兄们在一起,就是回家了。”提到上海,他的眼神黯然了下来。
后来,我们了解到了阿译的身世。1937年卢沟桥枪响时,他在上海读高中。淞沪会战后,上海被日本人占领。在他高中还没毕业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在上班的路上,被日本人随意地打死了。这使他下决心弃笔从戎。在高中毕业时,他报考的是军校,可不知道为什么军校没有考成,倒是上了一个军官训练团。
他在培训期间,得到母亲忧思过度、积劳成疾最终病逝的消息。等他三年的培训时间结束,回到上海探亲时,才发现,在他母亲去世以后,他叔父一家借口给他母亲料理丧事,住进了他们家,最后终于占据了他家的房子和家里的一切。
阿译来到了叔父家,只是取出了一些父母的遗物和照片。他带着的那块手表,就是为数不多的父亲的遗物。他伤心地离开了上海,踏上了征途。从此以后,在阿译的心目中,自己已经没有了家,没有了想回的家,也没有了可以回的家。
他最喜欢的那首曲子,《野草闲花逢春生》,是在他十岁生日的时候,父亲为了给他庆祝,带着全家到电影院看的一场阮玲玉主演的电影的插曲。那是个快乐的午后,在电影结束后,父亲还带着他们去城隍庙吃了小吃,是阿译关于童年最幸福的记忆。而喜欢音乐的他,虽然在小时候还听不懂歌里的忧伤和凄迷,但他已牢牢地记住了那首旋律,并成为他一生的最爱。
阿译正式参了军,从了戎,他一心想的是抗击日寇,为父报仇。然而,他所在的部队却是听着远远的炮声,一路溃败,到了禅达。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溃兵收容站的“猪肉白菜炖粉条”,他成了猪肉大哥。然后到了缅甸,和我们一起同生共死……
在听完了阿译的伤心往事后,大伙儿一时都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安慰。迷龙这个粗线条的瘪犊子却是个例外,因为他开始说话了:“阿译老弟,我就叫你老弟了。上海我也去过了,还待了快一年。上海的老百姓过得那日子,叫什么‘螺蛳壳里做道场’,我都看到了,是不容易啊。真他妈不容易,尤其是被日本人占着的时候。我现在不烦你了,当你是弟兄。真的,真的当你是弟兄来看。你不想回上海,那就不回呗,跟我们一起走吧。这帮瘪犊子玩意儿也不想去投胎,反正,只要团长在,我们就想聚在一起,再加你一个也不嫌多。那个啥,团长你说说呗,咋都不说话了呢?”
“阿译,”我开口了:“我们现在到了这天上,都是自由的,来去都随意。如果你愿意,我们非常欢迎你回来,回家来。我们这些川军团的老炮灰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我看着阿译,忽然想到上次他给我和兽医、死胖子落葬时,他特意留在墓前的我的照片。我在心中暗暗地想到:真要谢谢阿译,他留下的照片,对茉莉来说是多么地重要。等有了合适的机会,我再和他单独提吧。
想到了茉莉,就想到了宝儿。也不知道他现在已经能认识多少个字,又学会了几首唐诗?这次出门的时间有点长啊,我还真是想念她们,想念我的家……
我们川军团的每一个弟兄,无论是来自哪里,无论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但现在我们在一起,长相守,一生一世。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