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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鸿门宴(二) ...

  •   高颐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他的身上,稍顿一瞬之后又飘向了别处。刚刚还叽里呱啦想要为自己辩解的欧阳煦飞快地闭上了嘴,一时之间,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好在,沉默完的下一秒,谢珩朝她一揖,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温声问道:“公主近来可好?”

      高颐突然就难过起来了,心中酸涩的眼泪不断地向外涌,脸上却愈发平静。

      这样的话她从前经常听,只不过语气常常不同。在记忆的最初,一般是关切的、小心翼翼的;到后来,是开心的、欣喜的;再到后来,就带了些故意逗她的意味……

      最后,最后就成了这样苦涩的,她想触碰又不敢触碰的。

      她想说她过得不好,她想像着以前那样和他撒娇开玩笑。

      可她不能,满心的愧疚和悔恨只让她这个先放手的人更加无地自容,不敢再去接受别人递过来的好。

      高颐抬头看他,眼中带笑。

      两相对视,本该是个含情脉脉的场面,可奈何此刻一旁还站着个欧阳煦,十分突兀,令人微觉尴尬。

      他话里流露出的关切是真的,他脸上挂着的在意也是真的,但当事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高颐只好说起了场面话:“多谢挂念,我一切都好。”

      问好就此结束,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他们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再次见面时,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心还是那份心,却怎么也跨不过时间堆砌起来的铜墙铁壁……

      这次,欧阳煦总算机灵起来了。
      他一跳而起,抓着谢珩一边往外拽一边叫,“公主我找谢兄有事,你们等会儿再聊行不行!”

      高颐:“……”
      你有给我说不行的机会吗?

      此刻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把头转回去,搁在手背上,默默反思事情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说起来,她第一次见谢珩是在五年前。

      彼时大王还是太子,高颐还是郡主,她随着太子一起入宫给齐王请安。她这个许久不出现的孙女被齐王逮着就是一顿夸,之后又雅兴大发要题词作画。好在太子还有要事禀告,高颐才得以“脱离苦海”,得个自在。

      当然,看着齐王在太子说完话后骤然冷下来的脸,她又生出几分想把她爹一同拖走的大胆想法来,然而终是不能。

      当时太子妃已经因病仙逝,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年,但她仍然囿于其中走不出来,整个人浑身上下都笼着一层疏离感,叫人不敢接近。

      她一个人在偌大的皇宫穿梭,漫无目的,最后走到了皇子们读书的地方,还未走近,便听见一方矮山后传出一个人的读书声。

      其声清朗,颇有朝气,又不失温柔。
      但是距离太远,高颐听不太清他在诵些什么,刚想走近些看看,那人就已经自矮山后悠悠转了出来。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还收起了脸上的好奇之色。

      少年身穿天青色提花缎圆领袍,黑发高束,腰间饰有玉带。他步履轻缓,但又从容不迫。

      谢珩本想此处无人,所以在这里预习功课,却没想到一转身就看见一位闲适自得,却又满脸忧郁的少女站在这里,不由得微微一怔。
      嗯,再多说一点感受的话,就是即使她冷着脸没有笑,却依然难掩可爱……

      春日和煦的阳光撒在两人身上,平添几分宁静与温和,两人都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高颐见他衣着不凡,气度也不似一般人,不禁在心里思索是哪位世家公子,但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记人的本事,半天也没能将面前的人和自己仅知道的那几个人对上号。

      考虑到干瞪着眼实在不合礼数,高颐先开了口,小声问道:“你在读什么?”

      谢珩看着她,笑着开口:“是《文选》,明日夫子要讲《洛神赋》。”

      高颐听了,微一点头,不再说话。

      原来是《洛神赋》啊,真要说起来,也许还挺符合某些人的心境——当今大王对太子,不知是该说厌弃,还是应该说忌惮,又或者种种情绪之下也许还有着那么一点爱护。

      思及此,高颐不禁揣摩起自己老爹的心思来,他是否也想着“寄心于君王”,以表心中之志呢?

      俩人都是沉默,于是尴尬在两人之间无限蔓延……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时之间找不出别的话可以说,却又不约而同的站在这里,站在对方面前,不愿意离开。

      半晌,谢珩缓缓开口,“郡主在这里许久了,再待下去,殿下怕是要担心得派人来寻了。”

      高颐:“……”
      她爹爹此刻忙着应付大王,只怕早已焦头烂额,才不会来找她呢!
      而且她也不想回去。

      于是她信口胡诌道:“我不记得路了。”

      她略微一顿,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加可信,又清了清嗓子,拿出无可商量的气势,“你送我回去。”

      高颐刚一说完,便急急拉了谢珩向左边的石子路冲出去,拉到一半又被谢珩拽回来,“郡主你果然是不记得路了,你走错了。”

      高颐松开他的袖子,佯装生气道:“你戏弄我!”

      谢珩也一本正经地陪她演戏,“臣不敢!”

      戏不过三秒,俩人齐齐破功。

      至此,阴霾一扫而尽,剩下的东西里,多了些许欢乐。

      在回去的路上,谢珩走在高颐右侧,始终落后她一两步的距离,听她说着话。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郡主美名在外,臣下岂能不知。”

      高颐忽地停下脚步,转身瞪他,“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谢珩望向前方曲曲折折的回廊,声音中带着些许欢乐,道:“臣在去年宫里的上元宴上见过郡主。”

      “哦。”高颐有些不自然地慢慢向前走,思虑许久,想着他应该不在宴会最后留下来的几个人之列,应该也没有看见最后太子和齐王剑拔弩张的局面,于是问道:“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认识你呢。”

      谢珩朝她一揖,道:“臣姓谢,名珩。

      高颐刚要说话,就被前方传来的一声声“郡主”给打断了,她向前一望,才发现是跟在太子身边的辛公公来找她了。

      她爹爹居然真的来找她了。

      那公公颇有些圆润,用小步急急踱到高颐面前,像个圆圆的雪白的丸子,显得滑稽可笑。他用手擦擦额头上的汗,道:“郡主可真是让老奴好找。”

      高颐又端回了她的郡主架子,冷淡道:“有什么事吗?”

      “大王今日留了殿下在宫里用晚膳,殿下这才让我来找郡主前去。”

      高颐略一点头,道:“嗯,那走吧。”

      言罢,她抬脚便准备走,忽然又想起谢珩还在一旁,准备说点什么,但没想到刚准备开口就让别人抢了先,那公公又道:“谢公子也去吧,大王有传召。”

      高颐一愣,不禁问道:“为什么?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那圆圆的公公道:“回郡主,是谢侯爷今日入宫,便也一同留在宫里用晚膳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高颐突然略感不安,不再磨蹭,快步向前走去。

      当然,最后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了,当天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是大家如同往常一样,吃了一顿表面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朋友和睦,实则各自心怀鬼胎互相猜忌的饭。

      除了众人看见她和谢珩一起出现时表情显现的一瞬扭曲,再无其他。

      “公主,公主!”
      这几声终于让高颐从回忆之中抽离了出来,她看向一旁的浔儿时,还有些呆呆的,刚准备开口问“怎么了?”这个傻问题,就发现今天该来的人已经来了大半,就等齐王大驾光临了。

      她默默站了起来,入席坐好。

      今夜月明,乌云尽散,算是个赏月的好时候,宫人们将原本全点燃的蜡烛熄了大半,余下的蜡烛光影朦胧,在冷冷的月光之中显出几分暖来。

      高颐拿了把团扇,表面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扇风,实则暗自观察席间各位的举动。

      王后衣着华丽,面容姣好,头上的凤冠戴的极周正,可不知为何频频走神。
      钰妃穿了件极其不显眼的衫子,如果高颐没看错,上次上上次还有齐王在的上上上次,她都穿的是这件衣服。并且她还把自己隐藏在角落里,致力于让大家遗忘她的存在。
      贤妃还是一贯的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错来。倒也正和她父亲哥哥一个模样,永远都不留把柄于他人之手。
      顾昭仪倒是如往常一般清秀淡雅,银灰色长衫的窄窄的衣缘上绣着蓝紫色山茶花,头上玉冠更是为她添了几分清冷。

      还有些什么苏美人,赵才人的,那些都不是高颐的熟识,有些甚至都不太叫得上名字。

      不过她们在今天晚上也都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坐在异常显眼的位置的赵大将军赵潜和他儿子赵远景,还有其他参与此次伐梁的“功臣”们,不过他们好像也都心事重重,但又不太敢表露得过于放肆。

      唉,高颐在心里微一叹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不禁感叹。

      齐王的戏台子是搭好了,不过这些个要登台唱戏的都不太在状态,要么紧张过度,要么根本就没有表演的欲望。

      不过,到了最后,大家都是要被迫登台“献丑”的,又何必战战兢兢。

      诶,不对,她又不演,她为什么要担心。

      思及此处,高颐豁然开朗,端着给自己倒好的那杯酒就准备一饮而尽。

      “臣记得公主似乎酒量不佳,还是……少饮为好。”温和的声音就从旁边传过来,高颐一转头就看见谢珩坐在她的旁边,正静静地看着她。

      俩人视线相交,愣了一瞬,又同时转回头去。

      高颐放下手中的杯子,轻咳一声,道:“知道了。”

      而后似乎又觉不够,用手把杯子向前推了推,让它离自己远一点。

      当然,她心里也十分郁闷,怎么自己看了一圈人,却唯独忘了这个最应该看的人,还让他逮住机会让自己回忆起了喝酒的糗事。

      其实并非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她酒量不佳,在某一次宴会上喝得多了一些,本准备出去吹吹风清醒一些,不料越吹越迷糊,最后逮着某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该说的不该说的,想说的不想说的全一股脑抖了出来,让某个人听了去。

      事后她后悔不已,又万分羞恼不愿见人,让本来是受害者的谢珩哄了好久才愿意重新出门得见天日。

      唉,往事莫提,往事莫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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