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言妄语》暮雨算云烟

2、任诞一 繁

　　繁华熙攘的集市，人声鼎沸，流翠铺红。

　　祝货郎一早便挑着担子在此处来回叫卖，招徕客人。然市面上精巧有趣的玩意儿比比皆是，相比之下他的一担所谓古器珍玩反而显得灰头土脸。到了靠近晌午，一件不曾离手，祝货郎只得在絮萍楼对面一处角落歇下脚。

　　咫尺之外的絮萍楼是京城最大的乐坊，此时正有琴瑟琵琶声、觥筹交错声、嘻怒笑骂声飘来，混杂着酒果脂粉的气味，盈盈绕绕，更加助长了祝货郎心底的烦闷。他重重吐了口浊气，从怀里摸出两个窝头，准备垫垫饥。

　　就在这时，一个颀长的身影停在了他面前，蹲了下来。

　　祝货郎一愣，抬眼见眼前是位青年男子，生得骨骼清奇，眉目疏朗，气度似是不凡。只是一身粗布皂衣，并未戴头巾冠帽。鬓边簪了一朵荼蘼，倒衬的发如雏鸦色，眼同秋水清；可耐不住一身落拓不羁、放浪形骸之态，反叫人觉得有几分轻浮。

　　男子察觉到他的目光，挑眉含笑：“阁下是生意人，难道要赶我走不成？”

　　“公子这说的是哪里话……您尽管瞧……嘿嘿……”祝货郎讪笑道，心里嘀咕着，莫要耽误本大爷吃饭。余光却瞥见男子伸出修长劲瘦的手指，拈起一盏落满灰的风灯，举在眼前细细观望；还煞有介事地摩挲起镂花铜架。于是赶忙换了一副殷勤的样貌，凑上前去：

　　“公子您可真是识货！这风灯乃是四百年前，前朝平康公楚荆之孙、世袭景安候楚凭阑生前所用。”

　　“这楚小侯爷虽十八岁早逝，可在世时国公府上下金尊玉贵，可谓享尽荣华安乐而去。”

　　“这风灯原是摆在小侯爷卧房之内，据说上面的花儿草儿，是自昆仑山取来的灵药，请异人施术幻化于其上。小侯爷死后，国公夫人思念孙儿不尽，便命人寻来那施术者，托他将小侯爷精魂安养在灯内，聊以慰藉。

　　“后来世事更迭，此灯流转民间。相传但凡点亮此灯者，呼其名一夜不止，则其魂必然会出以相见。公子您看……”

　　那男子听罢，戏谑道：“若依你这么说，四百年来竟无人愿意一睹这为楚小侯爷风姿？”

　　见祝货郎登时没了方才眉飞色舞的模样，支支吾吾语塞起来，男子不由哈哈大笑：“有这等古怪要求，这位侯爷当真是个妙人，四百年来必是闷的焦心。”

　　“也罢，这风灯我要了，且看他值不值得这番心思。”

　　萧雨歇提着风灯迈进絮萍楼时，已是华灯初上。
　　烟花柳巷，晚间自然更显繁华。空气中弥漫着梦甜香味道，混着微微的汗味。烛影斑驳映得画屏愈发富丽，霎时，便有个遍身珠翠的中年妇人转了出来。

　　一见萧雨歇，脂粉调匀的脸上浮起笑，声线甜腻：“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絮萍楼吧？有什么喜欢的？”

　　萧雨歇打量了一番四下陈设，虽以华贵为先，却也并非一味堆砌，自有一番别致风貌。于是将眼底玩味收敛了几分，笑道：

　　“我不懂此处规矩，只是有几样条件——年纪稍大一点；样貌平常些；还有，客要少。”
　　鸨母暗自诧异，面上还是堆起笑：“使得。公子请随我来。”

　　曲廊回环转折，最终通往一间屋子。装饰得极简单，除了必要的桌椅床帐、杯盘器具，没有任何摆设。桌前坐着个女子，正绣着什么，闻声转过头。

　　一张清水脸很是寡淡，神色带着几分疏离，浅浅扫了一眼进来的两人，点了一下头。

　　鸨母朝她一笑：“知道公子爱清雅。绾之姑娘这里不常有客来，收拾得也干净。公子若是不嫌弃，便在这里歇息吧。”

　　萧雨歇见那女子仪态端方，举手投足不似一般风尘中人，也有几分稀奇，转身示意鸨母出去。

　　老旧木门缓缓合上，他走到女子面前细细打量。灯下的容貌肃穆庄重，不动声色。又斟了碗淡茶，推到她眼前，依旧不见理睬。

　　萧雨歇啧了一声，伸出手作势要扯她衣衫，不料女子侧身避过，抬起晦暗的双眸，冷冷地瞥向他。

　　轻哼一声，萧雨歇微微眯起眼，心底生出一股轻蔑——到底是高看了她，不过是自命不凡假清高。可惜了，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谁知下一秒，女子竟伸手解下罗缨，就要宽衣。脸上的神色依旧木然，宛如没有生气的人偶。

　　萧雨歇脸色骤然一变，暗自惊讶。可回过神来，又觉无甚趣味，淡淡地说：

　　“姑娘不必如此，我只是在此处过夜。”

　　女子依旧颜色不改，整好衣衫，施了一礼，径自去里间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