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死神同居中》顾君安

1、灵童

　　隔壁突然动工搞起装修，轰隆隆的，阵仗极大。
　　胡同楼里隔音不好，这家刚动电钻，小区门口便能听到声音，常常工作到晚上九十点钟。业主们投诉好几次，通过物业才知道隔壁要住进来一对小夫妻。男方翻修老房子作新房，正在赶婚期，让业主们多担待点。那户人家拒绝沟通，物业这边也只管和稀泥，事情就耽误下去了。
　　投诉无果，陆秋阳为了不耽误学习，每天留下和在校生一起上最后一节自习，等十一点下课后再回家。那时候工人收工，也能清净很多。
　　静谧的教室里大家都在做作业，有不少同学埋在书桌后面窃窃私语，见老师一直没来，胆子和声音一并大了起来。
　　“喂，你们听说了吗？最近有个在逃的连环杀人犯跑到我们这边了。”
　　“好可怕！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收到的短信，还是悬赏，要是有谁能提供这名嫌犯的信息，奖金三十万呢。”
　　“得犯了什么事啊，这么高？”
　　“……”
　　因为通缉杀人犯跑到学校附近的事，引起了学校同学的好奇心。巡逻老师没来，大家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唯有陆秋阳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里埋头写作业。
　　有人注意到她，小声喊道：“秋阳，你是走读生，要不收拾东西早点回去吧。等下课就十一点了，不安全。”
　　陆秋阳被点名，停下笔回答：“我家离学校很近，没事的。再说过十几分钟就下课了，我再等等。”
　　刘辰往她桌子上探了探头，“嘿，秋阳，如果你拿到这三十万想怎么花啊？”
　　陆秋阳顿了顿，正经地说：“我其实怕遇到他后，他的身价就涨了。”
　　大家伙愣住，而后反应过来皆是大笑出声。
　　“靠谱喂，哈哈哈哈。”
　　“你是魔鬼吧。”
　　班里笑得声音太大，正好撞上教导主任的枪口，他重重地敲了敲后门，刹那间教室安静了下来。众人低着脑袋，把刚刚的话题压到心底，继续写作业，别的等下课后再聊。
　　最后五分钟的时候陆秋阳把要背的单词抄录好，看着这些火星文一样的字符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继续收拾挎包。等下课铃响，陆秋阳向同学们告别后，背上书包便一个人离开。
　　教室热闹得很，继续讨论起杀人犯的话题。
　　“你们说那个杀人犯为什么犯罪啊？”
　　“被社会逼得呗？有句话说的好，不要把老实人逼急了。”
　　“呸，能悬赏这么高啊，我看八成是个纯变态。”
　　……
　　从学校出门有一条宽大的林荫大道，白天里这里敞快大气，入了夜却又是别样的阴郁。两旁的灌木丛里总是发出窸窣的声响，仿佛有人藏匿其中。
　　陆秋阳倒喜欢这样的夜，她手里拿着从24小时便利店里买的雪糕，沿路边走边吃。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步子才渐渐慢了下来。
　　她又看到那个女人。
　　一身黑色修身礼裙，踩着黑色小皮鞋，浑身上下只有耳边的纸花带着刺目诡异的红。女人样貌同她差不多大，眉眼气质却更为成熟。她皮肤苍白，手指纤细，眼角下有颗浅浅的红色泪痣，透着违和的妖冶感。
　　陆秋阳每次见她，她都撑着一把油纸伞，藏街角的阴影当中，静静地注视这片天地。
　　真是美丽，只是可惜，她不是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陆秋阳喜欢这女子的外貌，隔老远多看两眼，心里也舒坦。但走近了她也权当没见过这鬼，目不斜视，匆匆走进小区。
　　陆秋阳从小体弱，天生阴阳眼阴气重，几次大病差点活不下来。后来找当地神婆看了，改名把最后一个字换成了“阳”。以此平衡，之后这生病的次数便少了许多。
　　这几年她和正常小孩也差不了多少，只是阴阳眼还在，时常可以看见些奇怪的东西。
　　神婆说她是灵童，有福气的人，鬼怪害不了她。陆秋阳记在心底，后头见的鬼多了，便觉得和人也没多大差别，无非是好的坏的两个类。
　　至于不怕鬼为何又躲着那女鬼，是因为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充满诡异，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每次看到这个女人都是在凶杀案前后，联想到班上同学说的连环杀人案事件，陆秋阳便猜想这次要死的人恐怕和自己一个小区。
　　正想着迎面走来两个人，就是即将住进她隔壁的小夫妻。别的业主没见过他们，但陆秋阳作为邻居此前还是打了照面。
　　男人叫王浩，已经三十五了，是个性子木讷的老实人，原业主的儿子。陆秋阳和他并不熟，听周围的人说他人不错，就是有点穷，一直没讨到媳妇。因为四邻八舍对这家人印象很好，所以装修的事大家能忍则忍，现在还没闹到报警的地步。
　　对视时陆秋阳注意到王浩印堂发黑、面部黯淡、周身围绕阴气。仔细看去，灵魂染黑了大块，煞气缠身。
　　奇怪？这样的人会是好人吗？陆秋阳想，看来传闻也不可尽信。
　　煞气附邪，灵火虚弱，这人的命要走到尽头了。
　　那个女鬼这次是在等他吗？因为这个原因，陆秋阳多看了那男人两眼。
　　王浩的未婚妻李妍有些奇怪，女孩看自己未婚夫的眼神冰冷，甚至夹杂着一丝怜悯。
　　她好奇地问：“小妹妹你有什么事吗？”
　　陆秋阳拉拉背包，沉默地摇了摇头。
　　李妍有些尴尬，她看到陆秋阳的校服，想到装修的事情，心道不好，肯定是因为打扰到小孩学习才让人讨厌了。
　　“抱歉，我是之后会搬过来的李妍，这几天装修给大家添麻烦了，到时候我们夫妻俩向大家赔礼道歉的。”
　　陆秋阳没有接她的话茬，突然问：“你真的要和他结婚吗？”
　　女孩面无表情，瞳孔漆黑，如同纸扎的小人般。李妍觉得心里发毛，讪笑道，“对啊，到时候姐姐给你送喜糖哦。”
　　“嫁过来，会倒霉。”
　　她一说话，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王浩先反应过来，脸色直接拉下来，可李妍在身旁，陆秋阳还只是个高中生，他也不好发作，憋着火骂道，“胡说八道的熊孩子，长这么大了不知道说话的分寸吗？有爸妈教养吗？”
　　王浩的谩骂入不了陆秋阳的耳朵，她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绕过两人离开了。
　　李妍望着女孩的背影，琢磨她说的话，心头很是奇怪，“那女孩是怎么回事啊？刚刚那话什么意思？”念叨完她又转头看向王浩，疑惑的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哪有什么事情。”王浩脸色不好看，闷声说，“我跟你说，那个女孩以后你离她远点，她可是这附近出了名的怪人。听说她可以看到鬼，有时候还会和鬼说话。”
　　“不可能吧。”鬼怪一说太过神奇，李妍也不去想刚刚的事情，她摆摆手，没把王浩的话放到心里去，“就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比较内敛。什么鬼魂，也就骗骗小孩子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世界上怪事多着呢。”
　　“好啦好啦，人家小孩就说了一句，你跟她计较什么？”
　　“……”
　　身后男人女人的声音传入耳朵，陆秋阳脚步未停，情绪没有半点起伏。
　　已经深夜，小区里路灯熄了一半，橘黄色的灯光交叠。
　　陆秋阳快步走进楼里，楼道中光线很暗，估计是装修工人碰了电路，有点影响视线。她将这事记下来，准备明天跟物业说一声，让人过来维修。
　　陆秋阳回到家，照例喊了声：“我回来了。”
　　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一个人住，父母都在国外。这房子不算小，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儿。所以每次回来喊一声，也不算孤单。
　　熟练地在黑暗中找到开关。
　　“啪嗒”声响，灯一亮，一张惨白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张脸扭曲变形，嘴角撕裂，伴随着朽木摩擦般的咯吱笑声响起，裂口越来越大。鲜血与脑汁混合在一起从眼眶处流出，红白黑混杂。嘴咧到脖子根，牙齿上带着腐肉，半个脑袋靠层皮晃晃悠悠地挂在脖子上，随时可能掉下来。从血盆大口往里望，依稀可以看到漆黑腐朽的内脏。
　　陆秋阳眨眨眼睛，漠然地看着眼前的闹剧，随后一只手摁住那鬼的头盖骨，一只手捏着女鬼的下巴，用力往中间一怼，生生将血盆大口摁紧实。最后趁女鬼错愕之时，直接把她塞回墙里。
　　做完这些，陆秋阳拍拍手，仿佛自己只是拍死了只蚊子。
　　“最近学习压力有点大，怎么可能有鬼出现在家里。”
　　一边念叨，陆秋阳一边从橱柜里拿出桶面，冲泡的时候就打开单词本开始记。
　　那鬼似乎有点不大甘心，陆秋阳一打开本子面前出现的不是单词，而是爬满一只只圆滚肥硕的蛆虫的烂脸。
　　恐怖是没有的，恶心倒是真的。
　　陆秋阳抬手一拳揍在烂脸上，那厮发出一声凄厉的似哭似笑的惨叫声便消失了，单词本也随即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