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千里》绛九未闻

1、山河 初识少年，

　　边塞的夜，听不见繁华热闹的烟火，看不见明灯盏盏，寂静的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身旁人沉重的呼吸声。
　　今夜又是一个月圆夜，军中将士聚在火堆旁，没有一个人说话，都只静静的想着什么。他们都穿着厚重的铁甲，即使是睡觉也不卸下。
　　贺惩躺在军帐外的草垛上，拿着自己只剩一半酒的酒壶，小口小口地抿着。他的衣服上全是尘土，凌乱的头发耷拉在两侧，一模自己的脸颊，发现自己的胡子不知道何时竟然已经长满了两侧。他感觉身上有些瘙痒，忍不住动来动去，吵醒了一旁的高长寄。
　　“ 啊，冲啊！”高长寄一个哆嗦就跳了起来，发现周围也没有敌人。他转头一看，贺惩正憋着笑。
　　“好你个贺千里，你小子在干什么，吓得你长寄哥哥鸡飞狗跳。 ”高长寄重重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疼的他嗷嗷叫疼。
　　“明明是你自己跳起来，哪里怪得到我？ ”贺惩感觉自己有些醉意了，身上燥热，凉凉的风吹来，却无半点缓解。
　　“ 哎，你说，这马上要回长晋城了，你高兴不高兴？”高长寄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坐在他身边。
　　“ 我高兴不高兴，重要吗？”贺惩皮笑肉不笑，他倒是不想回去。
　　贺惩十四岁开始便跟着边塞军队，如今刚满二十，已经成为边塞军的大将军。他虽一身武艺，骁勇善战，立下赫赫军功，但是他从不放在心上，他不愿会到长晋，那里对他来说，是牢笼，是禁锢雄鹰的枷锁。贺惩十五岁时，母亲含冤而死，他与父亲想尽办法追讨仇敌，反倒害死了父亲，如今他亲信尽离他而去，他的心，早就如寒冰一般。有时梦里还会梦到母亲和父亲，但是他们都浑身鲜血，他甚至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高长寄知道，贺惩是怨先帝的，即使先帝和嵩齐帝都优厚待他，但他从不真心接受。
　　“好了，我知你回去也是孤身一人住在那府中，待我回家去探望几日便到你那里来陪你。 ”高长寄一把夺过他的酒壶，给盖上了。
　　“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娘子，整日哭哭啼啼要你陪，你回去多陪陪嫂夫人吧。 ”他摇摇头，侧身躺下了。
　　“ 我娘子也没有哭哭啼啼啊，你这话说的，看你就是酒饮多了，不许你喝了。”高长寄也躺下，喃喃自语几句，竟又睡了过去。
　　贺惩睁着眼，虽然自己的眼珠已是酸胀至极，但他还是睡不着，酒精作用下，他觉得自己脑袋突然放空。贺惩原来本叫贺千里，父母都希望他像雄鹰一样翱翔千里，奈何他如今还是被锁在长晋之外。父母死后，他自己改名为贺惩，惩罚自己，也是惩戒自己，时刻提醒自己，大仇必报。别都说他是一把利刃，朝中忌惮他的人也多，他从不曾感受到任何真心。
　　但是福祸相依，在边塞，他有自己的好兄弟高长寄，这是他唯一真心待的兄弟，对手下的将士他也是尽自己所能，但他知道自己像一只刺猬，别人不敢靠近，所以很多事情都交给高长寄去做安排。
　　如今嵩齐帝在位第二年，边塞无战事，百姓安康乐业，嵩齐帝便下令用城中北军换回边塞军，犒劳军士回城，与家人团圆。
　　一夜无眠，贺惩也早已习惯。
　　今日他便要迎接北军，然后准备启程回长晋了。
　　“千里，北军那边来信说还有半日便可抵达，咱们是不是要准备一下接风宴？ ”高长寄给他端了一碗姜汤和吃食进军帐，看见他正在看边塞地图。
　　贺惩摇摇头：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场合，他们是来守边，不是在长晋城里给那些王孙公子端茶倒水，我们也不过是暂时替换，何必还要欢迎。 ”
　　“话虽这样说。 ”高长寄把姜汤递给他， “毕竟是皇城军，万一回去说我们招待不周，又要落人话柄，而且也可以趁此机会让将士们放松放松，也算是两全其美。 ”
　　贺惩喝了几口汤，静了静，然后说： “那你去安排吧。 ”
　　“好勒，你快把把这些吃了，等会收拾收拾，看看你胡子拉碴，哪像个二十岁的少年郎！ ”高长寄见他松口，便开心的给他递上吃食。
　　“这里。 ”贺惩给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大丘，大丘就在军帐向北不远处，但是那里也是流落逃亡的远秋国难民汇聚地。
　　“怎么了？ ”高长寄凑过去。
　　“远秋国难民过多，难免会有残党趁此次机会同大军混进长晋，一定要加强巡查，还要，把军中将士名册和人一一核对，不可有任何差池，这残党，还是得引起重视。”贺惩严肃的看着他，高长寄马上也严肃的点点头。
　　虽然远秋已灭国，但远秋国里最大的势力肖氏还依然存在，当初远秋灭国也是因为肖氏作恶，贺惩虽然对帝有怨，但仍尽心护百姓周全。
　　晌午后，北军大军自南而来，一路浩浩荡荡，马蹄声让将士们兴奋不已。
　　北军大将军风鹤坤是风氏家族风伯勋膝下长子，战功累累，也是远近闻名的少年将才。
　　风鹤坤身穿着金甲战袍，发冠上也镶着黄金，手持一把嗜血长剑。他眉宇间英气十足，五官却十分清秀，若是没有这身打扮，看起来更像是书生。
　　贺惩和高长寄站在前面，边塞军都整齐的排列在他们身后。
　　风鹤坤下了马，立刻把武器递给一旁的风名，上前向贺惩行了军礼： “贺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
　　“别来无恙。 ”贺惩也回了礼。
　　“风将军。 ”高长寄也跟着回了礼，然后让身后的士兵帮忙带北军将士去各个军帐放物资。
　　“边塞风大，去营帐里说。 ”贺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虽然他自小便认识风鹤坤，但是并未经常走动，早已是物是人非。
　　“好。 ”风鹤坤淡淡一笑，跟着贺惩进了军帐。
　　同时少年郎，他们看起来都还如同孩子一般，却早已在战场上杀敌无数。
　　“来时我便说，要看看千里如今是何般模样，如今一看，倒也是英姿飒爽。 ”风鹤坤坐下后，免不了要同他叙旧。
　　贺惩笑了笑： “哪里，也是我今日好好休整了自己，若风将军看到昨日的我，怕是觉得我是个老叫花了。 ”
　　“无妨，在长晋城时，日日要梳洗打扮，我倒是觉得麻烦，正好如今给了我这个机会，没有繁文缛节，甚是好。 ”风鹤坤饮下一杯酒，他这张脸，简直和他的气质不符。
　　“此次回长晋，不知要多久，在这里，是苦了风将军。 ”贺惩其实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换回来。
　　“千里，此话差矣，我倒想长期驻扎在边塞。此次陛下让我们在这里守三个月，时间倒也不长。 ”
　　贺惩想，三个月，实在太长了，他恨不得今天走了明天回，但是他也得为将士考虑，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风将军，今晚为将士们举办接风宴，明日我们边塞军便会启程，今晚末将需要和将军交接一下军务情况，不知将军安排哪位…… ”高长寄走到风鹤坤身前，行了礼。
　　风鹤坤想了想，然后看向风名： “你去吧。 ”
　　风名行礼： “是，将军。 ”
　　风名是风家的养子，风鹤坤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为了不让人欺负风名，走哪便带上他，如今风名才学样样不输，倒也是北军中的军师。
　　就这样，北军和边塞军将士一起喝酒，唱歌，在接风宴上互诉衷肠，寂静的边塞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贺惩一个人站在春晚溪溪边，看着清澈的流水，没有说话。
　　“千里，都办妥了。 ”高长寄走过来，站在他身旁。
　　“军士呢，查好了吗，还有…… ”
　　“都办好了，还提醒了北军提防肖氏。
　　“那便好。 ”
　　没有再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吹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