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船清梦压星河》春日椰椰

1、今生缘起

　　我是谁？
　　我在哪？
　　这是谁的声音？

　　“陆老爷，陆夫人。唉。恕在下直言不讳。小少爷这身体单薄，怕是有早夭之象。”看起来颇不靠谱的老道士捻着胡子，叹着气说道。而一旁的陆老爷听此话立刻沉下了脸色，似是要将这个晦气的骗子道士赶出门去。陆老夫人坐在一旁已是面色发白，抱着婴儿的双臂不住地颤抖。
　　厅堂中一片沉默。尚在襁褓中的陆小少爷陆时川小小的脸蛋呈现着病态的青白色，微弱的呼吸像丝线紧绕在陆家老夫妻的心头。陆家老爷老来得子，本是喜出望外，但小少爷自出生后身体便日渐孱弱下去，任服用再好的汤药也无济于事。谁也不曾想到，这老来得的子却催得陆老爷和陆夫人又生了许多白发。
　　老道士看着沉默不语的老夫妻二人，眼中不禁流露出悲悯，说道：“要想留住陆小少爷，只得将小少爷送出府外，再另寻一个与他有缘的孩子充当他的替身养在府内。”陆老爷面色稍缓，双手作揖道：“谢谢仙人指点。”陆老夫人也眼含泪水，伏身向老道士道谢。

　　咦，我能看到了。这个小娃娃，还真是可怜。

　　老道士也作揖还礼，谢绝了陆老爷的酬金，摆了摆手，走出了陆府。他也看出这对老夫妇并不是真心信他所言，只是愁到无路可走。“罢了，顺其自然吧。不如去吃碗热汤面。走吧，小不点。”老道士挥了挥手，便迈步朝面摊走去。

　　这老道士，似乎能看见我。我恭恭敬敬地问：“老先生，我刚清醒过来，请问这是？”这老道士呼噜吸了一大口面，咽下肚去，才回答我：“是你求我带你下山来的。我呀，就做好人帮你成了这一世的一道缘。”
　　缘？莫不是刚刚那个小娃娃？老道士似乎能看出我所想，嘿嘿一笑，说：“就是了。还不笨嘛。”虽然已经对他口中所说的自己的请求没有任何印象，但还是向这个老道士作了一揖。随后意识昏昏然，只模糊看见这老道士吃完了面却没有付钱，只是将一个木制的玩偶放在桌上，便在店家的叫喊声中一溜烟消失了。真是个奇怪的老头……

　　“娘子，你看这老道士，只留下这一块破木头。”店家拿起木头掂了掂，向着妻子喊道。
　　“唉，算了，就当行善积德了。这木头就收起来吧。你快来帮把手。”老板娘一边撒面下锅一边喊道。“哎，来了。”小摊又忙活起来。

　　晚上，店家收拾了摊子推着车，与妻子说笑着一起走在归家的路上。到了家拿出那块木偶，觉得太过粗糙，男人便起身走到室外，想着妻子的容貌对这这小玩偶重新雕刻。不一会，玩偶被雕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娃娃。男人迎着月光左看右看，颇为傻气地一笑。随后又叹了口气，走回屋内将娃娃收了起来，却没看到合上箱盖后，娃娃身上笼了一层莹润的光。

　　陆老爷陆老夫人次日后夜夜辗转难眠，忽听闻有一处寺庙颇为灵验，便举家前往寺庙寻求另外的法子。刚来到寺庙门前，负责打扫的小童便走近便询问：“两位施主是否是来为陆小施主求安康？”老夫妻瞬间泪盈满眶，连声称是，便由这小僧童领着前往寺中去了。
　　寺中，老禅师似乎已等候了许久。老夫妻踏进门迫不及待地开口求问：“禅师，请问我儿……”老禅师安抚道：“陆小施主的情况我已有所了解，施主不必太过忧心。只是还需要施主将陆小施主留在寺内休养些时日，此后便可无大碍。”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心下暗叹那位老道士许是真有些本事的，便答应了将陆时川留在此处休养。老夫妻又询问那道士所说的有缘之人，却被告知只需顺其自然便好。目前已无他法可想，老夫妻只得点头应下。

　　十年后。
　　面摊今日只有男人一人出摊。女人因身体不适在家休养着。待身体好些了，女人便开始收拾屋内家什，无意间翻到了被男人藏在衣被箱子内的木头玩偶。看着这个与自己面容相似的木头小娃娃，她心下明白，又止不住眼泛泪光，想着如果自己也能够拥有自己的娃娃就好了。触动了伤心事，女人将木偶娃娃又裹好放回原处，却没见娃娃周身又泛起了莹润的光。这光如水一般流到了女人的手腕上，然后浸到了她的脉搏内，便消失不见了。
　　过了几日，这店家娘子有了害喜的症状。两口子喜不自禁，连忙赶去药堂请医师诊断。
　　“恭喜恭喜，你家娘子有喜了！”听到大夫这么说，这两夫妻喜极而泣，连连称谢。男人多付了些喜钱，便欢欢喜喜地搀着妻子回家休养去了。

　　转眼已经到了生养的日子，男人欢喜地等待着这期盼已久的婴儿的降生。在产房外，他听着妻子痛苦的声音，急得团团转，不断地询问屋里的情况。听到妻子的声音已经嘶哑，似乎使不上力气，男人险些要闯进那扇门。他想着：“以后不生了，不生了。早知如此让娘子受罪……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男人跪在门前，合着手掌，向上天磕头祈祷着，“娘子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门向内打开，接生的婆婆满手是血地问他：“保大还是保小？”听着屋内妻子吃力地呼吸声，看着接生婆满手的血，他哭了，眼泪和鼻涕一齐流了下来，呆愣了一瞬便带着哭腔喊道：“保大！娘子……”他跌跌撞撞地跑进门，看到的是妻子面色如纸，而被褥却被血浸得猩红，像是他们成亲时的喜被。他跌跪在床前，却听那接生婆说：”娘子怕是撑不住了……”他握着妻子的哭着，喉咙却像是被勒紧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妻子想笑一笑宽慰他却不能够，她明白自己挺不过来了，用最后的力气说：“好好过日子啊……”她还想说什么却不能再发出声来，手无力地垂下了。床边只剩男人呜啊呜啊的嘶鸣般的哭喊。
　　婴孩出世了。接生婆惊奇于这孩子竟然一出生便不哭不喊，只是闭着眼睛睡着。她抱着孩子给男人看。男人却仿佛痴傻了，看也不看这孩子，只守着自己已过世的妻子。
　　过了几日，接生婆不放心孩子，便又去这家看看，却只见独独孩子躺在榻上。等了许久不见男人回来，她便抱着孩子寻去了男人做生意的地方。只见男人痴愣愣地坐在条凳上嘴里喃喃着娘子娘子，摊上却没有其他人。接生婆便知这人多半是疯了，便将孩子抱走了。而后，只听说有一个老道士去了他家的破屋子，把这个痴人带走了。

　　接生婆养了这孩子几日，但仍不见这孩子睁眼和哭喊，心下暗想这孩子是否是个残疾的。再加之老婆子实在是无力再养一个孩童，便乘着天色将明未明时将这孩子放在了当地最富裕的陆家门前，然后悄悄走了。
　　待到天色亮起，仆人开门洒扫之时，才发现门口竟躺着一个沉沉睡着的孩童，便赶去报告主家。陆家老夫妻二人听闻，立刻起身去看那个孩子。说也奇怪，本是沉沉睡着的孩子，到了陆夫人的怀里，竟然睁开了眼睛，咯咯笑了起来。众人纷纷说道这孩子与姥爷夫人有缘。夫妻二人在众人的道喜声中微笑着看着对方，明白了这便是道士口中所说的那个孩子，便留下了这个孩子养在府内，对外也说这是两人的孩子，起名陆秉文。

　　自我有记忆起，父亲母亲便对我很好。母亲常常把我抱在怀里喂我好吃的糕点，每日为我梳发。父亲虽然严苛些，却也是对我予取予求的，为我找了很好的先生教我读书。还有，学堂里的同窗门都很羡慕母亲天天接送我上下学堂。我觉得，我有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母亲。
　　有日，我约了几个同窗偷溜出府玩。被府上的人带回家时，父亲母亲生了很大的气。即使我乖乖认错了，父亲还是罚我跪在祠堂反省。我暗暗开心父亲母亲就算生气也还是心疼我的，换了别家的儿郎，早就挨了打了。
　　晚上张嫂来送晚饭，叹了口气，然后絮絮叨叨地念着让我心疼父母之类的话。看我似乎不以为意，甚至并不理睬她时，她将饭篮重重往下一丢，哼声说道：“别以为你真是个少爷！”我转过头来看着她，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又哼了一声，便提上篮子走了。
　　我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超过了被罚的时间也不起身，脑海中一直是张嫂的那句话。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是真少爷？这是什么话？难道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父亲知道吗？我该不该去问母亲？我昏昏然，觉得这一定是我听错了吧，或许是我做的噩梦？眼前一黑，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后，我想寻张嫂问个明白，但已经寻不到她了，听说是已经回乡养老了。我更觉得心下害怕，更不敢问父亲母亲，只怕印证自己的猜想。于是在整日的忧思中，我发起烧来。
　　后来，我还是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我是被父亲母亲收养来替他们的真儿子消灾挡难的。我想哭却不敢让父母亲知道。我又想他们是不是真心疼爱我呢？烦恼了许多日，我不愿再继续想了。尽管如此，父母依旧养我长大，对我疼爱，只要，只要我恪守本分，就能一直这样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