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it for it》布鲁鸣

1、第 1 章

　　何春风沉默地审视眼前的这个人，自诩冷漠、理智、自私自利的这个人，用事不关己的语气叙述自己失败的这个人。
　　“以前是我判断失误。我试过，我差点就去试了。”秦思思笑着说，有意想让对话轻松愉快一些。
　　“但我最终什么也没做。很神奇吧，几天之后我就完全不在意了，乃至于罗微本身对我而言都没那么重要了。”
　　何春风看到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无奈地耸肩，站不住似的靠在实验台旁，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这跟何春风想象的场景完全不一样，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做个麻烦精，气汹汹地跑去质问新交男友的发小是否心怀不轨居心叵测，是否时刻准备着在这对崭新的情侣之间制造一些小摩擦，让陌生又激动人心的恋爱故事带上火花星子。
　　何春风郁闷的表情进一步逗笑了秦思思。
　　他仰头叹了口气，这个做作的小动作是他的习惯，代表着一段自创的说教，何春风从罗微那听说过。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好比是蜘蛛丝，风中飘摇。”
　　“有时候它具有不可摧毁的粘性，连接两个人，有时候这种粘性反而会纠缠不休，导致死亡……你明白我意思吗？”
　　终于见识到这种意味不明的说辞，何春风换上无语的表情。
　　秦思思笑了笑，继续他的演讲。
　　“这之间的区别只取决于，你们之间究竟是同类还是异类，是伴侣关系或者捕食关系。当然，有时候是可以重叠的。”
　　他甚至俏皮地眨眨眼。
　　何春风不耐烦地催促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思思举起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我和罗微之间有很多条线，连接我们两个人。我们可以是发小，是朋友，是同学，也许某天还能是同事，”
　　“但我们不会是彼此的男朋友，因为没有这根线。”
　　他垂下手，重新插到口袋里，嘴角依然笑着。
　　“不会就是不会，没有就是没有。不管我和罗微的境遇发生怎样的变化，不管罗微是先认识你还是先认识我，不管我是男人或者女人，他都不会喜欢我。”
　　何春风愣了一下，着急地说：“我知道他不喜欢你，可是你要是喜欢他呢？你不喜欢他吗？”
　　秦思思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托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
　　“你如何定义喜欢？我认为它是激素的结果。那时候罗微满足了我的需要感、依恋感，这才是原因。”
　　“要知道，停止产生激素之后，对生理的影响也会逐渐消失，恢复原状。事实上，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没过几天我就平静下来，也就是不喜欢他了。”
　　“……所以你喜欢他？”
　　“准确来说，是喜欢过。如果一时的冲动也算得上喜欢的话。”
　　何春风被秦思思的诡辩搅浑了脑袋，喜欢有什么定义不定义的，人还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一个人吗？
　　“那、那你怎么保证你不会旧情复燃？”他磕磕巴巴地扮演一个咄咄逼人的小坏蛋。
　　秦思思从刚刚起就变得比较严肃，他又一次沉默，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浪费时间跟何春风扯皮。
　　最终还是决定不要捉弄罗微的小男友。
　　“我不能保证，就像我不能保证我拥有正常的喜欢、爱恋之类的情感。或许会有，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机会体验这种多巴胺爆炸的感觉。但这份大奖会降临在我身上吗？我不知道。”
　　“血缘决定了亲情，共同点决定了友情，性冲动引发了激情，可什么才能带来爱情？”
　　秦思思好像真的不理解一样，朝着他发问：“你知道吗？你能确定吗？你能保证吗？”
　　“如果损失大于收获，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后悔吗？”
　　“如果痛苦大于欢愉，这段感情还有必要存在吗？”
　　秦思思平静地说着，不期望任何答案。他换了一条腿的重心，摊开手做出无奈的样子，想给这段毫无必要的对话画上句号。
　　还有大把的钞票和项目等着他，比起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抓住眼前的实体才是他的人生信条。
　　“——当然能，我能确定，我能保证，我绝对不会后悔。”
　　何春风不是没有经历过懦弱和迷茫，过往的经验足以让他得出肯定的结论。
　　他罕见地没有嚷嚷着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假想情敌，他自我剖析的话语故作镇静，疏离情感的脸上却流露出一丝寂寞的神情。
　　何春风想到，秦思思是这样孑然的一个人，刚认识他的时候，何春风差点被他身上的众多光环闪瞎眼，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多领域多开花的人物，竟然就是罗微嘴里那个傻不愣登爱装可爱的家伙。
　　人是复杂的，也许秦思思也是。他没有什么聪明办法，只能用一颗真心去换真心。
　　秦思思同样沉着地回望，仿佛进行眼神的交锋。
　　傍晚的实验室连空气都凝滞，明亮的室内，两人之间是唯一的晦暗不明。
　　不料秦思思突然绷不住一般笑了出来，从鼻子里喷出的笑声完全打破了刚刚理论大师的形象。
　　“你还真信我说的这套啊！”
　　他笑得说话断断续续，喘不上气，好几次想要说话，一看到何春风懵圈的脸就又开始乐，他甚至在捶桌子。
　　“太可惜了，没把你刚刚那话录下来。你给我说干什么呀，你找罗微表忠心去！”
　　“天哪，几几年了，还有你这么单纯可爱的小笨蛋！罗微真是捡到宝了！”
　　何春风本就顺眼的脸，在他眼里是越来越可爱。
　　他一把抓住何春风手足无措的手，憋着笑对他说：
　　“别惦记着你那宝贝男友了。哪天你俩分手，尽管来找我，第一个告诉我。兄弟妻就是我的妻，以后有事，特别是背着罗微的事，尽管来找我。”
　　说着，抛了个五官扭曲的媚眼。
　　何春风沉默地审视眼前的这个人，自诩冷漠、理智、自私自利的这个人，用事不关己的语气叙述自己的失败，却藏不住寂寞的这个人。
　　以及对感情和真心狂笑不止的这个人。
　　他好像第一次认识秦思思一样，满脸不可思议，拉开他的手，羞愤地逃走了。
　　离开实验室之前，他匆匆忙忙地留下一句狠话：“没法跟你说简直！我找罗微说你去！”
　　当然，伴随着的是秦思思又一阵放肆的嘲笑声。

　　-------------------------------------------------------------------

　　何春风一进家门，踢掉鞋子，就趴在沙发上打游戏，埋头一阵操作，连罗微回来了都不搭理。
　　直到输游戏的郁闷盖过输给秦思思（虽然他觉得自己没有输）的郁闷时，才舍得抬头看一眼罗微。
　　结果是扑了个空，猛地爬起来，才发现罗微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腿看书。
　　他穿着睡衣，头发稍微有点乱，推了推黑框眼镜，看着他：“？”
　　何春风突然感到罗微跟秦思思的相似性，比如两人平常脸上表情都不多，比如自己就是能知道这种面瘫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顿时又郁结多一分，气鼓鼓地瞪着罗微，嘴上却是细声细气地撒娇：“饿了。”
　　罗微听着一愣，合起手上的书。
　　“怎么，思思饿着你了？”
　　“嗯？关他什么事？”
　　轮到何春风愣住，难道他错过了什么。
　　“我不应该饿吗？”
　　罗微和他面面相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叹了口气。
　　“唉，我知道了。”然后站了起来，“您受累，再打会儿游戏，男朋友给你下面去咯。”
　　何春风满脑袋问号，跟在罗微后面走。
　　“你知道什么了？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罗微带着好奇的小尾巴，手上一刻不停地从冰箱、碗橱、储物架上拿出零零碎碎的原料和配料，顺便提了个新话头：
　　“听说有家早茶不错，虾饺很正宗。明天下午赏脸出来吃？就在你学校附近，下午不用排队。”
　　“你不要转移话题，不过早茶为什么是下午吃？”
　　很明显，转移话题这招对何春风是有效的。
　　不过旧账不算清就变合订本，罗微先让何春风吃上晚饭，然后翻出自己跟秦思思的聊天记录直观地给他说明。
　　“下午思思跟我说你在他那，正好我这还要加班，就不回家吃饭了。”
　　“他不是说订了餐馆么，你没去？”
　　何春风拿着罗微的手机，最新记录显示秦思思发了几张盐焗鸡桂花鸭的高清近照，罗微的回复则是三个大拇指。
　　秦思思的形象在何春风心中再一次披上神秘面纱，他已经看不懂这个行为不讲人情逻辑的男人究竟是算无遗策有意让他挨饿，亦或者只是因为自己提前逃离损失了一顿美餐。
　　他看不透，但他决定问一个问题。
　　“你知道吗？他喜欢你。”
　　罗微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从悬疑急转到爱情考验，保险起见，他傻愣愣地回了句：“谁？”
　　何春风手上翻着两人的聊天记录，另一边还吃着丰盛的一碗面，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思思？”
　　何春风点点头。
　　“哦。应该是喜欢过吧，很久以前。如果那种冲动算得上是喜欢的话。”
　　他一脸的平静和理所当然立马激起何春风的不悦，他阴阳怪气地说：“知道得挺清楚呀，那么肯定？”
　　罗微面上的表情跟刚刚切葱的时候一个样子，又好像多了一分神秘莫测。
　　“那时候我的状态……不太好，我没注意他的心情。后来挺长的一段时间，我才想起来，他应该是有话想说。”罗微抽了一张纸递给何春风，“但是他已经不想说了，我再提也没意义。”
　　何春风想象不出那么纠结的情景，但他觉得有些不应该。他接过纸巾攒在手里，举着筷子皱眉，他觉得必须要搞明白，哪怕当事人没有一个在乎。
　　“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罗微看到他紧张兮兮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但没有过分犹豫，在这种问题上，他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不是见到谁就喜欢谁的，我的喜欢不会那么廉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的事就是没有。”
　　说完，他又抽出一张纸，亲自给何春风擦嘴角。
　　顺便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小秦同志，你欠我们一顿饭昂。”
　　何春风觉得刚刚那句话有点耳熟，惴惴不安地继续吃面，甚至把汤给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