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眉》苏寒尘

1、第 1 章

　　大商历一百二十八年，春。
　　顾子眉插上最后一只步摇。
　　已是黄昏。
　　烛光在昏黄的铜镜上跳跃，那点火星分明是黄色，但却如何都无法给镜中的脸染上一点温暖的色泽。
　　二月初的天气仍然是极冷的，顾子眉用指尖拢了拢狐裘，愣了片刻又将披风拉开，露出里面那件芙蓉绿的新装。
　　点过唇脂，房门被丫鬟小绿吱呀一声推开，顾子眉站起身，裙摆似一泓秋水般地提起来，房中那一点灯火明明灭灭，倒在这一袭锦缎上便是粼粼波光。

　　顾子眉入席的时候，旁人都已到齐了。
　　说是旁人，其实不过是顾侍郎顾老爷，顾夫人，二姨太，和顾子眉的两个哥哥。
　　还有，贺慎安。
　　小绿来时说，顾老爷饭前往二姨太房里去了一趟。顾老爷成婚得早，虽说此刻膝下有两儿一女，自己却也正值壮年。估计是折腾得狠了，年轻的二姨太脸色恹恹的，眉峰蹙起来，似乎下一刻那一握纤腰便支持不起要折下去了。
　　顾子眉垂着头，悄悄抬眸，从刘海的缝隙中打量贺慎安。
　　只是，不自觉的，这打量便成了痴痴地看。

　　今年秋闱结束得晚，圣上开了恩，准了中榜士子过完年再走马上任。
　　大哥中了一甲第十名，顾老爷使了些手段，将他送到苏杭境内，那地方风调雨顺，过不得两年便可以回调的。
　　只是贺慎安，考得不上不下，朝中无人，自然往着远处送。
　　安曲，那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慎安，贺慎安，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走了又要何年何月方才回来？
　　顾子眉看他举杯向顾老爷行了大礼，神色有些淡然的不得志，心下不由得惶恐起来。
　　但这惶恐也不过是一瞬。
　　惶恐过了就是心死。

　　只怕，贺慎安，从来便不把回来二字，与这偌大的顾府放在一处过。

　　不过是上辈略有些交情的侄儿。
　　不过是寄人篱下赞助借读的门客。
　　不过是，才非才，德非德，泯然众人的，寒门弟子……

　　明日，出了这门，和自己还有什么干系？
　　他在此处住了两年，也不过见过五次，次次也不过是一声顾小姐一句贺公子。
　　他和自己还有什么干系？
　　顾子眉咬着唇，眼神渐渐透出些凄惶来，却不巧贺慎安转过头，惊得顾子眉慌忙扭开头去，却又不慎碰倒了筷架，不大不小叮的一声，引得满桌目光都往这处看来。
　　顾老爷的眼神仿若两把利刃插在顾子眉的肩胛骨上，只怕再看一秒骨架都要散了。顾子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倒是顾夫人插进来，道：“眉儿，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这一下更是大窘，顾子眉被逼得进退不能，只好端了杯子起身，也不管老大顾子清在哪里，胡乱一举红着脸呐呐道：“子眉，想…祝大哥前程似锦。”
　　顾子清本是极高兴的，连道了两声好，仰头将杯中的状元红一饮而尽。顾老爷的神色缓和了些，对着顾子眉点点头，顾子眉才坐下。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只盼着能多看贺慎安几眼，眼前的碗筷干干净净，洗都不用洗。不过顾子清连着顾老爷顾夫人高兴，倒也没人注意顾子眉那几段柔肠被绞得寸断。
　　散席时顾子清喝醉了，顾子高架住他往回走。客房与小姐公子的厢房本在一起，顾子眉便垂着头跟在贺慎安后面。想看又不敢看，脖子仿佛是粳住了，只能照着这么个姿势，动弹不得。
　　走着走着忽然一袭青衣闯进眼角来，顾子眉愣了一下，抬眼却看见贺慎安正站在身前。
　　顾子眉一惊，下意识张口，声音有点尖又有点涩：“贺，贺公子。”说完才发现前面的哥哥早已不见踪影，贺慎安正站在岔路上，背对着月光看她，表情被黑暗融得暧昧不清。
　　贺慎安也仿佛忽然醒过来，垂下眼睑，声音有点喝过酒的沙哑：“顾小姐，东厢在左，客房在右，恕贺某不送了。”
　　顾子眉一下呆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一别，哪知道有没有下一面，顾子眉想要说些什么，语言却全部噎在喉咙里。

　　她只能仰起头来看他。
　　贺慎安的剑眉似乎蹙起来，眼睛里面全是顾子眉的影子，但这影子又都笼着一层深深的黑色，顾子眉无端读出了一些绝望来。
　　那分明是自己的绝望。

　　那尚未出生就被扼杀的感情一瞬间忽然澎湃起来，从心底喷薄涌出灌到眼底，一阵酸涩。然后终于挣破束缚滑下来。
　　顾子眉觉察到脸上一阵凉意，知道自己落泪，一阵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抹，却又想起脸上有妆，只好慌慌张张地屈了屈膝，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天，天色已晚了，路上，路上辛苦，贺公子早些休息吧。”言罢扭头便想离开，迈出一步却听到贺慎安一声低低的叹息。

　　一瞬间，心下不忍。

　　顾子眉鼓足了勇气转过头，看见贺慎安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垂眸而立。
　　平心而论，贺慎安身量长相都只能算上中等，比起京中有名的四大公子更是逊色良多。
　　只是此刻，这风这月，这人往这夜色中一站，无端生出一种谪仙的味道来。
　　那青衣颜色越发冷清，一身孤寂落寞之气融进周遭再也分割不出来。

　　贺慎安站在原地，半只绣花鞋映入视野，只听见顾子眉仍是有些断断续续的道：“贺公子，你，你才干若此，必然是，是有大事业的，不必……太忧心了。”

　　顾子眉正看着他，却见贺慎安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笑得涩然。
　　顾子眉只得立在那里，看他。

　　看他抬手
　　看他怅然摇头
　　看他的食指按上她的唇
　　然后看他拂袖而去

　　良久，她抚上自己的唇。

　　这算是什么呢？
　　这算是什么？

　　大商历一百二十九年，顾侍郎之子顾子高状元及第，顾侍郎大宴京臣。状元宴上，顾小姐惊鸿一现，掩唇而笑，见者倾心，唯顾侍郎但笑不语。

　　大商历一百三十年，六月二十二，林尚书家一顶花轿抬走了顾家唯一的大小姐，顾子眉。
　　一路的吹打，一路的喧嚣，外面熙熙攘攘伴随着炮仗震耳欲聋，顾子眉在改头底下抿了抿唇，然后用手抚上那个仿若微笑一般的弧度。
　　——就好像当时顾老爷告诉她林家下聘的时候那样，就好像这两年她无数次做的那样，抿了抿唇，然后用手抚上去。

　　大商历一百三十六年，十一月，林初林二公子的夫人顾氏偶然风寒，请过京城最好的大夫，只是说，风寒不过表症，夫人病根深种，只怕熬不过来年开春。林二公子淡然谢过大夫，之后林家药香不断。

　　大商历一百三十七年，一月，林夫人顾氏口唇处生出恶瘤，不日辞世。

　　弥留之际，顾子眉用手抚过唇上那一点，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恶瘤。她淡淡笑开。

　　九年不过弹指而过。
　　安曲，果真太远。
　　贺慎安，这到底算是什么呢？

　　世人言：顾氏子眉，常抿唇而笑，以素手掩之，最是倾城。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大概几十年前的真实故事，只是我把这两个人放回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