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殇》上官久

2、燕无心

　　十四、燕无心•重逢
　　清晨，温暖的阳光照在大街上，她站在香料铺的门外，静静地看着铺门从里边打开，细衫女子抬手掩住一个哈欠，帮着伙计搬开门板，她看着那张清秀的面容，依稀是幼年的轮廓。忍不住迈步上前，轻轻地唤着连梦里都遗忘了的昵称，温柔的语调，像是隔了几千年的光阴，长久到没有尽头的思念，“若儿……”
　　那女子猛然转首，看到台阶下站着的她，片刻的怔忡之后，泪充盈着落满腮，哑涩的嗓子挤出颤音，是透穿生死的怆然，“姐姐……”
　　一声低唤，像是跨过两世轮回，她温柔的微笑着，张开了手臂，任失离了十余年的亲人扑进怀中，尽情的淌尽当年没有机会流泻便已被迫分离的眼泪。
　　这一抱，是转眼间的十五年。
　　原以为死别，除非黄泉幽府，此生不得相见。也曾奢想只是生离，却在岁月的消逝中，磨尽了一切希望。
　　十五年啊，枯寂的心，甚至连故园的梦都不曾有过。回首看处，无情无心的过往，只有那个人，一直是真实的存在着。让她在此刻回首，不至于只看到荒芜一片，甚至没有岁月流过的痕迹。

　　十五、燕无心•回首
　　初入宫庭，原以为只是个暴怒阴郁的孩子，虽然他比她还年长一岁，但是，乍逢家变，她一夜之间，褪尽天真，十二岁的少女，已是苍暮之年的心境，枯木冷灰，不过如此。
　　谁知，四目相对，却心中一恸。方想到，姜家的惨变原是宫变的余波所至，她是灭族之恨，他是丧母之痛。原来，来到这寂寞宫庭，才找到同病相怜之人。她的心中已是百般荒凉，他却还有讨还一个公道的希望。
　　空旷的东宫殿啊，她伴着他一日日目送夕阳垂暮，看天际的云彩在暮色中黯淡，繁星映上天空的时候，寒意已料峭。
　　总是在他的身上，看到挣扎着想要抓住一丝希望的自己，伴着他一步步的走入朝堂，看着他藏锋内敛，步步艰难。走向的，是他们都想要的答案，是他们都寻求的一个真相，即使，那答案与真相，早已换不回他们所挚爱的人与曾经无忧的天真。
　　活着，是亲人对她最后的要求。于是，遵从遗愿，她活着。
　　可是，活下来，要做什么呢？这清冷寂寞的人间，她所有的牵挂与眼泪，早在那日与父母亲长一起葬送到黄泉，留在人世间的这一抹孤魂了无生息，此生除了恨，什么也没有余下。
　　如今的她，只一个为了存在而存在的躯壳。
　　若不是来到他的身边，若不是看到那样一双愤恨不甘的眼，也许，她早在日升月落的流光中枯萎成灰。因他，她终于找到一个自己必须存在下去理由，就是看他一步一步的走下去，走到，终于能给他们如今的荒凉一个交待的那一刻。

　　十六、燕无心•取暖
　　也许，他就是她的浮木，让她荒疏的心不尽是荒凉。
　　只是仇恨之外的天空，他们却不能为彼此分担，也不能一起分享。他们之间，惟一的牵扯，就是当年倾覆了乾坤的仇恨。
　　所以，承庆殿外的斗室，她可以冷静到无感地以身为他解了助情香，却不在心上留一丝痕迹。知道他的恼怒，不然，他不会问出，“无心，你便真的无心吗？”
　　怎会真的无心呢？若是真的无心，也不会在此时掩住满眸的悲凉。
　　恨海难泅，他们，是彼此惟一的慰藉，因同样置身其中，或许，他尚有一日能得超渡，她此生，却只能在其中没顶。
　　太子妃的绝子汤掺有侧妃郑氏的慢性毒，她知道。饮下了，不是她们以为的因为位卑而怯懦，要的就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结束。
　　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静默有陪伴，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威胁，她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以更加狠毒的方式回报了他的妻妾。
　　他的嫡妻永远也不会知道，在逼迫她饮下绝子汤后的那天，自己的膳食中，也掺进了同样的药物。对侧妃郑氏来说，无子却占有嫡妻名分的太子妃将是她心上永远的刺。她们二人在往后的岁月中，成了彼此的慢性毒。
　　从那日之后，她再不曾陪他殿阶目送夕阳尽。直到他登龙显极，暮色的未央宫前，他独立阶上，秋风拂起的是一身的迷惘。有什么变了，在短短的三日间。
　　他问她，大仇得报后，会如何？
　　会如何呢？她心中只一片茫茫然的苍凉。
　　被他一语道破早已深埋了十年的身份，她恍惚间，有种早已隔世的感觉。姜家的长女，她当年的名，唤作燕语。唤她名的人们，早已是泉下黄土，这样的孤冷已经十年了，即使是黄泉路上，她也已经追赶不上他们的身影。如今，她还活着，活在一个叫个燕无心的躯壳里。
　　怎么会不恨呢？现在她，除了恨，还剩下什么？
　　晚风吹过，看着他眼中隐约的惶然，她枯寂了多年的心底，有一瞬间隐隐划过了一抹痛。

　　十七、燕无心•恩典
　　他变了。变的，不只是身份，还有他目光，他的眼神。在其中，再也没有让她感同身受的痛与恨，只剩下无垠的黑与沉沉的冷。
　　于是，这座深宫之中，愈加萧索冷清。在他忙碌的时候，她会对着殿外的天空发呆，抽空的脑中，没有任何思想。只是这样无感无觉的看着流云在天空中随风流散，只是看着红日向西，天幕渐渐变深，然后，夜幕中，繁星与冷月闪烁着秋寒。
　　十多年了，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寂寞孤单？
　　龙案后的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刻，已经解脱了吧！他解脱之后，还有自己必须背负的责任。而她，连惟一让自己存在下去的理由都没有了。她一直在等待，等着自己最后的结果，多年前的那碗绝子汤，与后来整整四年的慢性毒，她的解脱，也许不远了。只是，黄泉之下，她挚爱的父母亲人，还在等待着她吗？还是，踏上了黄泉路，也无法追寻到他们的身影？
　　不是没有感觉到他投过来的目光，只是，再也没有回应的力气了。
　　他去了六皇子的府邸，回来时，燃起了一炉香。

　　十八、燕无心•逝水
　　当她终于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她已经重新学会了微笑。
　　妹妹抱着双生子的弟弟来到她的面前，含泪笑着，“姐姐，他的名字，叫姜源。”
　　姜源，姜家重新开始的源头。
　　她的手轻轻地拂过小人儿的襁褓，微笑着，阖上了眼。