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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南山赠我一枝春 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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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敲在青瓦上,叮叮作响。江南的春季总伴着这般光景,绵绵一连下个三五天的小雨,洗净了一个冬季积下的灰尘,石井、石阶、石栏杆都被冲刷得透亮,莹莹得倒像块幽绿的美玉。
泥里已有新芽探出,枝上还不见绿意。有人已撑着一柄油纸伞立在庭中,斜风吹来的雨丝打湿了大半衣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是白隐汐小跑着来寻晓寒轻。
见人正呆站着淋雨,白隐汐不由恼火,便是伞也不撑跑进雨中将其拽回屋里。
“原是七律嘱我要时常来看看你有没有忘了吃药,哪想你只穿着单衣就跑到了外面去,真是让人不省心。”替晓寒轻披上外袍,白隐汐将煮茶的炉火生得旺了些。
晓寒轻拢紧衣袍,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现今听着炉火哔啵作响,方觉出外头的寒意还有七分,转头望了望窗外,雨下得更大了些,雨点打得光秃的树枝无助颤动……
一只手突然触上晓寒轻的额头,令他吓了一跳,险些从床沿跌落下来。
白隐汐也被他的反应给惊到了,连忙解释道:“我方才一扭头,就见你跟个兔子似的缩着,疑心你是不是淋雨受了凉……”
“无事,”晓寒轻垂眸,眼睫翕动,“我的身子大概也没这么弱。”
白隐汐觉出他有些心事,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哄他,半晌只道:“但愿……”
晓寒轻抱着膝盖,继续一言不发,他本就面皮白,穿着也是一领白衫,火光在眼眶里闪动,红莹莹,属实像个兔子。
壶里茶水咕嘟作响,白气霭霭,茶香四溢——是去年剩下的明前龙井。
“怎么了?我看你这两天都魂不守舍的。”白隐汐皱眉,拿起茶盏又放下,终是忍不住问道。
晓寒轻只道是六言、七律都下山办事去了,晓湮也没有回来,白隐汐言语又不多,家中实在冷清。
“六言他们连绝句都带走了。”晓寒轻不满道。
绝句是晓湮两年前带回来的画眉鸟。
白隐汐不疑有他,释然笑道:“家里可只有六言会记得给绝句喂食换水,你就是想让它留下,绝句自个儿也不乐意。”
“你就是为了这个,成日往外跑?”白隐汐敛了笑意。
“写文章总归得寻些灵感……”晓寒轻说得极轻,几不可闻。
白隐汐知道晓寒轻写的是些什么文章,不禁起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不会是为了前几日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吧?”
“晚昭……火是不是有些旺,我好热。”晓寒轻道。
晚昭是晓寒轻赠白隐汐的字。
炉火熄了有一会儿了。白隐汐摸了摸晓寒轻的额头,熟练地翻出药罐,叹气道:“你先躺下,我去煎药。”
晓寒轻拽住他的袖子,道:“不要,我没生病。”
“别闹了。”白隐汐掐了一把晓寒轻的脸,道,“你现在整个脸都是烫的。”
“呀,我来得是不是有些不巧?”一抹鲜红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名唤慕容珏的贵公子正倚着门框笑盈盈打量着二人。
白隐汐面色一沉,道:“确实不巧。家兄受了风寒,需要静养。慕容公子请回吧。”
慕容珏正色道:“你家哥哥身体一向不好,我也是知道的,既如此,我更要留下来帮忙了。”
“……”白隐汐素来不喜慕容珏的行事作风,可这人偏又是晓寒轻的好友。
“那你去替我把药煎了吧。”白隐汐毫不客气。
慕容珏从容接过罐子,笑道:“并无不可,只是我没什么经验,又不知剂量,还是请晓汐弟弟随我一道前往,从旁指点一二吧?”
白隐汐会意。嘱了晓寒轻不要乱跑,将门锁上才放心离去。行了二十余步,白隐汐看着身前的慕容珏,道:“你有何事要单独与我说?”
慕容珏放缓脚步,依旧是眉眼弯弯,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前些日子,你们救济了一个女孩子,不知可有此事?”
白隐汐狐疑道:“确有此事,但慕容公子是如何得知?”
“半月前,上官家的修士清剿妖邪时,发现了一个绝迹已久的上古妖族‘珞玉’的部落。”慕容珏娓娓道来。
闻言,白隐汐心里一咯噔,既然涉及到珞玉了,想必事情会不太简单。
慕容珏用余光瞟了一眼白隐汐的反应,满意地继续说道:“他们家小姐有疯病,家主身体也不好——你也知道,传说‘珞玉’妖精的心脏……”
“停,我是知道,这和那个女孩子又有什么关系?”白隐汐叫停了慕容珏,他实在不想再听珞玉一族的血腥故事。
慕容珏又笑,压低声音道:“那个部落的‘瑄璎’不在。”
“上官家搜索时走漏了风声,据说那帮修士循着气息找来,到了临安就断了线索。”
“我来找你们原不为此事,在山下与农人随口一谈,却说你们恰好收留了一个女孩子。”
“她绝对不是‘瑄璎’。”白隐汐坚定地摇头,“她的头发眼睛都是黑色,血也是红色。”
“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孤女罢了。”
“晓汐弟弟,你这话说的。珞玉再怎么说也是妖精,会幻术也是再寻常不过了……”
慕容珏心知肚明,哪怕是他也同样不会轻易向旁人说出瑄璎的真相,这种宝贝不知道会引来多少人争抢。
好在他先前也不算说谎,他确实不是为了瑄璎来的……
到了厨房,仍是白隐汐自己生火煎药,勒令慕容珏站得远些,不允慕容珏帮忙,也不再回他的话了。
慕容珏在一旁讪讪站着吹风,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自讨没趣,只得闭口不言。
这边晓寒轻虽烧得糊涂,仍隐约猜到了慕容珏的意图,不由叹了口气。
自从救下那名少女后,便时常有人试图闯上山来,好在晓湮布置的迷境阵法着实高明,倒是还没有成功上山者。
珞玉一族原型便与人族相似,只是发色瞳色皆为青碧色,血液为金色,还有一对尖耳朵,很好辨认。其族人食灵草、饮风露为生,天性便亲近人类。
晓寒轻前几日从山下带回来的女孩子唤作杨幼漓,脑袋受了伤,有些事情记不清了。就在最里间的房厢静养,不让与生人接触。
女孩子看起来不过豆蔻年华,一头青丝不像平常女子那般绾成髻,而是分成一绺绺,扎作小辫儿——这是六言的手笔,他说还在家时,自己的姐姐就这么梳头。暂且不论其真假。
此时,杨幼漓正如往常一样,一个人安静地呆在房里,桌上有些晓寒轻放的话本子,是供她解闷用的。她便随意拿起一本。
一会儿,白隐汐端着黑漆漆的药汤回到晓寒轻房中。
晓寒轻素是不愿吃这些苦涩又无用的物什的,如今有外人在,却也不好再闹,硬是忍着全喝了下去。
咽下最后一勺子药,晓寒轻立刻接过糖块攥在袖子里,趁慕容珏不注意才往嘴里送。
白隐汐深谙晓寒轻的性情,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遮住慕容珏的视线。
慕容珏也不在晓寒轻面前提什么瑄璎的事,只说自己要回金陵,怕是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
晓寒轻惋惜地同他话别,让白隐汐取了几本自己写的话本来赠予慕容珏,权当临别礼物。
慕容珏很高兴地收下了,解下腰间玉佩回赠。
“寒轻,你要是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来金陵凤凰台。”慕容珏眨眨眼,挥手离开了。
夜里,晓寒轻又烧起来,比往常都要严重,白隐汐急忙翻找晓湮留下来的东西,发现没什么用后转而决定去山下的医馆看看。
闹得动静很大,杨幼漓也醒了。
披上外衣,循声走进晓寒轻的卧房。杨幼漓伸出小手径直搭上晓寒轻那截冰凉的手腕,立即便皱起了眉。
杨幼漓出声道:“汐哥哥,别去了。”
“这是毒,不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