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蚂蚁啃大树

2、天空之城

　　我们就像是从奈何桥退回来的芸芸蝼蚁，从高考战场的惨烈和悲痛中解脱出来，仿佛一身轻松，来到不同的城市开始另一段战斗的追求。我们不是战士，可是却要承受同样的重量，为的不是保卫我们的国家，而是保护自己那柔软的躯壳。
　　忘却了莺歌燕舞的年代，我们都不属于那个时代了，所有的绿色和春天的气息逐渐远离了我们，或者更确切一点：是我们远离了它们。不再懂得欣赏白燕纷飞的飘逸，也不会注意柳絮飘扬的壮观，仿佛世间所有美好的景物都与我们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我们连看一眼都是不能了。至少在这个阴雨连绵的季节里。
　　这是一个分别的时刻，我们踏上同样东去却驶向不同终点的列车，就这样在两个坚硬的铁皮壳子里渐渐地被分开到相隔千里的两个地方，有一瞬间我脑子里被压抑的感觉狠狠侵袭，站在过道的地方向着厚厚的玻璃窗外望去，无垠的原野逐渐消逝，模糊了眼睛以及所有烙在眼睛里关于昨天她泪水划过的脸庞。似乎昨天的细雨依旧在我的眼前缭绕，只是雨中没有了她的踪影，那个在高考之后的两个月里叫我既喜又悲的女孩。
　　她的名字叫小迪。
　　高中三年级的时候，我转学到了小迪所在的高中，我并不认识她。一天下午，老师带着我来到了一班教室，让我找个位子坐下。然而我很快就发现教室里根本就没有适合我的空座，因为按照当时的规范，男生和女生是不能同桌的，而教室里面，除了一个削着短发的女生旁边还有个空位之外，我再也找不到我的容身之处。班主任仿佛意识到了我的尴尬，指着那个空座说：“就坐那吧，那边那个空位！”于是我很稀奇古怪地成为班里唯一一个和女生同桌的男生，至少在当时是这个样子，也不知道班主任哪里来的这么大魄力，或许是因为大人之间那诸多复杂的关系吧。
　　我无所谓，坐在哪儿都一样的，因为我不喜欢说话，这样无论在哪儿似乎都是一个效果。我并不期盼有多少人意识到我的存在，这或许是一个悲哀，可那时我就宁愿这么悲哀地活着。
　　走到近前，我发现那个座位其实很干净，完全不像没有人坐的样子，我很邋遢地用手抹了一下，再次证明那座位的确很干净，于是直接坐了下去。只是我没有想到有人会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学生下毒手：就在我坐下的那一刻，凳子被某人给抽掉了，我一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上，幸好反应迅速地抓住了课桌的一角，可是那单薄的课桌差点被我扯翻掉。
　　我悲愤交加地迅速站起来，低头瞅像旁边的那位短发女同学，一双清澈又幸灾乐祸的眼睛正盯着我，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我很迷茫地皱了皱眉头，随即无可奈何地扔下书包走出教室。
　　我感觉那一刻有点想流泪，因为突然仿佛一个失意的剑客，在决斗的时候拔出剑的刹那才发现那曾经萧冷的剑锋已锈迹斑斑，然后在一个回合之内被一个女流之辈羞辱。然而剑客是不会流泪的，当然我也没有。
　　站在阳台上看窗外飘飞的树叶，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风有点大，这时的秋天不应该这么豪迈地刮着风的，连那些即将破碎的黄叶都似乎在埋怨，无可奈何地被剥离大树的挽留，了却了一生的牵挂。倒是一幅很美的景色，因为即使深秋也无法将凄美表现的这么淋漓尽致，这一刻却实现了。
　　突然我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然后听到清脆的一声，
　　“哎，你好啊！”
　　转首之间，我又看到了那澄澈的眼睛和似乎总是含着笑意的俊俏的脸——竟然是她，我那即将要成为的同桌。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量来不会再是什么闹剧了，也就自顾自的继续看着窗外，其实这时候已经不知道在看什么，仿佛是在逃避现实，想把自己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这是一种很容易出现的心里，某人在故作清高地仰望苍穹的时候，其时或许是内心极度空虚的时候。
　　我不说话仅仅是因为感觉跟她不熟，如果不是这样，或许我们会很能说的来，我似乎已经预见我跟她之间会发生许多极其复杂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会让人想到一个原因，这个原因甚至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一见钟情”。
　　很明显之前我是不认识这个女孩的，可是现在即使她的恶作剧非常成功，我也并没有讨厌她的意思，我想这不是因为我的宽容，虽然平时我的确会宽恕别人对我的冒犯，以致曾经有人认为那是软弱，不过我不在乎。
　　那个女孩在我旁边开始说着，似乎并不在意我是否在听，然而我的确是在听的。于是我知道了她叫小迪，同时说话声音似乎很好听，仅此而已。然而或许这就足够了，因为我说了一句，
　　“很高兴认识你！”
　　我想就是因为这句话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才成了彼此默契的朋友，在学习上相互关照，而在高考结束之后在不知道未来的路是什么样子的情况下开始恋爱了。
　　我得承认，这仿佛是命中注定，于是经历了诸多坎坷一直走到了现在。或许曾经并不被多少人看好的爱情，在北纬30°这个纬线圈上的城市了，我们执着地坚守着共同的信念，了解了小小人世的喜和悲，走到了最后。
　　当然，这都是很多天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我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教室。仿佛她是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同学的向导，带我融入这个在学校很有名的班级。
　　我们阻挡不了时光的穿梭，而记忆仿佛也是一样，隆隆的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声音，让我从那美好刚刚开始的回忆中醒悟过来。我仿佛看到另一侧有同样一辆隆隆驶过的火车上，小迪也同我一样刚刚从回忆中回到现在。
　　我们的大学生活就在这共同的隆隆声中开始了，而这个序曲却似乎有点早。
　　下车后，我拖着一个硕大的箱子出了站，发短信告诉小迪我已经到了，顷刻，她回信说还得四五个小时，不过幸好有她老爸送她，也就无碍了。
　　东出口外，我看到各个学校的接待站排成几列，仿佛像是迎接从战场上凯旋的士兵一样，大家分别前去报个名，然后由专人领着登上自己学校的校车。我一边呼吸着这个长江沿岸城市夏日里空气中的湿热气息，一边寻找着属于我将要投奔的那个学校的名字。
　　已经感到很热了，我是个很怕热的人，或许是因为胖吧，又或者是因为容易出汗，我想我是个让人感觉心虚的人，在关键时刻总会不由自主地流出汗来，根本就掩饰不了内心的复杂变化。不过或许我跟那刺猬是相反的，当它把全身的刺鼓起来向外的时候，可能是在掩饰内心的害怕，而我的流汗显示了我的胆怯，却在内心里死死地支撑着。
　　我来不及想太多，已经有戴着红帽子的年轻人过来帮忙把我的大箱子给拎上校车。我坐在最后一排，一个人。从耳边传来的熟悉乡音中，我意识到同车的还有另外一个来自家乡的朋友，我主动打了招呼，然后聊了几句便留了姓名电话。可笑的是后来我跟他连一次也没有联系过，很确切地。这让我在后来的某些时刻看到那个叫做“天行健”的网名时总是有种失落的感觉，因为感觉他必定早已记不起我这个曾经主动和他们父子打过招呼的人，这个世界如此渺小却又这么庞大，我们近在咫尺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忘记了。然而我不知道他在看到“颖天小妖”那个名字的时候是否也会有同样的想法，也会如我一样感慨这小小人世的荒凉吗？或许不能说的这么凄惨。
　　小迪告诉我，那个北方的城市给她的感觉也是一样，所有的都是那么陌生，我们仿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举目无亲的境地。她说幸好她爸还在，否则她想掉头回去了。
　　那么两天后叔叔回去的时候，小迪会是什么样子？
　　如我想到的一样，她说她哭了，看着列车慷慨激昂地隆隆着向西驶去，她说心里被完完整整的无可奈何所占据，丝毫没有办法。我想也是，因为我也扒不开那厚重的铁皮壳子，把自己最亲近的人拉到自己身边，两年以后的某天我重复了这样的感觉，不同的是我是车里的那个人，小迪在车外。
　　我们每天都在短信联系，甚至每天也要打好久电话，仿佛这样就能拉近我们的距离，至少在心里的感觉上。后来我学了心理学，知道了这属于一种抽象的载体，寄托了我们对彼此的信心和信任，当这个方式被某些其他事情干扰的时候，我们的危机感便会产生，也因此出现了吵架或者其他不开心的事情，竟然真的是这个样子。
　　在我们最初来到这陌生的地方开始，仿佛就注定了不会有一帆风顺的日子，然而谁能猜到最后面是什么结果呢？可能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会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