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又是一个春》宋知鱼

14、许敏的往事

　　“西北的天气开始凉下来了，等你寒假的时候，我带你去京都看看雪怎么样？”

　　提到雪，宋之与提起了兴趣。

　　兰镇在南方，别说是雪，温度都极少能到达十摄氏度以下的。她很喜欢雪。

　　宋之与沉思了会儿，拒绝了许敏的好意。“不了吧，到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空，以后再说。”

　　“那新稿子什么时候交？”许敏调笑道。

　　吟雨已经开始制作发售了，许敏有人脉，吟雨自然能出现在大众视野。吟雨这种级别的，自然不能把目光投入上流社会，价格自然就偏大众。

　　事实上，许敏根本不急新稿子。

　　“没灵感。你也不想我随便画一个来敷衍你吧？粗制滥造的作品，你受得了我都受不了。”

　　宋之与坐回吊篮藤椅上看着手机。

　　许敏淡笑，宋之与虽然和她年龄差了十岁，但是思想还挺合得来。

　　她也躺回摇椅上。

　　许敏穿着深黑色的衬衫裙，脚上一双高跟鞋并不亮眼。宋之与知道，她最喜欢的就是这双鞋。

　　许敏的长相极具攻击性，最适合她的应该是最艳丽的红色，衬着她那皮肤更白。但是她从来不穿。

　　“你不喜欢红色吗？”

　　“不喜欢。”

　　许敏的回答很快，说完话，她就闭上眼睛了。“与与，安静点，我眯会儿。”

　　“不卸妆吗？”

　　“卸妆水和化妆棉在行李箱。”

　　她知道许敏的意思是想她帮她卸妆，宋之与低声应了一句，然后去拿。她总觉得许敏不喜欢红色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但是也不好深究。

　　当被打湿的化妆棉被摁在许敏的眼皮上的时候，许敏开口了。

　　“我以前很喜欢红色的，我爸爸也说，红色很衬我。他最疼我了，总觉得我是最好的，没有我配不上的。”

　　“我爸在的那时候，我就很喜欢红色。”

　　许敏好像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嘴角微微上扬。

　　“他总说，敏敏那么漂亮，穿嫁衣的时候肯定也很漂亮。所以我一直想，等我结婚的时候，一定要穿着红色的嫁衣。让他拉着我的手，把我交给我的丈夫。”

　　“你父母可能会认识他，他是个生意人。做的很大，我们家很有钱，余礼工作室的启动资金也是他出的。”

　　“但是后来，他被诬陷入狱了。”

　　“没过几天，警察跟我说，他死了。怎么可能呢？前几天他还跟我见面了，跟我说都是误会，他很快就会出来的，别担心。”

　　“可事实摆在那。他就是死了。”

　　“那些血，很红，很红。”

　　“我不喜欢红色。”

　　那时候的许敏多大？十八岁。本应在父亲羽翼下展翅翱翔的年纪，她的靠山，被生生折断翅膀。

　　“我知道，他的生意涉及到了一些人的利益。死在里面，怕也是早有预谋。可我能做什么呢？”

　　宋之与早已帮她卸好妆，坐在她旁边。许敏睁开眼睛，坐起来。

　　“与与，我能做什么？”

　　她明知道这话问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合适，可她还是问了。

　　这件事在她心里沉寂了八年。

　　她也苦得够多了。

　　“那你呢？”

　　“什么？”

　　“他死了以后，你有做什么吗？”

　　许敏被问的一愣，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你知道他最喜欢你穿红色，你现在说你讨厌红色，他会不会觉得你讨厌他？他死后你去看过他几次？哪怕你无力去抗争那些人，那你也该对他做点什么。”

　　“你要学会释怀不是吗？他会难过。”

　　宋之与的话有点锐利，她直接指了出来。

　　你既然没办法去对抗，那你就解决当下的。

　　她在劝许敏，解开心结。

　　没有人这么说过许敏，从来没有。

　　她的朋友知道了这件事，只是一个劲儿地安慰她说人死不能复生，看见她对红色的厌恶，也不会勉强。她们不知道那件事的细节，已经做得够好。

　　只是宋之与更像在骂她。

　　“我先回去了。”许敏起身要回客房，手刚搭在门把手上时，宋之与就说话了。

　　“他的愿望，你想实现吗？”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关门的声音。

　　宋之与起身去拿换洗衣服，洗完澡后，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问自己。

　　江湛死了，她会是什么样的。

　　没等她细想，她自己就停止了这种幻想。

　　江湛怎么会死，他那么厉害。江湛肯定会平平安安一直和她生活下去的。

　　她摇摇头，笑了笑自己的想法。

　　吹干头发躺回床上。

　　手机锁屏上是江湛的消息，是一小时前的，那会儿她一直在和许敏聊天，聊完又直接洗澡，根本没看手机。

　　“与与，给你做了银耳羹。”-江湛

　　“我在楼下等你。”-江湛

　　宋之与没回复，急匆匆下楼开门，江湛就站在门外。

　　“你怎么不进来？”

　　“怕吵着许女士你不高兴。”

　　“你站在这里，一个小时了吗？”

　　江湛没应，把手里的保温壶递给她。炎热的夜里，她喜欢的少年站在她家门口。

　　他穿着背心，肌肉显而易见，看上去就是硬邦邦的。因为出汗衣服几乎贴在身上，但是因为是黑色，又在黑夜，看不出什么。

　　他就站在那里，眉眼弯弯看着她。

　　一个小时，外面虽然没有太阳，但也几乎没有风，闷热的天气。

　　宋之与接过保温壶，小声道：“下次，你拿进来就好了，不吵的。”

　　“我不会因为别人跟你生气。”

　　江湛的手往裤子上擦了几下，应该是擦掉汗，随后揉乱了她的头发，靠近了点说：“知道了，小娇气包。”

　　那个夜晚，宋之与只记得，眼前的少年模样，以及他身上的汗味。她最不喜欢汗臭味，唯独愿意靠近江湛。

　　他不说，她就装不知道。

　　他站在门外那一小时走也不敢走，就是他了解她的脾性。

　　她不会回消息，而是直接下来。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看见，就一直站着，傻傻地等着。

　　他总是叫她小娇气包。可她只在他面前娇气。

　　她现在的娇气样，不都是他惯出来的吗？

　　宋之与回到客厅，也知道不好去打扰许敏，自己一个人慢慢地吃着。她吃东西很慢，等吃完已经十点了。她把保温壶放在厨房，就上楼睡觉了。

　　黑夜里，不眠的只有那个少年。

　　江湛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身出门散步。抬头看见那个房间的灯已经关了，他像是安心了似的，回到房间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许敏就出门了。

　　宋之与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回来，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中午，在吃饭之前，许敏才回来。

　　她手里提着很多纸袋子，是各种衣服牌子的袋子。饭桌上传来的香气让人蠢蠢欲动，许敏买东西买了半天没吃东西自然饿了，扔下纸袋就坐过去吃饭。

　　她洗完手，坐在宋之与旁边。

　　宋之与的碗边是一杯柠檬水，江湛还真是为了让宋之与喝水想尽办法。

　　“去买了那么多衣服？”宋之与问道。

　　许敏已经扒了两口饭在嘴里，没说话，嚼完咽下之后才说：“是啊，一晚上没睡，早上忽然就想去买衣服。”

　　宋之与走过去那堆纸袋子那里，随意看了看，红色的裙子，还有雾霾蓝之类的艳丽色。

　　“晚点还有一件礼裙送过来，送你的。”

　　“想通了？”

　　“没啊，我都记这事八年了，哪有那么容易想通。我就是，取悦自己。”

　　“行。”宋之与笑了笑，又坐回去吃饭。

　　“我给你设计一条裙子吧。”宋之与吃着吃着忽然说。许敏吃的快，已经吃完了，葛优躺在沙发上喝酸奶。

　　“怎么？姐的美貌震撼到你了？”

　　“不要就算。”

　　“那怎么行。你这算是单独给我设计还是给我提营业额啊？”许敏笑问。

　　宋之与也吃完了，喝了口柠檬水，“随你。”

　　行，有大佬说话的感觉了。

　　“你家江湛怎么不在？做完饭就走？”

　　“他要去以前的老板那里帮忙。”宋之与坐到许敏旁边，两个人坐在一起各看各的手机。

　　江湛在烧烤店正擦着桌子，许蕊走过来，她裸露在空气里的手臂上和腿上有不少淤青，有的甚至已经发黑了。偏那张漂亮的小脸上还是好好的。

　　她坐在烧烤店摆着的红色塑料凳上，江湛拿着纸笔走过去问：“要点什么？”

　　许蕊抬头看他，好一会儿才说：“啤酒一打。”

　　江湛点头，随后去拿。

　　不一会儿，江湛就拿着一打啤酒放在她面前，随后转身要离开。

　　“江湛。”

　　江湛回头，看着眼前的女生，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个陌生人。

　　“你知道吧。我喜欢过你。”许蕊的语气很淡，她好像知道自己的优势，那双眼睛看着江湛，充满了祈求。

　　祈求什么？他说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江湛坦白道。这件事不少人知道，都是许蕊身边的朋友，以及江湛的朋友。

　　许蕊站起来，伸手想去拉他的手，但是目光瞥见自己手臂上的淤青，又收回。在她收回手之前，江湛就已经后退了一步。

　　“你很讨厌我吗？”

　　“是。”

　　毫不掩饰。江湛从不掩饰他对一个人的喜恶。

　　许蕊又坐下来，整个人的气息都死气沉沉的，她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

　　酒精的刺激下，她问出了那个问题。

　　“是因为宋之与吗？”

　　她从来不会突然针对一个人，以前嘲笑宋之与只是一个理由。根源，还是因为江湛。因为江湛喜欢宋之与。

　　“我知道你喜欢过我，我不在乎。但是你把矛头对着与与了。”

　　江湛的语气很淡漠，没有和宋之与说话那时候的宠溺。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她狼狈不堪，扔下钱就跑了。

　　她刚被醉酒的父亲打了一顿跑出来，遇见江湛那一刻她不知道心里是多委屈。

　　如果江湛是她的多好。

　　可江湛不喜欢她，为什么不喜欢她，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她？连她的亲生父母都不喜欢她。

　　宋之与。

　　都怪宋之与。

　　如果没有宋之与，江湛不会讨厌她的。

　　许蕊的眼睛里多了丝恨，很快堙灭于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