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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擦肩·一面之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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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点。
尚诚·园洲酒店6楼的脚步声经久不息,孔翎换下高跟鞋,踏着从保洁阿姨那儿领来的一次性拖鞋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脱下制服。
“啧啧啧,孔孔,你身材好好呀,这腰我两手能匡下了吧!”
刚交完班的林婧菲倚在柜门边,明目张胆地盯着孔翎上下打量。
孔翎快速套上连衣裙,不自在地捋了捋头发,“没那么夸张的。”
“真是羡慕你,脸蛋儿漂亮也就算了,身材都这么好。”
孔翎拿着拖鞋地手略微一顿,偏头瞧林婧菲一眼,“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林婧菲知道她心细,也不藏着了,“哎呀,好事儿。就是,你第一天上班遇到的那个罗总你记得吧,他想请你吃饭,你也没给人留个联系方式,这不人家就拜托我了嘛。”
孔翎神色微冷,她将一次性拖鞋放进柜子,锁了门,拒绝道:“你帮我谢谢他的好意,我就不去了,家里挺多事情的。”
“别呀,孔孔,你看你刚来就遇到这么好的机会,这一旦有了下文,你下半辈子还用在这儿苦哈哈,低眉顺眼地工作嘛?”林婧菲拉着孔翎的胳膊,试图说服她。
孔翎自然明白她这么卖力说服自己,一定收了罗总不少好处,她不想挑明,也懒得与她多费口舌,“真的不了,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的,谢谢你,婧菲姐。”她翻出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20:33。“我还有事儿,先走了,明天见。”说着匆匆向电梯口走去。
这个时候,该下班的员工都走得差不多了,电梯里就孔翎一个人,她脱力般倚在轿厢一侧,低垂眉眼,密而长的睫毛遮住了无限的心事。
一楼大厅里,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正在低声争吵,说是争吵,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在叨叨不停,另一个偶尔反驳几句,反驳的话也是了了几字。
此刻,矮个子男人怒目圆睁,一手叉着腰,一手食指狠命地戳着高个子的胸口,仿佛口中能喷出烈火,“谭墨,你他妈犯什么混,多少次了?要不是那些个人喜欢,老子早把你踢了,哼,猪圈里的狗尾巴草,你以为自己干净到哪里去啊。”
他叫周徊,是映月夜总会的副经理。今天有个女客给周徊打电话,想让他帮忙约谭墨出来过夜。周徊一早知道谭墨的怪脾气,好说歹说,让他按住性子,陪好客人,任何事都好商量,结果半道上接到女客电话,他把人家锁在了厕所里。
此刻,谭墨面对周徊的怒骂,毫无动容,从头到尾静静站着,眼眸淡淡,波澜不起,仿佛一个冷漠旁观的局外人。
见他这副漠视的表情,周徊又气又恼,也不再顾面子,陡然加大音量,“谭墨,你少他妈给老子装死,我说那些人是不是眼瞎了,专挑死鱼烂肉,上赶着闻腥臭味呢。”
孔翎刚出电梯,闻声望过去,说的什么她并未听清,刚准备转回头,谭墨突然抬眼,视线正对孔翎。
那是一双干净到透亮的葡萄黑眼,灯光下更加熠熠生辉。孔翎不合时宜地想:这双眼好漂亮,如果能天天见到该多好。
谭墨再次垂眸,终于有了回应,“周徊,我不打算做下去了。”
周徊唇齿一顿,眸子定定地瞧着他,脸色越发暗沉,刚准备好的一套羞辱话语被硬生生堵在了喉间,“行,你他妈有种,可别后悔。”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大门口走去。
谭墨原地伫立了良久,脑海里天马行空,透黑的眼睛盯着一边的棕色真皮沙发,许久才有了焦点。在心底憋了很久的话,好像突然就找到了脱口而出的力量。亮晃晃的酒店大厅,明晃晃的清一色日光灯,驱逐了他所有的不堪与负累。
孔翎到家已经是9点30了,一个人也不想再煮晚饭,找了一个苹果垫肚子。
门铃突然想起,她一愣,吃完最后一口,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去开门,透过猫眼看见了外面的中年女人。有些错愕地开了门。
“妈,这么晚,您怎么来了?”孔翎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接过于郦手里的保温桶。
于郦一边换鞋,一边回道:“今天包了虾仁饺子,给你带过来作宵夜。”
孔翎将保温桶放到餐桌上,去厨房拿保鲜盒和勺子。
母女两人对坐着吃饺子。
于郦不饿,吃了两三个饺子就放下了勺子,“最近工作怎么样?”
孔翎嘴里饺子没吃完,含糊道:“挺好的。”
于郦去橱柜拿杯子倒茶,柜子里一点剩菜都没有,燃气灶周边光洁如新,她不动声色地问,“晚上在食堂吃的吗?”
“嗯。”
“翎翎,回去住吧,你瞧你都瘦了一大圈,回来妈好好照顾你。”
“我没瘦,是您视觉错误,赶明儿给您买副眼镜带上吧。”孔翎搅着饺子汤跟于郦开玩笑。
于郦拍了下她的肩膀,“臭贫吧你,你瞧瞧你眼睛都瘦突出来了。”
孔翎被一口饺子汤呛住,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妈,咳咳,你也太夸张了,我咳咳,我还以为我得甲状腺了呢!”
于郦见她咳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心疼得有些恼怒,却还是耐心地给她轻拍着后背:“笨丫头,喝口汤都能呛着,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能别满嘴跑火车啊。”
孔翎见母亲有些怒色了,不再作声,乖乖喝完饺子汤。
夜宵结束,于郦把保温桶和碗筷拿到水池清洗。
孔翎倚在厨房的门框边,踟蹰再三,“妈,我爸,最近怎么样?”
于郦听到她的话,头都没抬,好像知道她会这么问,“挺好的,怎么,想你爸啦?”
孔翎不言语,低着脑袋,左手抠着白色玻璃门凹槽上一块黑点,怎么都抠不下来,她也不恼,顾自重复着手下的动作。
于郦洗好两个盘子,放进碗橱消毒,回头看着女儿说:“想就回去看看他吧,你是他闺女,哪有爸爸先跟你低头的道理呢,是不是?”
孔翎终于把那块黑斑抠了下来,斑点粘得牢,她指尖通红,有些钝痛。孔翎尝试着弯了弯指头。
她想,还好,也不是个难事儿吧。
过了一会儿,她才细声应着母亲:“等我安定下来的。”
谭墨回到家,已是半夜。
他踢掉脚上的杂牌运动鞋,光着脚去开冰箱,拿出冰镇的牛奶,歪歪斜斜地倚在单人沙发上喝牛奶解酒。
和周徊闹得这么僵,还不知道怎么收场,都说“一醉解千愁”,他只觉应该是“醒后愁更愁”。
刚才喝酒的时候,谭墨心里有过一瞬的悔意,怎么就被一个陌生女人的双眼给蛊惑了,跟周徊说出不干了这样的话呢。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可以趁此机会脱离夜总会那样的环境,重新开始。
但是重新开始,说来容易,要真正做到,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更何况是他这样一个满身污点的人。
说不准哪一天碰到以前认识的客人,过往就会被血淋淋地撕扯开,周围人都会知道他谭墨以前是夜总会出台服务的,这相当于从一个深渊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一念至此,谭墨“哼”笑了一声,周徊说他是腥臭烂鱼,一点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