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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顶楼 能为自己掌 ...

  •   第一章

      荷县,傍晚。

      刚下完雨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清,周围一股青草味,殷礼快步走向小巷里面,五分钟后,眼前出现一个墙身布满青苔的筒子楼。

      大门口旁,依旧坐着几个猥琐的大叔,只要她一经过,总会有几双眼睛盯着她,偶尔也会听到他们嘴里念叨着:“漂亮妞,要不要跟叔叔回家啊?嘿嘿。”还带着令她噁心的笑声。

      不过她依旧不理会,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朝着楼梯走去,她住在五楼,一层一层往上爬,这种小地方就别奢求有什么电梯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内的烟味一阵一阵飘了出来,她微微皱了下眉,没急着进去。

      七点整。

      她推开大门走了进去,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她站在门口,对着坐在麻将桌上的卷发女人开口:“妈,班里要交二十块钱。”她说的很小声,像是怕被听见一样。

      周富丽把牌一推,骂了句脏话。
      周富丽没看她:“交什么钱?”

      “教师节,给班主任买礼物。”她看着眼前从头到尾完全没看她一眼的周富丽说。

      整个客厅安静了两秒。

      明明只有两秒,她却不自觉握紧了书包带子。

      倏地,椅子被推倒在地,周富丽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带翻了,那声音很响,桌上的麻将牌跟着震了一下。
      殷礼没动,依旧站在门口,看着她妈的脸一点一点涨红。

      “你当老娘开银行的?”周富丽的声音逐渐尖锐起来,“那个班主任是你妈还是你爹?凭什么我要给他花钱。”还没等殷礼开口,周富丽就拿着桌上的烟灰缸朝她砸去。

      殷礼还没来的及躲开,那只烟灰缸就朝着她的头迎面而上,她听见硬物撞上皮肉的焖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袋里碎开。

      温热的液体沿着眉毛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红色的。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碰到一道口子,皮肉是翻开的,发着热,全是血。

      血滴在地板上。
      一滴。两滴。

      周富丽看着她,一脸厌恶:“晦气的玩意儿,跟你那个老爸一样没用!还不快滚回房间。”

      周富丽回到桌前坐下,继续手上的动作,像是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看见殷礼走向房间,嘴上还不忘说着:“赔钱货,只会伸手要钱。”

      殷礼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走回房间。

      血还在流,从额角到下巴,再滴落到地板,她很想开口,但每次只要遇见这种情况,只要她一说话,周富丽就会拿着鸡毛毯子打她,问她为什么要顶嘴。

      就这样吧,她也不想多说什么,不想多受罪。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麻将桌旁那几个女人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说话,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哗啦哗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麻将牌被重新洗过,码好,再推出去。

      殷礼看着地板上的血正在慢慢扩散,心想:又弄脏了,等等还要拖地。

      她想不起来这是第几次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问过邻居阿姨,自己是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阿姨摸着她的头没说话,后来她就不问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月亮透进来的一点光。
      殷礼笑了,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像是在水沟里的老鼠,脏兮兮的躲在角落,任凭命运践踏。

      她没有开灯,房间的灯已经坏了不知道多久,她摸到那个放在床头边,老旧的医护箱,打开盖子,拿出碘伏和棉签。

      镜子里,额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周围已经肿起来了,她对着镜子擦药,动作很轻,也很熟练。
      这样的事她已经经历过很多遍了..…

      她想,如果这也算是技术的话,那她大概从八岁就开始练了。

      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生锈的那种饼干盒,她还记得是小时候,周富丽带她去城里办事,却把她一个人独自丢在公园,好险有一个小男孩看见她,陪她坐着玩了好久,还请她吃了很高级的饼干。

      于是盒子也一直被她保存着,殷礼把它拿出来,里面装着这些年攒下的钱,有五角的、一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块。她把零钱倒在床上,一枚一枚数着,数够二十块钱,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书包最里层。

      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你女儿不就是要点钱吗?干嘛不给。”是牌桌上那个大姨的声音。

      殷礼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想听得清楚点,或者说想听到不同的回答。

      “给什么给。”周富丽的声音混着麻将牌的碰撞声,“一个月给她一百块都多了。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她流了,哪还有现在那么多事,真是麻烦死了。”

      殷礼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很小的时候她就不哭了,因为哭也没有人会来。

      不管在谁面前,她都只是一个笑话…..彻彻底底的笑话。

      呵,还真是可怜又可笑。

      *
      凌晨四点,闹钟准时响起。

      殷礼睁开眼睛,天还是黑矇矇的一片,她起床,洗簌,花了不到十分钟。客厅里一片狼藉,麻将牌散在桌上,烟头丢了一地,啤酒罐倒了几个,酒洒出来,把桌布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她把该收的收了,该擦的擦了。

      四点四十分,准时出门。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过那条石子路,走过那家还暗着灯没开门的早餐店,走过一只趴在路边睡觉的野猫。

      五点钟,公车来了。司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这个点坐车的学生不多,每天都坐的就她一个。

      车子发动的时候,晃了一下,殷礼没站稳,手撑住旁边的扶手,车窗外面还是黑的,除了路灯照到的地方,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放在书包里的馒头拿出来,咬了一口,又干又硬,没什么味道,吃了两口就收起来了。

      公车摇摇晃晃一个多小时,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殷礼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好多人了,她走到位置坐下,拿出练习册写题,第一节课七点三十分才开始,现在基本都是自己的时间,她把刚刚剩下的半个馒头吃完,还剩了一个是午餐。

      旁边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笑,有人在追逐打闹,也有人像她一样安静坐在位置上吃早餐。

      *

      第一节语文课下课,生活委员站在讲台上收钱。

      “二十块,没交的赶紧交。”台上的男孩有些不耐烦催促,巴不得立刻收完钱离开讲台。

      轮到殷礼的时候,她把塑料袋拿出来,把里面的钱倒出来,五角的硬币、一块的硬币,五角的纸钞,最大的一张是五块的,还是旧版的。

      ……

      整间教室安静了两秒。

      又随即响起了许多嘲笑声。

      “不是吧?”体委陈浩从第二排探出头来,“这什么啊?路边要饭的碗里都没你这么碎的。”

      何茜跟着笑:“殷礼,要不你也去乞讨,咱们同学一场,大家去给你捧场,肯定给张大的。”

      于娜娜靠在椅子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活着。”

      殷礼抬起头。

      她看着于娜娜,开口说:“我如果不配活着,那你也不配。”

      于娜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反驳,嗤笑一声:“算了算了,等等又有人要去跟老师打小报告了。”

      上课铃响起,英语老师拿着课本进教室,大家也都安静了许多,没有了下课时的吵杂。

      *

      午休的时候,殷礼去了老师办公室。

      “老师,班上的同学…..对我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殷礼看着眼前秃头批改作业的男人说道。

      她站在办公桌前,手背在后面,站得笔直。额头上的伤口被她用浏海盖住了,但还是有点肿。

      班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殷礼啊,老师不是不帮你。但你想想,为什么其他人都没事,就你有事呢?”

      …..

      殷礼没说话。
      继续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回去好好想想,是不是自身有什么问题,才导致同学们这样对你。”班主任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批作业了。

      殷礼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在离开办公室前,听到那句:“你少主动去惹他们,你也清楚自己现在需要什么。”

      去TM的班主任,这是她最赞同周富丽说的一句话。

      走廊上空空的,大家都去午休了,她没有选择回教室,也没有去操场。而是走向楼梯处,一层又一层往上爬,直到走到顶楼的那扇铁门前。

      门没锁。
      她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得她校服鼓起来。

      天台上一个人也没有,不过有人的话,也挺奇怪的,她走到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小得像蚂蚁。

      她站在栏杆旁边,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后飞,她在那里站了很久,静静地看着前方。

      跳下去?
      …..
      她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崭新的美工刀,刀片很薄,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有点刺眼。

      她把刀片抵在手腕上,只是轻轻抵着,没有动。

      风在吹,楼下的操场有人喊了一声,是输球时的不甘,同时也伴着赢球的欢呼声。殷礼听见那些声音,像隔了很远很远,让她有点恍惚。

      “喂。”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殷礼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全身抖了一下,刀没拿稳掉在地下,当啷一声。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男生坐在天台的角落里,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她刚才没注意到这人。他靠着墙,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像在这里待了很久。

      “你…..”殷礼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男生说,瞧着她往后退的样子“别退了,再退真就掉下去了。”

      他站起身,朝她走过来,殷礼看清了他的脸,很干净,眼睛很黑,校服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身材高挑,目测有185公分。

      他走到她面前,弯腰捡起那把掉落在地上的美工刀,看了眼,收进自己口袋。

      “你干嘛?”殷礼的声音很轻,不解的看着眼前的男生。
      “违禁品没收了,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他说。

      殷礼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男生把手插进口袋里,歪着头看她:“疼吗?”
      殷礼愣了一下:“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角,那个位置,和她受伤的地方一模一样。

      她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原来还是能被看出来。

      殷礼没说话。

      男生也没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糖,递给她。

      草莓味的。

      “干什么?”殷礼问。
      “给你吃。”他看着她“你脸有些苍白,没吃午饭?”

      殷礼想了一下,还是礼貌接过“谢谢。”

      ……

      空气安静了几秒,两人也都默契的没问,对方为什么会在顶楼。

      *

      殷礼突然很想哭。
      她很久没哭过了,但这一刻,面对一个陌生人的善意,竟然让她忍不住眼眶发热,想落泪。

      一滴、两滴。豆大般的泪水,像止不住的洪水般流了下来,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怕这副样子会吓到别人。

      “喂,你是兔子吗,至于反应这么大吗?”他看着眼前,哭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女生,叹了口气,拿出纸巾递给她。

      “我很吓人?”他继续开口问。

      殷礼带着鼻音开口:“没有。”使劲摇着头,深怕他误会。

      只是太好了,哪怕对她只有一点善意,这就够了。

      她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被这样对待过了。在她的印象里,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她本来就不该活着,不只班上的同学,就连亲生父母也是。

      殷礼控制好情绪,擦掉满脸的眼泪,眼睛又红又肿的。

      “同学,今天谢谢你。”殷礼道。

      “谢我干嘛,我什么都没做,真正能帮自己的只有你。”少年语气清浅,漫不经心。

      他说的没错,能为自己掌舵的从来只有自己,没有人能替她做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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